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撞球計分員回憶錄〉:為了地主老爺爬爬地板有什麼不可以?

托爾斯泰〈撞球計分員回憶錄〉:為了地主老爺爬爬地板有什麼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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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認識托爾斯泰者,不可能認識俄羅斯。

文:列夫.托爾斯泰(Lev Nikolayevich Tolstoy, 1828-1910)

〈撞球計分員回憶錄〉節錄

這事約莫發生在凌晨三點。貴族紳士們在玩撞球,在場的有:大貴客(我們這樣稱呼他)、公爵(總是與大貴客同進同出),蓄鬍子的貴族地主[1]、個子矮小的驃騎兵、當過演員的奧利佛,以及一位波蘭老爺[2]。人挺多的。

大貴客正與公爵對打,我則拿著計分板,繞著撞球檯走來走去、計算分數:九比四十八、十二比四十八。

大家都知道,做我們計分員這行可辛苦了!一整天吃不上幾塊麵包,有時連熬兩晚不能睡,卻還得持續吆喝報分,不停把球從落袋內掏出來。

我在計分時,看見一位新來的地主進門。他左右看看,便落坐在長沙發上。好哇!

「我說,這是誰啊?想必有點來頭。」我暗忖。

他的衣著無比整齊潔淨,全身行頭好似嶄新縫製:格子呢長褲、時髦的短襬禮服、絨毛背心,搭配一條掛滿各種綴飾的金鎖鍊。

不僅衣著齊整,本人看上去更是乾淨斯文:他的臉龐俊秀、膚色白裡透紅、身材高䠷、頭髮往前梳,按時下流行燙鬈──嗯,這麼說吧,是個英俊的小伙子。

眾所皆知,做我們這行的,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有權貴政要,也有不少低下敗類。儘管只是個小小計分員,待人處事卻要能靈活應對,也就是說,多少得懂些政治手腕。

我看了一眼這位年輕地主,只見他身著簇新禮服,靜靜地坐著,顯然不認識任何人。我猜想:或許是外國人──英國人吧,又或者是從外地來的伯爵勳貴。年紀輕輕,卻通身氣派,奧利佛原本坐在他旁邊,甚至閃身迴避。

一局結束。大貴客輸了,朝我喝罵道:「都是你!老是胡報!只會東張西望,根本沒好好計分!」罵完,球桿一丟,便走了。唉,真拿他沒辦法。

大貴客和公爵夜間玩撞球,通常下注五十盧布,這回不過輸了瓶馬貢[3]葡萄酒,便不高興了。脾氣可真壞!

有一次,他們玩到凌晨兩點,沒人放錢進落袋,我就知道這兩人都沒錢了,可他們仍要裝闊。

「來吧,賭二十五盧布如何?」大貴客說。

「來呀!」

我只是打個呵欠,或者球沒擺好(要知道我可不是石頭人[4]哪),他還想過來甩我耳光呢。

「這次不用籌碼,我們賭現金。」他說。

我最受不了這傢伙。

嗯,好啦,大貴客一走,公爵便問這位新來的地主:「您是否願意和我玩一局呢?」

「樂意至極。」他說。

什麼嘛!他端坐的神態,看上去就像個傻瓜。他也許有幾分膽量,嘿,可當他起身,靠近撞球檯時,就不是這副模樣了,他開始膽怯了。說膽怯也不盡然,可他明顯心緒不寧。不知是因為穿著新衣行動不便,又或者是眾人目光令他怯場,不復先前鎮定。

他側身走過去,衣服口袋給球檯的落袋勾住了;他要給球桿上粉[5],又失手弄掉粉;每當擊出一球,他總要環顧四周,臉色通紅。公爵則不然,儘管身材矮小,可他已經是老手了──先給球桿上粉,接著雙手抹粉,捲起袖子,一個接一個──砰砰砰──將球擊入落袋。

他們大約玩了兩局或三局,我記不清了。公爵放下球桿,問道:「請教貴姓大名?」

對方回道:「涅赫留朵夫。」

「令尊是否擔任過軍團指揮官?」

「是的。」

這時他們開始用法語急速交談,我就聽不懂了。應該是在談論雙方親戚吧。

「再會[6]。」公爵說:「認識你真是萬分高興。」

公爵洗完手便去吃東西了。那個年輕人仍握著球桿,站在球檯邊隨意推球。

做我們這行都知道,對新人的態度,是越無禮越好。我便拿起球,開始收拾檯面。

他脹紅了臉,問道:「我還能繼續玩嗎?」

「當然囉。」我說:「撞球檯擺在這裡,就是讓人玩的。」我偏不看他一眼,逕自擺好球桿。

「你願意和我一起打嗎?」

「當然好囉,先生。」我說。

我把球擺好。

「您想看鑽桌子嗎?」

「鑽桌子?」他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您給我半個盧布,我就從球檯下鑽過去。」

顯然他沒見過世面,覺得很奇怪,便笑了起來。

「來吧!」他說。

「好。」我說:「請您讓我幾分好嗎?」

他問:「難道你撞球打得比我還差?」

「當然。」我說:「我們這裡鮮少有人贏得過您。」

我們開始打撞球。

他真以為自己是個高手,其實打得爛透了。波蘭老爺則坐在那裡,不斷喊:「哎呀,好球!哎呀,這一下打得好啊!」

才不是這樣呢!……他只會擊球,對計分卻是一竅不通。不過,照慣例,我輸了第一局,便從撞球檯下鑽過,爬得氣喘吁吁。這時,奧利佛與波蘭老爺都跳起來,猛敲球桿,叫道:「好極了!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什麼「再來一次」!尤其是這位波蘭老爺,為了半個盧布,別說撞球檯,叫他從藍橋[7]底下鑽過去,他都樂意。可這傢伙卻在那兒喊:「爬得好!可是灰塵沒有完全擦乾淨哪!」

我,乃是大名鼎鼎的計分員彼得魯什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過去名為秋林,如今是計分員彼得魯什卡。

自然,打撞球時,我並沒有亮出真本事,又輸了一局。

「先生,我實在贏不過您啊。」我說。

他笑了。接下來,我連續贏了三局──他原先有四十九分,我一分都沒有──我把球桿放在檯面上,說:「地主老爺,您要不要全押啊?」

「什麼是全押?」他問。

「贏了就有三盧布,輸了什麼都沒有。」我說。

「什麼!」他說:「難道我會跟你賭錢嗎?傻瓜!」他臉色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