《愛與意志》譯序:羅洛.梅──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之實踐者

《愛與意志》譯序:羅洛.梅──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之實踐者
羅洛梅|Photo Credit: Alcalá yearbook, 1977, University of San Diego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羅洛.梅而言,任何一種形式的心理治療,其目的皆是在幫助當事人獲得自由,而達成此目標的根本途徑,即為接納自身的原魔、學習聆聽潛意識的呼聲,並從愛與意志的共同實踐中,回應生命對人類所不斷拋出的意義探問。

文:彭仁郁

譯序:羅洛.梅——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之實踐者

1909年4月21日,羅洛.梅(Rollo May,1909-1994)生於美國俄亥俄州的艾達城(Ada)。父母的離異與其姊的精神病發作,必定在羅洛.梅幼小的心靈中,暗自種下日後探索人類精神奧秘的種籽。在密西根大學就讀時,他因積極參與一激進派學生雜誌的出版而被勒令退學,乃返回俄亥俄州,於歐柏林大學(Oberlin College)取得學士學位,其後,轉赴希臘亞納托利亞大學(Anatolia College)教授英文,為時三年。

訪歐期間,羅洛.梅以巡迴藝術家的身分實現其對繪畫的熱情和渴望,並曾短暫地求教於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的開山祖師阿德勒(Alfred Adler)。返美後,進入聯合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結識當代重要神學暨哲學家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並於1938年獲得神學士學位。

身為猶太人的田立克在二次大戰、希特勒執行種族清洗屠殺期間,流亡到美國,其大半家人皆未逃過納粹魔掌;對於人類心靈深層之惡魔傾向有親身體驗的他,一直在基督教信仰的現代社會脈絡中,探問惡的終極意義。羅洛.梅在本書中之所以試圖藉「原魔」(daimonic)概念,以解構愛與意志的對峙處境,應受其影響至深。

當然,他自身與病魔對抗的經驗,亦不容忽視。由於感染肺結核,羅洛.梅臥病在床整整三年,此病在當時仍無藥可治,令他幾度徘徊於死亡邊緣,然而一旦病情稍微緩和,他便貪婪地閱讀。在其青睞的作家之中,丹麥宗教哲學家齊克果(Sören Kierkegaard)的存在哲學觀點,在羅洛.梅建構其存在主義心理學理論的道路上,宛如指引明燈。

大病初癒的羅洛.梅,進入懷特學院(White Institute)接受心理分析訓練,此間,他與蘇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佛洛姆(Erich Fromm)等美國心理學界內扛鼎級人物,過從甚篤。1949年,他自紐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取得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成為該校首名獲頒此頭銜的畢業生。

次年,以其博士論文為基礎,他出版了第一部心理學專著《焦慮的意義》(The Meaning of Anxiety)。該書首度有系統地提出「一般性焦慮」(general anxiety)的概念,意在使「焦慮」一詞跨越心理病理專有名詞的囿限,而將之引入一般心理現象的範疇,以描繪現代科技發展對人類整體生活處境的徹底改變,如何導致現代人所共有的心理情緒問題。而在此科技理性時代所造成的特殊心理景觀(即社會學中所稱之「異化」)中,羅洛.梅觀察到現代人內在空虛感的關鍵,乃是因為愛與意志的舊有倫理力量已然遭到嚴重斲傷,而使得人類在面臨生命本身所發出的根本質疑時,悵然若失怙孤兒,伶仃無依。

羅洛.梅進一步認為,在現代社會中,愛已被簡化為性,而意志亦被誤解為過度理性、嚴竣的意志力。其著書之目的,即在重新定位古希臘的「原魔」(daimonic) ——此一介乎意識與潛意識、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原型力量——概念,說明此原型力量乃為愛與意志的共同根源。依此觀點,愛與意志其實是人類在每一個當下所展現出的生命動力;而且,這眼前的當下,延續著過去(史性經驗)、並投向未來(歷史之開創)。

此時間三向度的融會,即涉及羅洛.梅在本書中所欲重新詮釋的另一概念——意向性(intentionality)。此概念雖然轉借自胡塞爾現象學之語彙,但是,當羅洛.梅試圖運用此構念,作為心理分析治療發生效用的根本關鍵時,即已脫離了胡塞爾藉其說明意識與意識對象間關係的哲學脈絡,而跨進了存在主義之境域。亦即,在人們面臨茫然未知的生命處境時,意向性如何成為既在後推動、又在前牽引的力量;這個力量不僅是意識的、理性的,亦為潛意識的、超越理性的。

羅洛.梅是將歐洲存在主義思潮引介至美國心理學界的重要拓疆者之一。讀者不難從字裡行間,看出他意欲在精神分析的基底之上,建構存在主義心理學的努力。曾在病榻間撫慰羅洛.梅、更鼓舞他與病魔相搏的存在主義先驅齊克果,在日記中寫著:「我必須尋得一個對自己為真的真理;而此真理中所蘊含之意念,將足以教我為之而生、或為之而死。」

自此開始,倫理學便反叛了柏拉圖式的價值觀,不再認為人世間應存在一種普遍而客觀的道德判準,因為,人所尋求的真理是否為真,唯有作為主體的人有資格評斷;但是,繼主體擁有選擇的自由之後,伴隨此自由而來的則是承諾和責任。然而另一方面,由於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理論對於潛意識力量的揭發,卻彷彿默默支持著行為主義之生物決定論觀點,聯手削弱了存在主義所頌讚的主體自由。

