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導論:假如我們不為了工作而活,那我們是什麼?

《不工作》導論:假如我們不為了工作而活,那我們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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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文化中的日常生活是由不停拚命活動與分心的強迫衝動所主導。有空閒時間就得塞點什麼事做,什麼事都好。就算是決定停止抽菸或減肥,也會把不做某件事這個目標變成必須完成的事。

文:喬許・柯亨(Josh Cohen)

導論:假如我們不為了工作而活,那我們是什麼?

從事心理分析師這十多年來,我總是在上班之前就開工,下班之後才收尾,在人家都不用工作的時候工作。這往往表示從令人陷入恐懼的清晨時分,到陷入筋疲力盡的深夜時段。而會來找我的人,則通常都是從辦公室、自家工作或育兒事務中偷偷挪出一個小時前來。

晤談時段的每個階段總是充斥著我這些個案對工作的不滿,會聽到他們各種故事與對工作生活的抱怨,或者是來自手機震動聲的暗示(「抱歉,大概是公司打來的」),彷彿是我的個案想要讓我知道,即使在這理應受到保護的空間裡,他們還是會被這些命令緊逼追殺一樣。

這當然會讓我對現代工作生活形成一種片面甚至誇大的印象,認為那種生活就是充滿了壓力、消蝕、疲憊與不適,時而覺得不滿足、無意義,覺得工作不僅枯燥乏味而且空洞無比,除了工作本身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更崇高的指引目標了。

心理諮商室這場所有個絕佳優勢,可以看見個人問題的驚人規模,發現問題是如何地橫亙在現在的生活裡。充棟汗牛的書籍文獻在在表明我們這個時代正面臨了一場關於工作的社會、經濟、政治危機。過勞只不過是最顯眼的症狀之一,僧多粥少也是其中一例。整個勞動市場,包括製造業(車輛及電腦改由機器組裝)、銷售業(店鋪完全由電腦取代傳統店員)、運輸業(自動駕駛汽車與火車)等,全都看得見或正在經歷即將全面自動化的巨大轉變。仰賴認知與智力的「高階」工作也不能倖免──人工智能終將接手許多我們以往認為專屬人類的職業,從行銷到投資財管,從草擬法律合同到教授數學,各行各業無一可免。

勞動市場的萎縮不僅會衝擊到有工作的人,就連沒就業的人也同樣受波及。求職競爭會促成薪資降低,但是對工作效率與投入的要求卻與日俱增。如果我們出包砸鍋,隨時有一大批人等著取代我們的位置,這又再度強化了工作的壓力,更封鎖了逃脫的出路,只會激起受辱、絕望和困頓等感受。有許多人都為了過上尚稱體面的生活,甚至是只為了勉強餬口而不斷拚搏,到頭來卻發現我們自己拚命的追逐,只落得身陷壓力十足又毫無成就感的工作之中。

這場即將來襲的工作危機也促使不少「後工作」(post-work)思想家與作家組成一片鬆散的網絡,倡言沒有工作的未來世界在經濟、社會與政治方面的各種結果。提供每個人維生所需,不需考校任何能力即可獲得薪資的「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這個概念不僅在基進社會政治的小團體內風行,連主流社會也開始支持,成了後工作時代各項政策與思辨論題的主幹。

但是有很多後工作思想家主張:後工作時代的未來所帶來的不只是政治和實用方面的問題,還觸及了我們的生存意義問題。在那個世界裡,工作已經不再佔據能逼迫我們追問人生意義何在的地位了。要是不工作,人生究竟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假如我們不是為了工作而活的存有者,那我們又是什麼?

這本書就是我數年來對這個問題的閱讀及思索的成果。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搞不懂工作的價值為什麼會是生活的首要意義和目標。我之所以沒有走上法律、會計、財金、商管、公共行政或其他任何令人稱羨的中產階級專業,除了我恐怕深深欠缺那些相關才幹之外,就是因為這些職業似乎都預設了工作本身就是其證成理由的這種想法。對我來說,專職生活就是充滿了該盡的義務,而且不是因為這些事情很振奮人心或能樂在其中,而是因為這些事就僅僅是這份工作的責任罷了。在我看來,長成否定自己的大人就是工作的真面目,也是我之所以避之唯恐不及的緣故。

