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梓祺《無腔曲》:你睇我好我睇你好,像小孩在錯的地方找巧克力

郭梓祺《無腔曲》:你睇我好我睇你好,像小孩在錯的地方找巧克力
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實裡,沒觀眾,也無洞悉萬物的觀點,大家都是台上演員,風格內斂,慣把苦痛收起。

〈我睇你好〉

世間一大誤會,是你睇我好,我睇你好。我記起一首歌。

聽歌稍不留神,幾分鐘後他就悄悄變成背景音樂。有時音樂或歌詞會反撲,令人重新留意他們。那年剛搬進大學宿舍,還未開學,脫離了以往的秩序,彷彿有個廣大的未來,詞語「憧憬」大概就是那狀態。想學英文,去買Simon and Garfunkel唱碟,應因除開較便宜,選了The Essential那雙碟裝。晚上開來聽,The Sound of Silence名滿天下,但可能已知厲害,並不驚喜。

窗外是山和赤泥坪的矮屋,在床上靠牆而坐看看書,裝模作樣,同房未來,另一邊還空蕩蕩。有首未聽過,大約講一個工人,羨慕老闆有財有勢有美女,難得不像壞人,樂於慈善受人愛戴。反觀自己卻又窮又倒楣,咒罵生活的一切,反覆說,能做那老闆就好了,就好了。羨慕了兩段,第三段卻忽謂大惑不解,報紙說那老闆Richard Cory,昨晚回家後用槍自殺身亡。

聽到時呆了呆,什麼來的?完全沒鋪排。後來想,不對,全首都在鋪排,沒一直累積主角對老闆的道聽塗說,就不能凸顯最後那發子彈的威力。射穿的,除了頭顱,還有幸福和成功的幻象吧。旁人的艷羨,甚至是老闆苦楚的來源。平日說偏見,是把人看壞看扁,但相反的可能更難消除,不知應否叫做良好偏見,總把人看得太闊大高遠,幸福自如,待人不費勁,處事不擔憂,彷彿只有自己如此失敗和醜陋,然後自卑自責,正如人容易把別人的勤力誤認為其天才,尤其當自己不努力,更多了睡覺的藉口,放棄得理直氣壯。羨慕或因不知背後藏着的冤情,以及他對另一些人的良好偏見與無聊羨慕。

這首Richard Cory原來改編自美國詩人Edwin Arlingon Robinson一八九七年的同名詩歌。詩中主角也是工人,但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共同仰望星光閃閃的老闆,連說早晨都迷人。文字恰如其分地平白,幾乎不像詩:

In fine, we thought that he was everything.
To make us wish that we were in his place.

詩點明而歌略去的,是老闆自殺的場景:一個平靜的夏夜。說不定老闆也羨慕工人,有可以一起吃飯的同事,苦中作樂,簡樸減少選擇,生活自有光華。要是詩和歌不從工人的觀點看,可能是一部又一部《大亨小傳》。

回頭看歌詞。工人羨慕老闆的那句「Oh, he surely must be happy with everything he’s got」,為何尤具反諷意味?可能因為聽眾比他知得多,既已得悉他尚未知曉的結局,也覺得他未免太理所當然,把立體看作平面,不見啞子與黃連。Irony一般譯作「反諷」,孫述宇先生則音譯「艾朗尼」。戲劇上的反諷,指觀眾知道的比台上角色多,堪玩味者就是兩種觀點的落差。

學者Peter Goldie認為,小孩在四歲前沒欣賞反諷的能力,建基於一個名為「Maxi and the chocolate」的心理學實驗:布偶戲中,主角Maxi將一顆巧克力放進盒子,然後離開去玩耍。此時,Maxi媽媽將盒中的巧克力拿出,放到杯櫃。問看戲的小孩,Maxi回來時,會在哪裡找巧克力?三歲小孩總答杯櫃。到四歲,如沒患自閉,大部分會答盒子,已能在腦海兼容Maxi和自己的兩種觀點。

但現實裡,沒觀眾,也無洞悉萬物的觀點,大家都是台上演員,風格內斂,慣把苦痛收起。偶然一個平靜的夏夜,或因誰人無端說起,哈哈自己落難了,多糟糕,漣漪般一人一句愈說愈多,才發現視角偏差,表裡分歧,瞥見其他星球的黑暗背面。平時在日光下,只日復日你睇我好,我睇你好,說不定像三歲小孩,總在錯的地方找巧克力,隱隱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笑聲。

二零一八年二月三日

相關書摘 ▶ 郭梓祺《無腔曲》:「and」字不是連接,是分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腔曲》,花千樹出版

《無腔曲》_圖
圖片來源: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

作者:郭梓祺⁣⁣
出版社:花千樹出版⁣⁣

「無腔曲」語出張岱〈西湖七月半〉,本形容到西湖賞月的俗人喧鬧唱歌。覺得這意像可愛,一七年底要為《蘋果日報》專欄改名便借用,寫了兩年多,共選五十二篇編成一冊,順道再借用成書名。這段日子香港的艱難大家心裡明白,眼見分崩離析,也寫了些驪歌和呢喃。⁣⁣

承前作《積風集》(獲香港文學雙年奬)、《積風二集》及《積風三集》,《無腔曲》是這基礎上的新嘗試,希望尋找更自如的聲音。

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