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自由之路》:六○年代的「保守主義運動」,誓言要把時鐘轉回到南北戰爭之前的日子去

《通往自由之路》:六○年代的「保守主義運動」,誓言要把時鐘轉回到南北戰爭之前的日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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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保守主義運動認為,共和黨會失去白宮是因為艾森豪的中庸路線根本就是把新政這道冷菜拿出來回鍋再炒,因此誓言共和黨必須採取更強硬的立場,反對新政對美國的背叛。

文:海瑟・理察遜(Heather Cox Richardson)

高華德編造的西部神話

為了對抗共產主義日甚一日的威脅,美國人又回頭去尋找英勇的西部牛仔文化,就和他們在一個世紀前的作法一樣,這種文化替保守主義運動打造出一位令人尊敬的代言人。從十九世紀末葉以來,蠻荒西部節目在西部一直很受歡迎,而且在一九五○年代中期,隨著電視此一新媒體日益普及,西部片更大放異彩。

觀眾打開電視機,轉到《鐵腕明槍》(Gunsmoke)、《曠野奇俠》 (Rawhide)、《牧野風雲》(Bonanza)和《篷車英雄傳》(Wagon Train)等節目,觀賞劇情黑白分明的簡單劇情,內容不外乎是強壯英勇的白人男人苦幹實幹、赤手空拳闖天下的故事。一九五九年,電視上有二十六個西部故事。該年三月份有一個星期,十大熱門節目有八個是西部故事。

一九五○年代,沒有其他政客比起亞利桑那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巴利.高華德(Barry Goldwater)更受惠於西部形象的大受歡迎。他自稱是蠻荒西部之子。高華德回憶說,他的祖父麥可.高瓦瑟(Michael Goldwasser)受到加州黃金熱潮的吸引來到美國,於一八五二年抵達舊金山,搭驛馬車「前往最新的礦區城鎮」,然後和兄弟合開一家酒館,四周都是「賭博、威士忌和狂野的女人」。

到了一八八○年,高瓦瑟兄弟定居亞利桑那州的普里斯考特(Prescott),經營一家相當成功的百貨公司,販售這個西部新領地拓荒者想要的每種東西。高瓦瑟兄弟把事業擴張到鳳凰城,建立起非常賺錢的公司,後來雇用了下兩代子弟(他們把姓氏改為高華德)。但是在巴利.高華德的口中,祖父的致富是意外。他聲稱,祖父高瓦瑟「並沒有追求財富、權力或安逸生活。他追求的是自由和獨立」。

巴利.高華德喜歡說,當他父親巴隆.高華德(Baron Goldwater)和愛妻在一九○九年生下他這個長子時,亞利桑那還是西部一個領地。「汽車是個新奇的發明。蒸汽火車頭和馬匹載運我們的貨品。行人的移動都靠馬匹和路面電車。」但是高華德的回憶不只呈現出一個美好寧靜的過去;它們代表一種政治意識形態。「當時沒有聯邦福利制度,沒有聯邦規定的就業保險,沒有聯邦機構監督空氣品質、我們吃的食物,或我們喝的水。」高華德擔心聯邦政府再擴張下去,美國人就得犧牲他們的獨立。高華德說:「我們不認識聯邦政府。我們要做什麼,全靠自己來做。」

高華德對家族歷史的描述也反映了他理想中的美國,但是實際上那是他創造出來的形象。高華德和他的支持者把他本人看作是舊西部的化身並沒有錯。但是,和其他生活在舊西部的人一樣,高華德家族是透過聯邦政府的慷慨大度崛起的。

軍方的合同使得高華德家族有開辦第一家商店的第一桶金;聯邦撥出補助經費在一九○五年開始興建羅斯福水壩,替鳳凰城的人口增長奠定基礎,也造就高華德家族事業的發達。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一九二○年代陸續的建設工程,為高華德家族企業灌進更多財富。一九二○年代期間,聯邦的經費支撐亞利桑那百分之十五的經濟。然後,特別重視南方和西部的羅斯福新政登場。包括胡佛水壩和五十個各種聯邦機構在亞利桑那運作,聯邦政府在新政時期在亞利桑那州注入三億四千二百萬美元,只拿走不到一千六百萬美元的稅收。