我小時候到青少年時期的卡通英雄──史努比、加菲貓、荷馬.辛普森,還有後來真人版演出的勒保斯基(Lebowski)──他們就是我腦海裡對我家人與老師天天灌輸的生產力和人生目標的反對聲浪。他們讓我有理由相信窗戶外頭永遠比黑板上的東西有趣,讓我相信沒有多少老師的課程能比我的白日夢更迷人。

過了好幾年,隨著成人時期逼近,做白日夢的誘惑終究要面臨謀生鐵律的挑戰。從本書後續的章節裡就能看出我設法調和了文學創作與心理分析這兩條路;這兩項天職呼召都誠摯接納了對於生產活動的抗拒,能夠讓我在逃避外在現實的要求下得以餬口過活。

但是文藝與心理分析除了讓我能找到堪可忍受的工作,甚至有些樂在其中之外,更重要的是還能幫助我從不同的角度來探問我們這個文化為何那麼看重行動與目的的價值。這本書就是對這項質疑的探究成果。要如何在不工作的情況下生活,是我們這社會愈來愈迫切面臨的難題,是時候問問我們自己,究竟人性的本質是否就只侷限在行動與生產之中,還是另有他處可尋。

姑不論從全世界歷史上看,人類事功確實有改天換地之能,我們也汲汲營營於展現這股力量。在現代西方文化中,我們每一天幾乎都在證明自己有多不想去工作。有許多人就算在拚命工作之時,也不免會期盼待會兒可以停下休息,所以即使在最努力工作的日子裡也坐立難安,發呆直視,或是心有旁騖,不時瞧向窗外或電腦視窗。分心通常就是毫無活力的表象,是一種什麼事也沒做的活動,想靜心休息卻沒法真正停下來。這是心不在焉的一種型態,卻往往更容易使人神經衰弱而不是真正獲得休息。

我們通常會羞於承認不想工作的這份衝動,或只視為一層偽裝。我們得要因為成就了某些具體、客觀的有用目標才算真正活著,隨手塗鴉或亂哼亂唱不能算數。但要是我們這想法錯了呢?我要論證的,就是主張「不工作」對於我們如何理解自我,至少和「工作」本身同樣重要。

為什麼我們該停手?

這本書大膽的副標題「我們該停手」帶出了一個明顯的問題:停止什麼?我們會覺得「停止」是個及物動詞,蘊含了只有與某種活動或對象發生關係時才能想像其停止──例如說停止抽菸、停止脫歐、停止隨便什麼新年新希望或是政治議題。

但是「停止」其實也可以當作不及物動詞用,沒有直接涉及的對象。這個詞的意義此時就有了變化。「停止」不再是指中止我們不喜歡或是我們明知不好的事物,而是一種選擇。

這個文化中的日常生活是由不停拚命活動與分心的強迫衝動所主導。有空閒時間就得塞點什麼事做,什麼事都好。就算是決定停止抽菸或減肥也會把不做某件事這個目標變成必須完成的事(而且,事實上還會執拗、焦慮地不停去做)。當作及物動詞的「停止」(「我必須停止每個週末都睡到十點,早點起床上健身房去」)只不過是另一種添加待辦事項的說法而已。

而當作不及物動詞的「停止」──不是對做這做那喊停,而是對「做事」這回事喊停,是「單純的停止」──則是一種自主性的宣示,是默默抵抗「行動」霸權的舉動。這樣說又會帶來一個明顯的矛盾──「停止」怎麼會是一個舉動呢?我們要怎麼說自己在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做事呢?

「停止」是每個有意義行動的必要條件。我們很清楚這一點,才會把想都不想的自動行為或盲目行為(或是講話)描述成「做個沒停」。正如我所試圖證明的,缺乏目標反而因為幫助我們停止,問我們自己究竟想要到哪裡去、究竟想要做什麼,因而能夠孕育出我們創作的自由。盲目行為是帶著貶義的缺乏目標,因為這種行為只會不停做下去,將新意和驚喜擋在外頭。金頂電池的兔子之所以是我們這文化的象徵,就在於它和我們都無法想像它停下來──而這也表示我們無法想像它會去做其他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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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ke Steele CC BY 2.0

