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過勞是一種精神上的痛苦,代表這個人已經無法再相信世界有意義了

《不工作》:過勞是一種精神上的痛苦,代表這個人已經無法再相信世界有意義了
Photo Credit: Sam Wolff from Phoenix, USA@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會使繭居族一直待在灰暗之中的,其實是他們相信自己「有無限可能」的幻覺,而這份幻覺的源頭則是日本教育與消費資本主義。為了要做些什麼事、成為某種人,就必須放棄做許多其他事、成為另一種人的自由,而這種可能性的限縮恰恰是繭居族無法接受的事。

文:喬許・柯亨(Josh Cohen)

心力耗竭與渴望回到無欲狀態

我的諮商室裡充斥著關於想避世隱居的各類故事,還有關於再也不工作、欲求、感受,只想從人類每天的心靈活動中徹底解脫的種種幻想。我的個案會用一種不帶苦澀或絕望的聲調告訴我:「我不想自殺,但是我偶爾會覺得一了百了也好。」或:「有時候我只希望能從世界上消失。」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其實自己也明白:等到他們一踏出諮商室,這世界就又會重重壓在他們的身體與心靈上,叫他們會感到困惑、關心、氣憤、激動、有所盼望或好奇。

他們全都陷在身而為人的困境之中:他們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這世界中參與貢獻以彰顯自己的存在,但是這份衝動同樣會生出相反的衝動,要他們收手退縮,像隻兔子一樣冷漠淡定。

只不過當他們再次感受到塵世的種種要求與慾望,他們就又會隨即忘了這種避世的念頭。這樣子兩頭拉扯當然讓人消受不了,而且就連工作和休息也都亂了套。困在這種瞎忙(exhausted busyness)的人常常都會說感到「過勞」(burned out),這個詞點出了他們主要是因為工作生活的外在壓力而感到不適,較不是因內在情緒波動而苦惱,也因此得以免於淪為憂鬱症。「過勞」一詞是德裔美籍心理學家賀伯特.J.佛洛伊登伯格(Herbert J. Freudenberger)在1974年描述心理治療的過程時首創,指的是「身體或心靈因為過度工作或壓力而崩潰」這種與日俱增的現象。

照安娜.卡特琳娜.夏夫納(Anna Katharina Schaffner)所說,佛洛伊登伯格觀察到「過勞」的人會對工作關係出現一種「去人性化」的傾向,完全漠視同事與客戶的感受與需求。過勞的人由於對自身與周邊眾人的角色過度投入,導致他們會將內心資源的絕大部分都消耗殆盡。過勞造成的耗竭會導致極度渴望休喘,同時卻又無法真正歇息的狀態,永遠都會有些命令、焦慮或分心的事項將他們又拉了回來。

心理諮商室也迴盪著同樣的束縛:個案希望能終止打擾他平靜的所有感受,卻又苦於察覺外界始終在那兒,電子郵件、語音簡訊和其他林林總總的命令、要求不斷累積,就連在我們諮商的這短短五十分鐘裡也不曾停歇。

過勞的不適其實在根本上是一種精神上的痛苦,是這個人已經無法再相信世界有意義了。過勞是中世紀「懶惰」(acedia)或「精神危機」這種病症的現代世俗化翻版──夏夫納在追溯「心力耗竭」(exhaustion)的歷史中,已經證實了這一脈相承的關聯。

中世紀的神學家借用了acedia這個原本表示「無動於衷」或「冷漠無感」的希臘字彙,這是最危險的精神狀態,因為這種狀態不僅會腐蝕對這個對象或那個事物的信心,更會危及信仰的基礎。覺得這世界沒有意義和希望,就是從世界中拔除了上帝的存在。這對教會、修道院和其他宗教社群帶來了致命的威脅,很可能會逐步蠶食這些宗教團體賴以維繫的靈肉資源,終至消耗殆盡。

患了懶惰病的僧侶既失去投注心力的單一目標,便不免會開始在任何活動中都偷懶打混,老是分心恍神。他沒有信仰和禱告所需要的意志、紀律和精力,只做些沒有意義的事來殺時間,好比瞎聊、猛吃點心,結果反而會使他更焦慮、更阻礙與上帝的溝通。「患了懶惰病的人,」夏夫納寫道:「就像神經衰弱和過勞的人一樣,會在動不起來和靜不下來之間不停擺盪。」

這種僧侶的形象一直保留在我們對「懶散」(lethargy)這個詞的理解之中,雖然這個詞的名稱和意義如今已大不同。十九世紀晚期的醫師創出「神經衰弱」(neurasthenia)這個詞來指稱相同的症狀,而現在則認為這個詞是在現代都市化工業社會中每天產生的大量刺激──肌肉、心靈、感官、藥物、性刺激等──使得神經系統負荷超載。

會幻想暫時死亡或消失的個案通常也會談到同樣的極度疲倦,那是處在一種要動不動的曖昧狀態。而且他們也同樣渴望能夠從這周遭世界和這世界所造成的種種內心紛擾中徹底解脫。

濟慈在的〈怠惰頌〉(Ode on Indolence)裡對這種心思感官的麻木無感說得最好:

痛苦不刺疼,快樂無花冠;
噢,何不消融我,任憑感官
萬般不消受──只覺空幻?

濟慈深知我們受不了這份空寂,而苦樂悲歡則在暗中潛伏,伺機而動。我們卻也都暗藏了惰性。正是這份惰性,從我們的靈魂深處向我們訴說著濟慈對怠惰的歌詠。在我們忙於追逐慾望的背後,其實潛藏著一份根除這些慾望的渴求。

這份渴求,或者可稱為「無欲之欲」,照法國心理分析師皮耶拉.奧拉涅(Piera Aulagnier)的說法,其實是一個「奇恥大辱」,是我們內心生活最大的謎團。我們最深沉的慾望怎麼居然會是消除慾望呢?這種說法又要怎麼和那麼多人縱情遂欲的盲目堅持兜得攏?

如今無欲之欲已被認為是社會裡和精神生活上的「奇恥大辱」。更可恥的反應是回應社群媒體上的白噪音廢文,而不是說自己毫不掛懷。在工作場所與家裡四處可見的螢幕逼我們不斷花耗心思,使我們無法沉默淡定。用義大利社會學家法蘭克.貝拉迪(Franco Berardi)的話來說,我們都住在「行動神經刺激過載的認知空間」裡,處在金頂兔子的恆動慣性而非真兔子的天生慣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