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與周星馳:無厘頭認真玩

莊子與周星馳:無厘頭認真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認真扮嘢」的人(genuine pretender),無厘正經、騎騎呢呢,就像周氏電影裡的反英雄,挑戰儒家那種講求道德高尚的君子形象。

我說的是1990年代的周星馳。他爆出來那幾年,大受年輕人歡迎,商業上十分成功,但也被評為低俗無聊、缺乏深度。他走紅約十年後,成為了自認與公認的喜劇之王,人們漸漸挖出他的電影中的深度來。周星馳的事業也漸漸轉型,從演員變為主創,拓展中國及海外市場,搞笑方式也轉變了,沒那麼無厘頭了。簡單一句,不再好笑了,不論指他的電影,還是那些「深度」評論。

Hong Kong actor Chow attends a news conference for his latest movie "CJ7" in Taipei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這篇文章當然也是不好笑的,但想以遊戲心態來寫。有前輩說莊子與周星馳的無厘頭是相通的,我就試試把兩者併起來看。道家哲學聽來高深莫測,「道可道,非常道」,你講得明,其實唔明。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是透過蔡志忠漫畫接觸道家思想的,看不明,但好有趣。道家和無厘頭的共通點不是高深,而是最緊要好玩。而「後現代主義」呢,在《大內密探零零發》裡就是一個有關作狀的笑話——更諷刺的是周星馳後來反被人譽為後現代主義大師。你笑我,我的反擊不是反過來笑你,而是更認真地吹捧你,結果似乎真的令你不再無厘頭。看來笑和認真是絕對宿敵。

其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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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學者梅勒(Hans-Georg Moeller)和德安博(Paul D'Ambrosio)的書《游心之路:〈莊子〉與現代西方哲學》 提出以幽默眼光去讀《莊子》,當中對儒家的批評不為取而代之,成為更深入真確的哲學,而是以笑拆招,遊玩飄移。人們多以「反英雄」來描述星爺在九十年代的喜劇角色,戲仿主流的英雄形象,例如賭聖模仿賭神的造形,凌凌漆拿「鐵金剛」007開玩笑。周星馳對那些高大威猛、煞有介事的英雄形象看不過眼,便諷刺一番。例如在電影中常以慢鏡頭表達英雄人物出場時的氣勢,在《賭聖》中便這樣演繹:阿星初會大反派洪爺,賭廳大門打開,阿星準備進門。最初數秒的慢鏡,觀眾以為是慣性的主角出場方式,然後在阿星踏進賭廳後,切換一個闊鏡頭,其他角色用正常速度活動,才發現周星馳以肢體的慢動作模仿電影慢鏡效果,同時拆解了幕前的英雄形象怎樣以電影技法營造出來。

《游心之路》提出《莊子》中有很多「認真扮嘢」的人(genuine pretender),無厘正經、騎騎呢呢,就像周氏電影裡的反英雄,挑戰儒家那種講求道德高尚的君子形象。梅勒和德安博針對儒家對「誠」的倫理要求,指這種對名分(社會身分)及實質(內涵)保持一致的要求是不可能達成的,結果只會令人變得更虛偽。為甚麼?因為人其實沒有固定本質,只有順應自然而變化;若先行假設有「君子」的道德標準,勉力追求,只會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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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北京聯合出版有限責任公司

這種對內外一致的追求其實都是勉強而為,就像電影裡的英雄,只是導演用各種技法構作而成。周星馳便不斷拆解這些技法,卸下英雄面具。這種搞笑方式令人感到無厘頭,因為觀眾按既有的觀影習慣,對劇情發展及人物塑造的公式預期著「有頭有尾」,但周氏的笑位來自於密集地從劇情及人物發展的主幹上岔開,「無頭無尾」,觀眾卻不斷有驚喜。而拆解常見的電影表達手法,就是這種跟觀眾的預設開玩笑的無厘頭手法之一。

例如《食神》正式開場,史提芬周親身示範的「彩虹鮮花拔絲」,原來是水晶膠加雙氧水。轉場之後,觀眾才知那都是假的,其中嚐過「彩虹鮮花拔絲」的楊師傅那一句「好好味呀~」,在事後被批評為太過生硬虛假。這一場戲顛覆了本來為史提芬周營造的的「食神」形象,揭露他虛偽專橫的一面。《行運一條龍》何金水出場的方式,則和「賭聖慢動作」的原理一樣:伴隨著配角視之為「傳奇人物」的旁述,取鏡角度讓人看不清他的樣子,製造崇高的距離感;同樣運用慢鏡,拍他在煙霧、風捲碎紙和一群飛鳥之間前進,像西部片的獨行槍手。觀眾本已熟習了這種英雄人物專用的出場方式,但過了兩場戲,他們才知道那些飛舞的紙和鳥都是何金水聘人製造的「舞台效果」,拆毁了剛剛鑄成的「街坊情聖.蛋撻王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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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食神》截圖

《莊子》中「認真扮嘢」的人,也充滿著顛覆反諷的人物造型,例如相貌奇醜的哀駘它是超級巨星,不論男女皆視其為「男神」;他不知有甚麼非凡才能,魯君卻請他入宮作客,獲邀為相,不置可否,又忽然辭別。梅勒和德安博認為,這個荒謬的故事並無提倡一種比儒家更超凡脫俗的「世外高人」楷模,而是以無厘頭手法反諷:你以為那些社會上的成功人士都有真材實料的「package」?其實是「冇得解」的,社會崇尚的「內涵」本質都是無厘頭的虛無。

對「認真扮嘢」的人來說,一字記之曰「play」,既指遊玩,也指演戲。《食神》是「認真扮/演/玩嘢」的好例子,把成功人士的「名」與「實」反轉再反轉:史提芬周先以高高在上的「食神」身分出場,然後他被揭穿沒有真材實料,只是偽裝,所謂「用心」的秘訣也是廢話。後來他在中國廚藝學院修練,就如儒士講求自我修養,再參加食神大賽。觀眾期望他會憑實力勝出,成為名副其實的「食神」。但比賽也是假的,制度腐敗,這時候史提芬周領悟出有關「食神」的天機:「根本沒有食神,或人人都是食神……只要用心,人人都可以是食神」,他才得以「食神歸位」。關於成為「真正食神」的秘密(實在),似有還無。其實火雞姐用心給他煮一碗叉燒蛋飯,她也是食神,但對她根本沒想過當不當「食神」,要煮飯便好好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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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食神》截圖

雖然周氏喜劇仍然有戲劇主線,主角在過程中克服難關,有所成長,最後完成任務;然而令周星馳電影獨當一面的原因,始終是那些從主線岔開的無厘頭笑料。這些電影裡最令人回味的,不是甚麼隱藏在笑聲之後的「真正內涵」,而是好玩。「用心就是食神」是這樣的內涵嗎?本來用心的人,自然會用心做事,不需要這些「深度信息」。所以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仍然是「七武器之首」的摺櫈、小器的方丈和「吖吖吖~笨!」等等不必要的元素。之所謂不必要,因為這些笑料相對劇情而言,皆可以替換,創作者只考慮是否最搞笑。但「無厘頭」喜劇之精華,盡在於這些可替換的元素,流動若水,沒固定本質。這就是「認真地扮/玩嘢」的道家藝術。

(特別鳴謝: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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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