高華德自幼就是一個有錢人家的闊少爺,有奶媽、司機和女傭伺候。他走在鳳凰城時身上根本不必帶錢,想要什麼東西統統可以賒帳,只管記到他老爸名下,而他老爸早已把事業的日常經營委託給專業經理人代勞。高華德只念了一年大學,意興闌珊就輟學。當他結婚時,娶的是繼承大筆財富的富家女。

但是高華德卻堅稱,他的家產是靠辛勤工作賺來的,而且他痛恨新政訂下的勞工法規。他痛恨《華格納法案》,其主要精神是一家公司過半數員工表決加入工會後,工會即可代表公司全體員工集體談判。高華德這一類人士指控小羅斯福總統因為把權力交給工會,傷害了工人。工人透過強大的工會領袖談判出來的合約,通常不問經濟好壞,都有一條自動加薪的條款,但雇主認為它會製造失控的通貨膨脹。

雇主也認為,每個工人相同的合約會破壞美國的個人主義,因為它把工人當作可以互換的。工人再也不會根據他們本身的功績表現而升遷,他們的未來將只看年資。有組織的工人崛起,意味失業、暴亂、流血和階級戰爭。高華德支持麥卡錫,跟麥卡錫一樣深信共產黨人流竄於全美國。在政府送錢到高華德顧客手中的時代,高華德卻反過來抱怨必須納稅給政府資助這些政策。

高華德這一類塔虎脫派共和黨人重新端出十九世紀的語言反對工會。人人應該有依據他本身希望的條件訂定工作合約的自由。他們說,他們要的是保護一個人的「工作權」。高華德把摧毀工會的政治力量奉為他的使命,他說,這是因為工會領袖偷走了美國人的自由。他說,他們「比蘇俄更危險」。

到了一九五八年,高華德預備不只要反民主黨,也要挑戰艾森豪和中庸路線的共和黨。當總統公布一九五八年預算案、要求國會核准七百一十八億美元的支出時,高華德在參議院院會上抨擊他。艾森豪不是亂撒銀子,但是不景氣隱然將來襲,總統和他的顧問都很清楚,在這種關頭縮減政府就業機會、砍政府合約是錯誤的。失業和缺乏購買力將波及到整個經濟體,使得情勢雪上加霜。但是高華德和塔虎脫派共和黨人不贊成這種凱因斯理論。高華德在參議院院會上指控同黨的總統輕信「社會主義的誘惑聲」。

高華德和其他塔虎脫派共和黨人的痛批沒有發生作用。一九五八年的期中選舉,共和黨人在七個州打出支持自由工作權、反工會的政見。在其中六個州,持這個政見的候選人都被擊敗。在全國各地,自由工作權的倡議把選民嚇跑,捨棄了共和黨。選民讓民主黨在參、眾兩院都掌握強大的多數優勢。但是亞利桑那已經是具有工作權的州,它繼續帶頭支持塔虎脫派共和黨人的主張。選民以百分之五十六的得票率把高華德送回參議院。《時代雜誌》稱許「這個身材高瘦、古銅膚色的四十九歲銀髮男士,他的祖父趕著騾子創業,而今那五家百貨公司每年可賺進六百萬美元,還留下一位熱情有勁的孫子」。

《一個保守派的良知》

看起來共和黨的艾森豪派似乎已經埋葬了塔虎脫的極端派,但是痛恨美國共識的富人現在找到一名猛將繼續作戰下去。高華德風度翩翩、相貌英俊、人脈廣闊。他曾經公開譴責《布朗訴教育委員會》之判決「不是依據法律」,也不滿艾森豪動用部隊到小岩城中央高中執行撤除種族隔離。克萊倫斯.曼寧恩是塔虎脫派關鍵的幕後操縱者,決定推舉高華德爭取一九六○年的總統候選人提名。雖然這項努力沒有成功,高華德爭取提名的過程卻鞏固了保守主義運動的意識形態凝聚力。

為了推動高華德的參選,曼寧恩出資製作有關塔虎脫共和黨原則的宣言。他寫信給一位朋友說:「我們希望出版一本一百頁的冊子,介紹高華德參議員的美國主義,企業界可以購買它,然後透過數十萬人分發出去。」他找來巴克萊的妹夫布倫特.波澤爾執筆撰寫這一宣言。最後的成品取名為《一個保守派的良知》(The Conscience of a Conservative),並掛上高華德的名字,於一九六○年春天上巿。