「我們該停手」應該要同時當作一種描述,也是一種要求。當作描述是因為這句話指出了我們生理與心理結構的基本事實。我們人類是有機生物,既能夠說好也能夠說不,既能夠休息也能夠運動,既能夠活著也能夠做事;我們如果覺得疲累、痛苦、冷漠,心靈和身體就會設法提醒我們自己這些事實。

美國文化評論家馬克.葛萊夫(Mark Greif)寫過,我們的神經系統負荷過多,因為受到他所謂當代文化中的「無所不在的戲劇」所壓迫:這不只是指夜間新聞裡的種種腥羶報導,也包括狂嗑電視影集來「追劇」(box-set binges)──這種飲食過飽的譬喻倒是出奇恰當。接觸「強力經驗」(strong experience)到過度飽和的程度不僅不會強化我們的情感能力,反而會造成葛萊夫所說的「無感」(anaestetic)效果:「觀看強力經驗看得夠多就會通往放鬆休閒的狀態,在這種極端放鬆柔軟的狀態裡,人會在電視前面『植物化』。」

這就帶我們看到「停止」的第二層意義,也就是當作一種要求。盲目的行動與分心會消磨人生,把人生變成一場試圖終結刺激與情緒轟炸的永恆任務。這些刺激教導我們如何活著的方式就是讓我們自身的一部分死去。而「停止」則是感受到我們自己活著的關鍵。

但是「停止」很困難,甚至很危險。極端一點是繭居族,他們把「停止」完全當成了目的本身,將他們自己困在雖生猶死的境地裡。另一邊的極端是公司高層會安排在忙碌工作日午休時段的正念冥想課或是漂浮池體驗,彷彿「停止」就只是一種確保工作機器長期效率的保固方式而已。

這兩種極端情形提醒我們「停止」的真正價值其實是在於培養我們的內心自由。繭居族會將自己封閉在臥室裡,是因為所有離開房間的出路都會通向其他囚籠,甚至通往更加無從脫逃的牢獄;公司高層會在漂浮池裡度過午休時間,是因為這能暫時關閉這整天的奪命連環扣。一個是長期退縮,一個是短暫逃避,但兩者都同樣都帶著一種別無他法的絕望。

在這種選擇受限的脈絡下,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這個觀念就應運而生了。由政府提供人人不問資格、沒有要求的維生津貼,可以讓「停止」不再只是一種對抗社會與經濟壓力的姿態。因為解脫了生活所需的束縛,「停止」就成了向自由邁進的一步。如果活命所需的限制得以鬆綁,我們就可以不必只是因為害怕移動或做得太多太累才停下,而是可以為了發掘出我們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麼,究竟想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而停。

這並不排除我們最後選擇努力工作,選擇為了自己和他人而追逐俗世成就及慾望,而且也不該排除這種選擇。但是即使是努力工作的人生,如果我們知道我們可以在有需要的時候停下,那感覺起來也肯定有所不同。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宣揚政策。要打破我們這文化強制勞動的箝制,需要的遠遠不只是提供基本收入而已。全民基本收入這個觀念看起來不錯,是因為這方式為我們指出在工作稀缺與自動化成為問題時,跳脫出科技主義的解法,而且叫我們進一步追問更基本的問題:人是什麼?人生是為了什麼而活?這都是過度工作的盲目人生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停下思考的問題。

學校應該要能夠是讓人探問這些問題的地方。可是我們的教育體系已經被量化成就的焦慮綁架,抹消了做此反思的餘地。近幾年來,甚至已經可以看見要將識字與算術能力評量提前到兩歲就舉辦的訴求。而在教育體系的另一端,社會又鼓勵背著沉重學貸的學生想辦法把學位當成求取賺錢技能的途徑,好在日漸萎縮的勞動市場中卡位佔缺。安坐在這兩端之間的,是對於「核心」科目的各種評量測驗,還有對人文科目的邊緣化,甚至是根本就加以排除──事實上,是排除了能鼓勵我們不只將人生看成永遠都在追求成就與生存的所有學習領域(哲學、神學及政治)。

