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導論:假如我們不為了工作而活,那我們是什麼?

《不工作》導論:假如我們不為了工作而活,那我們是什麼?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文化中的日常生活是由不停拚命活動與分心的強迫衝動所主導。有空閒時間就得塞點什麼事做,什麼事都好。就算是決定停止抽菸或減肥,也會把不做某件事這個目標變成必須完成的事。

我們通常會羞於承認不想工作的這份衝動,或只視為一層偽裝。我們得要因為成就了某些具體、客觀的有用目標才算真正活著,隨手塗鴉或亂哼亂唱不能算數。但要是我們這想法錯了呢?我要論證的,就是主張「不工作」對於我們如何理解自我,至少和「工作」本身同樣重要。

為什麼我們該停手?

這本書大膽的副標題「我們該停手」帶出了一個明顯的問題:停止什麼?我們會覺得「停止」是個及物動詞,蘊含了只有與某種活動或對象發生關係時才能想像其停止──例如說停止抽菸、停止脫歐、停止隨便什麼新年新希望或是政治議題。

但是「停止」其實也可以當作不及物動詞用,沒有直接涉及的對象。這個詞的意義此時就有了變化。「停止」不再是指中止我們不喜歡或是我們明知不好的事物,而是一種選擇。

這個文化中的日常生活是由不停拚命活動與分心的強迫衝動所主導。有空閒時間就得塞點什麼事做,什麼事都好。就算是決定停止抽菸或減肥也會把不做某件事這個目標變成必須完成的事(而且,事實上還會執拗、焦慮地不停去做)。當作及物動詞的「停止」(「我必須停止每個週末都睡到十點,早點起床上健身房去」)只不過是另一種添加待辦事項的說法而已。

而當作不及物動詞的「停止」──不是對做這做那喊停,而是對「做事」這回事喊停,是「單純的停止」──則是一種自主性的宣示,是默默抵抗「行動」霸權的舉動。這樣說又會帶來一個明顯的矛盾──「停止」怎麼會是一個舉動呢?我們要怎麼說自己在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做事呢?

「停止」是每個有意義行動的必要條件。我們很清楚這一點,才會把想都不想的自動行為或盲目行為(或是講話)描述成「做個沒停」。正如我所試圖證明的,缺乏目標反而因為幫助我們停止,問我們自己究竟想要到哪裡去、究竟想要做什麼,因而能夠孕育出我們創作的自由。盲目行為是帶著貶義的缺乏目標,因為這種行為只會不停做下去,將新意和驚喜擋在外頭。金頂電池的兔子之所以是我們這文化的象徵,就在於它和我們都無法想像它停下來──而這也表示我們無法想像它會去做其他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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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ke Steele CC BY 2.0

「我們該停手」應該要同時當作一種描述,也是一種要求。當作描述是因為這句話指出了我們生理與心理結構的基本事實。我們人類是有機生物,既能夠說好也能夠說不,既能夠休息也能夠運動,既能夠活著也能夠做事;我們如果覺得疲累、痛苦、冷漠,心靈和身體就會設法提醒我們自己這些事實。

美國文化評論家馬克.葛萊夫(Mark Greif)寫過,我們的神經系統負荷過多,因為受到他所謂當代文化中的「無所不在的戲劇」所壓迫:這不只是指夜間新聞裡的種種腥羶報導,也包括狂嗑電視影集來「追劇」(box-set binges)──這種飲食過飽的譬喻倒是出奇恰當。接觸「強力經驗」(strong experience)到過度飽和的程度不僅不會強化我們的情感能力,反而會造成葛萊夫所說的「無感」(anaestetic)效果:「觀看強力經驗看得夠多就會通往放鬆休閒的狀態,在這種極端放鬆柔軟的狀態裡,人會在電視前面『植物化』。」

這就帶我們看到「停止」的第二層意義,也就是當作一種要求。盲目的行動與分心會消磨人生,把人生變成一場試圖終結刺激與情緒轟炸的永恆任務。這些刺激教導我們如何活著的方式就是讓我們自身的一部分死去。而「停止」則是感受到我們自己活著的關鍵。

但是「停止」很困難,甚至很危險。極端一點是繭居族,他們把「停止」完全當成了目的本身,將他們自己困在雖生猶死的境地裡。另一邊的極端是公司高層會安排在忙碌工作日午休時段的正念冥想課或是漂浮池體驗,彷彿「停止」就只是一種確保工作機器長期效率的保固方式而已。

這兩種極端情形提醒我們「停止」的真正價值其實是在於培養我們的內心自由。繭居族會將自己封閉在臥室裡,是因為所有離開房間的出路都會通向其他囚籠,甚至通往更加無從脫逃的牢獄;公司高層會在漂浮池裡度過午休時間,是因為這能暫時關閉這整天的奪命連環扣。一個是長期退縮,一個是短暫逃避,但兩者都同樣都帶著一種別無他法的絕望。

在這種選擇受限的脈絡下,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這個觀念就應運而生了。由政府提供人人不問資格、沒有要求的維生津貼,可以讓「停止」不再只是一種對抗社會與經濟壓力的姿態。因為解脫了生活所需的束縛,「停止」就成了向自由邁進的一步。如果活命所需的限制得以鬆綁,我們就可以不必只是因為害怕移動或做得太多太累才停下,而是可以為了發掘出我們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麼,究竟想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而停。

這並不排除我們最後選擇努力工作,選擇為了自己和他人而追逐俗世成就及慾望,而且也不該排除這種選擇。但是即使是努力工作的人生,如果我們知道我們可以在有需要的時候停下,那感覺起來也肯定有所不同。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宣揚政策。要打破我們這文化強制勞動的箝制,需要的遠遠不只是提供基本收入而已。全民基本收入這個觀念看起來不錯,是因為這方式為我們指出在工作稀缺與自動化成為問題時,跳脫出科技主義的解法,而且叫我們進一步追問更基本的問題:人是什麼?人生是為了什麼而活?這都是過度工作的盲目人生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停下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