《一個保守派的良知》復活了詹姆斯.哈蒙德的思想,並追隨當年哈蒙德的腳步,堅稱它們才是唯一真正的美國精神。波澤爾寫說,上帝的律法和自然律是永恆不變的。他把和他信念相同的人稱為保守派,主張保守派必須把這些永恆的律法運用到現代世界。他的核心宗旨很簡單,有如一個世紀之前哈蒙德的主張:美國憲法嚴格限制政府的職權。波澤爾和哈蒙德一樣,主張政府只應該維持秩序、對抗外敵和公正執法。除了這些職責,波澤爾再加上一項:促進經濟成長。超過這些功能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會把政府帶到暴政的狹路去。

和哈蒙德一樣,大多數美國人對一個積極有為之政府的渴望,被波澤爾棄之不顧。他堅稱開國先賢並沒有建立民主政體,因為他們了解「群眾的暴政」。他說,若是有機會,人民會把票投給保證會有更棒的經濟方案的政治人物,亦即哈蒙德所說的財富重分配。根據波澤爾的說法,開國先賢厭惡這個想法,希望確保聰明的菁英,而非暴民,主司其事。因此,他們精心訂定憲法,保證無論人民想要什麼,政府絕對不會改變富人越來越富的自然趨勢。

林肯建立共和黨,正是為了保證少數權貴菁英不會以犧牲勞動工人的方式來治理國家,但是波澤爾堅稱,勞工有了政治聲音就會帶來社會主義。他要求回到一八六○年以前的世界,如同奴隸主一般主張,美國的自由奠定於財產權之上。南北戰爭期間的共和黨曾經相信,聯邦政府可以無限制地徵用個人財富,用以支應國家政策之需。但是波澤爾聲稱,課稅以支應政府行動之費用,會因破壞財產權而危害自由。真正的美國人應該打倒聯邦政府的積極主義,讓國家恢復它真實的基石:州權。

按照波澤爾的說法,唯有小政府,而非立法保障,才能恢復非裔美國人、農民和工人的自由。他寫說,聯邦最高法院無異議地反對種族隔離學校的立場,是違憲的,因其建立起人治而非法治的制度。聯邦對農業的規定也是違憲的,只會鼓勵農民偷懶。聯邦勞工法令使得工人享有過大的政治權力,他們利用此一權力來鼓勵低效率、降低生產和提高物價。把這些因素加起來,這些作法侵犯了自由,他認為,也降低了美國人的生活水平。

除非選民把國家搶回來,恢復開國先賢由富有的菁英保護財產的立國原則,美國將一直淪為一個極權國家。減稅「將還給個人捍衛其自由與尊嚴的方法,也保證國家有充足的經濟實力,作為抵禦外敵的終極防衛」。

波澤爾的宣言在這兒存在奇怪的矛盾。他雖然一方面倡議削減支出、降低稅負,一方面也堅信美國還未準備好和蘇聯全面鬥爭。波澤爾警告說,美國人正在輸掉冷戰,「我們國家的生存再度受到威脅,就和建國初期一樣」。艾森豪對外援助的「餵飽肚子理論」(stomach theory)強化了共產主義政權,而他設法與蘇聯和解,則正好上了共產黨的當。

至於聯合國,它更是大大削弱美國的安全。美國必須在軍事、政治和經濟等所有領域占有主宰優勢,並以先發制人的行動推翻專制政府。只有如此,其他國家才會尊敬美國,唯有尊敬才能使它們不會嘗試把共產主義散布到美國國土。打造世界最強大的軍力將非常昂貴,是的,但是這種錢值得花。

波澤爾迴避一個基本矛盾:既要減稅又要在不製造難以負荷的債務之下增強美國軍事實力, 是不可能的。他以極力稱頌美國的富強繁榮來掩飾此一矛盾,但是這個矛盾將在未來數十年中, 對美國人的生活產生日益劇烈的影響。

在一百二十七頁的《一個保守派的良知》中,塔虎脫派共和黨主義轉向保守主義運動。它反映的是富有雇主的心態,這些人瞧不起「群眾一般智力的頭腦」,偏愛「聰明的個人之智慧和奉獻」。它不去正視美國經濟已經有了極其卓越的生產力,而且創造出來的財富嘉惠大多數老百姓。