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中論稱個人要求與群體要求之間的衝突終究無法解決;個人對慾望的追求永遠不可能與集體法律規範的落實彼此妥協。而其結果,在他寫於法西斯主義方興未艾之際的悲哀預測看來,就是社會將淪於普遍的自我憎惡,逼使我們與自身的心願及衝動落入愈來愈相互殘害的關係之中。

這場對於自我的戰爭延續到了今天,我們還在與對於「停止」的需求彼此相殘。要挑戰把人生當成牢不可破的工作狀態這念頭,我們就得想像出佛洛伊德忽略掉了的可能性:集體需求和個人慾望有時可能會彼此相合。

沒幾篇政治文章能比王爾德和十九世紀美國自然作家亨利.大衛.梭羅(H. D. Thoreau)所寫的更能令我心有戚戚焉。他們倆都不是任何正式意義中的政治理論家。事實上,他們共同的觀點是最好的生活就是最少政治干預的生活,而在這種生活中,社會正義唯一的目標就是實現每個人成為他們自己的能力。王爾德有句話說得很妙:「社會主義的問題就是它佔掉了太多晚上。」這句話跟很多絕佳笑話一樣,重點經常遭人忽視。如果把法律、政治與經濟正義等目標從什麼讓人生活得有價值這個問題裡獨立出來,那這些目標也不過就只是另一組無盡又無趣的待辦事項罷了。

梭羅在他1862年著名的〈無原則的生活〉(Life Without Principle)一文中,哀嘆同胞將人的價值等同於物質生產力的這種傾向。「我看到有廣告招攬有為的年輕人」他寫道:「彷彿是說活動就是年輕人的所有資產了。」年輕人之所以會受到有薪勞務所誘惑,完全是因為他們從小就學著要把能做事的自我當成他們完整的自我。

梭羅邀請我們想像一下,假如打破這個把我們自己定義為做事的生物,以及把世界定義為「生意場」的這種概念,那對我們來說會表示出什麼意義:「我想大概沒有什麼會比這種幹個不停的生意更加仇視詩歌、仇視哲學,唉,仇視人生了,就連犯罪也比不過。」面對生意的無情命令,毫無目標地遊蕩、偏離幹活和工作目標的正途,還有「跳脫世間俗事」(拿梭羅為例,就是花上半天在林子中漫步)都成了最急迫的政治與存在要務,是保存「生活本身」的辦法。「做事若只為了賺錢,」梭羅寫道:「那才是真正白幹、白活了。」

我在這本書裡一再提到藝術和藝術家,是因為他們鮮活地展現出我們認為毫無目標的各種不同方式。但是我希望自己也證明了這種事並不是藝術所獨佔,而是可以在漫步中、在窗前、在對話中,甚至在緘默時都能體驗得到。這份毫無目標呼應了藏在我們內心深處,未曾體認過的「不工作」的需求。

認知到這份需求,我們就能在現今輕易落入過度工作的生活循環中瞥見出路,躍入一個我們未曾認識的人生與世界。而一旦我們能明白我們得停止,也許很快就會發現我們要的其實就是停下來。

相關書摘 ▶《不工作》:過勞是一種精神上的痛苦,代表這個人已經無法再相信世界有意義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工作:為什麼我們該停手》,立緒出版

作者:喬許・柯亨(Josh Cohen)
譯者:邱振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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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活在一個比任何時代都厭惡發呆偷懶的文化中。工作、聯繫、資訊的持續湧流是這文化的常規,永無休止的忙碌讓我們根本沒有安靜的一刻。「什麼都不做」這種技巧正在逐漸消失,怪不得會有那麼多過勞的人。

精神分析師喬許.柯亨在這本《不工作》中,探討了不活動何以既是慵懶冷漠的源頭,卻也是自由創意的根據。

他分析了「不活動」所展現出的四種面貌:過勞的人、懶散的人、做白日夢的人、遊手好閒的人;他也同時列舉了分別代表這些生活形態的文藝人士:安迪.沃荷、奧森.威爾斯、艾蜜莉.狄金生、大衛.佛斯特.華萊士。他主張我們必須從永無止盡的積極活動中解脫出來,才能擁有美好人生。

這本書裡有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也有他在諮商室中的個案故事,他深入直探我們在面對當代生活的無盡要求時的那份冷漠核心;柯亨問我們:我們能怎麼活出不一樣的人生?怎麼活得更充實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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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