面對此自由與制約的爭戰,比羅洛.梅晚生六年的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在《自由與虛無》中藉由自在存有(en-soi)和自為存有(pour-soi)的總體性辯證,導出了「人注定是自由的,並且此自由將在對宿命論的永恆反抗中獲得」的結論。同樣受到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之波瀾衝擊,並據此二大思潮以建構自身理論的羅洛.梅,卻未選擇沙特式的基進反叛路線,他所採取的是中庸法則,試圖將對立的兩端,統整、併匯在一圓融之體系中。在他的想法裡,認為人類必須先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是被決定的,然後才能談論自由選擇的問題。

在羅洛.梅心理學理論的鋪陳中,我們可時時嗅到中國傳統哲學裡陰陽相合的氣韻。比方「原魔」的善惡並存、兼具創造與毀滅力量;愛與意志的相生相依、不可或離等等。對羅洛.梅而言,任何一種形式的心理治療,其目的皆是在幫助病人獲得自由,而達成此目標的根本途徑,即為接納自身的原魔、學習聆聽潛意識的呼聲,並從愛與意志的共同實踐中,回應生命對人類所不斷拋出的意義探問。

在翻譯全書的過程中,最令譯者頭疼的便是「原魔」(daimonic)這個詞彙的譯法。劉崎先生在所譯之《悲劇的誕生》(尼采著/志文出版社)中,曾經將這個詞譯成「魔性」;另外,王溢嘉先生則在其所編著之《精神分析與文學》(野鵝出版社)一書裡,譯為「原始生命力」。為了想強調daimonic作為一潛意識原型力量的面向,譯者雖感羞赧,卻仍大膽地提出「原魔」的譯法。至於此譯法是否適切地呈顯此概念的實際意涵,還請讀者細讀本書之後,不吝指正。此外,羅洛.梅在本書第五章中,對於向蘇格拉底借用此概念的典故,有此一述:

⋯⋯當蘇格拉底因被指控教授青年學子謬誤的「魔鬼學」而受到審判時,他如此描述自身的「魔」(daimon):「這個徵兆在我尚年幼時,便以一種聲音向我顯現。」

但事實上,上文中的「魔」(daimon)字,意謂的乃是「原魔」(daimonic),換句話說,它並非為一具有想像實體的生命形式,而是一種超乎理性、橫跨意識與潛意識,暗暗影響人所作所為的原型力量。由於在英文中,daimon和daimonic字根(按:來自古希臘文,詳見第五章註,以及內文中關於此概念的說明)相同,其意涵可神可魔、亦善亦惡、忽虛忽實。因此行文間,羅洛.梅經常在daimonic和daimon二詞之間來去自如地交互使用著。這一來可苦了學養甚淺的譯者,因為中文裡並無相對應的概念,最後,譯者不得不和自己的智力妥協,分別依上下文將daimon譯為魔(意指原魔)、魔鬼(現代日常生活中之指稱)或惡魔(當原魔全然展現其邪惡面向時)。

此外,書中某些段落行文背後的預設,不時衝撞著譯者的思考邏輯和倫理觀。每當羅洛.梅在談論性愛時,總不脫一種中古世紀騎士精神的口吻,彷彿欲藉其論述,諄諄善誘仍不識愛情真諦的男士們,真誠地對待自己的情感,選擇一個女人,並藉意志之助,讓愛繼續。此種將男性視為想像論說對象、並以異性戀關係作為參考架構的愛情論述,想必教時下對性別議題已具相當敏感度的讀者,感到不解,甚至可能引起某些女性主義者或性解放運動者的攻訐。然而,我們必須考慮到作者本身性別經驗及社會文化背景的限制。

他在撰寫本書時,女性主義思潮猶方興未艾,而性別研究和同志論述亦仍在懷胎階段;當今讀者(當然包括譯者在內)已習以為常的性別多元觀點,在羅洛.梅的時代仍是一片荒蕪,尚待下一世代運動者的開墾、耕耘。念頭稍轉,譯者思及在閱讀中所呈現的兩個並置時空(三十年前的美國/甫進入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正映照出文化思考一路行來的足跡,便不禁豁然莞爾。或許,誠如羅洛.梅所言,如何在每個時代遽變的當口,重新尋得適合該時空脈絡的原魔意涵,才是值得人類深究的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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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愛與意志:羅洛・梅經典(2019年版)》,立緒出版

作者:羅洛・梅(Rollo May)
譯者:彭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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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義心理分析扛鼎鉅著,羅洛.梅(Rollo May)成名之作

探索愛的焦慮、意志與原魔。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意志的反面亦非優柔寡斷,而是不願涉入重大事件,漠不關心、保持距離。

愛是人類一個永恆的主題,也是最深刻的人生體驗之一,而意志與人類的生存感密切關聯。人心失衡、迷茫,即在無法了解愛與意志的真諦、愛與意志的源頭、愛與意志交錯的關係。

存在主義心理分析大師羅洛.梅(Rollo May),在這本書中,以存在主義為基礎,從心理治療的觀點出發,探討愛與意志的心理學意義,連結起生命穿行的兩條門路,探入人心更深的意識裡。對人類存在的焦慮、愛、意志、原魔,皆有發人所未發之創見。

羅洛.梅是二十世紀西方精神醫學界極富盛名的存在主義心理分析大師,被稱為「美國存在心理學之父」,他身為心理治療家,卻出入於哲學、文學、古典研究,以及神學方面的思潮與經典,從中擷取直透人性的洞見和治療心靈的智慧,為現代人開創一片別開生面的心靈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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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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