它認為艾森豪的中庸路線大受歡迎其實不能證明應該支持它。它的受歡迎反倒證明,不能信任人民會替國家選擇正確的道路。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背棄美國傳統的有限政府,轉向社會主義。這份宣言如果沒有對種族隔離提供知性上的論據,它最多也不過就是一位人脈廣博的年輕耶魯狂人的夢囈。但是加入對種族隔離的辯護之後,它獲得相當多的追隨者,成為一顆熠熠發亮的政治明星號召行動的宣言。

高華德並沒有贏得共和黨的提名,而且一九六○年大選的結果讓保守主義運動嚇壞了。艾森豪的聲望非常高,出席一九六○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們選出他的副總統理查.尼克森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尼克森比保守主義運動盼望的立場更加溫和,但是他們接受他,一則是因為他有深厚的反共背景,再則是他們相信他會勝選。當他敗給民主黨候選人、麻州聯邦參議員約翰.甘迺迪時,保守主義者大為震驚,因為他們始終認為甘迺迪是個沒有大腦的繡花枕頭。

起先,他們堅稱甘迺迪不是合法產生的總統,雖然他在全民票方面多過尼克森十二萬五千張票, 在選舉人團票方面也以三百零三票遙遙領先尼克森的二百一十九票,但他們認為民主黨的勝選是買來的。(這話出自共和黨特別諷刺。共和黨在一八七七年把全民票輸給對手二十五萬票的海斯送上總統寶座,又在一八八九年把全民票輸給對手十萬票的哈理遜送進白宮;可是現在他們就有臉這樣說。)當他們的抱怨引起不了迴響時,他們得到的結論是,美國已經落入共產主義手中了。

保守主義運動認為,共和黨會失去白宮是因為艾森豪的中庸路線根本就是把新政這道冷菜拿出來回鍋再炒,因此誓言共和黨必須採取更強硬的立場,反對新政對美國的背叛。有位先生在《國家評論》上撰文表示,他們必須「翻轉從林肯至羅斯福與艾森豪時代,整個美國知識界的趨勢」。他們保證要把時鐘轉回到南北戰爭之前的日子去。

西部與南部的開發

雖然保守主義運動在一九六○年於全美範圍內還是個小團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人口的變化有助於它的思想在南方和西部散播。保守主義運動的西部形象對於這些區域的美國人很有魅力, 這兒正是大約一個世紀之前牛仔文化開始散布的相同地區。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人員和聯邦政府的經費流向西部和南方,因為政府把軍事設施和工業分散開來,以防敵人打擊人口稠密的東部時,全國備戰動員措施不致於癱瘓。

南方和西部的土地便宜,不動產開發商和企業界為了吸引軍方來他們的地區,願意把他們的土地以象徵性的價格長租給政府。戰後,政府的資金繼續湧入, 但是就有如十九世紀末期出現的盲目認知一樣,南方人和西部人看不到他們對聯邦政府的依賴, 反而支持保守主義運動。

在南方,保守主義運動和新興的國防工業及機械化的引入同步成長。許多南方白人的農場在大蕭條時期破產了,現在走出貧困,獲得穩定工作,而新興工業也吸引許多北方中產階級南下, 擔任經理人。人口結構如此變化恢復了共和黨在固若金湯的民主黨南方攻城掠地的機會。一九三○年代還在排隊等候聯邦方案賑濟的許多人,現在變成受薪階級,得開始繳稅了。

在他們看來, 尤其是在約翰柏奇社成立之後,這些稅金似乎流到他們非裔美國人鄰居的口袋,這一點令他們痛恨不已。它們是保守主義運動言論的沃土。與此同時,許多南遷的北方人早已是共和黨人。這些原本的北方佬不願加入南方民主黨,成為保守主義運動在「梅森-狄克生線」(Mason-Dixon Line)以南地區發展的對象。

南方白人特別容易受到保守主義運動捍衛種族隔離言論的感召。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和共產主義之間時有連結,至少自從一九五七年以來就在南方流傳,但是直到一九六二年才出現具體跡象。黑人退伍軍人詹姆斯.梅瑞迪斯(James Meredith)想要進入密西西比大學就讀,卻被密西西比州長羅斯.巴奈特(Ross Barnett)支持、匆匆訂定的一道密州法令所擋下。甘迺迪總統支持梅瑞迪斯有權進入密大就讀,他反對南方白人對密州的控制,推翻州長的裁定,下令聯邦介入, 協助梅瑞迪斯註冊入學。甘迺迪必須召集由聯邦控制的警察及部隊在危機期間壓制暴動。

於是,當聯邦政府採行有如重建時期的作法,在「深南方」(Deep South)州促進一名非裔美國人的權益,南方白人對政府的積極作為的反應也與一八七○年代一樣,逕行指控政府有如共產主義,這個指控和保守主義運動相互呼應。干預密大入學事件的部隊是由誰支付薪水的? 納稅人耶。汽車擋泥板上的標語出現「卡斯楚兄弟在白宮」——把甘迺迪總統和司法部長羅伯.甘迺迪兩兄弟比擬為古巴共產黨政府的菲德爾.卡斯楚及其弟弟。三K黨在北卡羅萊納州做了一幅路邊大廣告牌,講得更直白:「請幫助和共產主義及種族融合作戰。」

相關書摘 ►《通往自由之路》導論:林肯、羅斯福和艾森豪的共和黨,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通往自由之路:美國共和黨的理想、墮落,及其如何被保守主義意識形態綁架?》,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海瑟・理察遜(Heather Cox Richardson)
譯者:林添貴

解放黑奴、人人均富,原為共和黨創黨初衷。
為何如今淪為財閥企業、反智、白人至上主義的代言人!?

從林肯、羅斯福,到雷根與布希,
探索共和黨意識形態180度大翻轉的原因,從中透視美國的光明與黑暗。

在過去166年的歷史裡,共和黨的精神與主張經歷了180度的大翻轉。小政府、減稅、刪減社會福利、鬆綁企業監管等等,今日我們所熟知的共和黨的主張,正是1854年共和黨創黨時致力於掃除推翻的。

南北戰爭前夕,建國不滿百年的美國已經積弊叢生。南方的棉花田主雖然僅占全國人口的1%,卻憑藉畜養近四百萬之眾的黑奴,累積了90%以上的財富,且牢牢控制白宮與國會。他們堅持美國《憲法》對財產權的保障,反對國會採取《憲法》明言授權之外的措施,以此阻撓改革。1854年,不滿邪惡的「奴隸力量」與財閥壟斷的北方人團結起來,創立「共和黨」。1861年,步入政壇多年的林肯在大選中獲勝,帶領剛成立不久的共和黨入主白宮,南方邦聯退出聯邦,內戰旋即爆發。林肯等共和黨人一面為了實踐理念,一面為了應付戰爭,展開了永遠改變美國的重大改革。

林肯發動的共和黨改革基於兩個精神:第一,高舉《獨立宣言》承諾的「人人平等」,美國不該容許奴隸的存在,也不該容許一個剝奪弱勢的經濟體制。第二,為了實踐平等,聯邦政府應該承擔起更積極的角色,大膽介入疏濬河川、清理港口、開闢公路等公共建設。具體而言,共和黨推動了以下的改革:

  • 開徵所得稅:由全民出資承擔政府財務,從此政府不需再低頭向華爾街金融家借錢。
  • 發行貨幣:以政府信用為後盾,支付所有公私部門的債務,以籌措戰爭經費,並避免銀行倒閉。
  • 公地放領:開放願意耕種的移民認領西部土地,獎勵民眾追求經濟自主。
  • 撥地興學:政府出資在各州成立農業學院,不只給農民土地,還要授予技術。
  • 成立「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興建東西橫貫鐵路,讓想去西部拓荒的移民能有一條安全的路。

顯然,最初的共和黨的政治理想是不分階級與種族的全民政府,而且是積極有為的大政府。其崇高的理念不但從此改變美國政府與人民的關係,更奠定了共和黨執政的霸業:從1861年林肯即位,一直到1933年小羅斯福當選,16任總統當中有13任屬共和黨籍。

然而,種族歧視的偏見仍然根深蒂固。1877年共和黨與民主黨達成骯髒的妥協,為了讓海斯贏得總統寶座而犧牲南方黑人的權益,成為美國民主史上最黑暗的汙點。劇烈的權力鬥爭、既得利益的誘惑、盲目的反社會主義、反政府干預意識形態的羈絆,也讓共和黨的理念不斷受到黨內黨外的挑戰。隨著新興工業鉅子累積富可敵國的財富,共和黨再度淪為財閥代言人,背棄底層勞工大眾。儘管如此,忠貞的共和黨人仍前仆後繼地效法林肯精神。1901年當選總統的羅斯福猛烈整頓大企業的壟斷。1953年入主白宮的艾森豪痛心疾首批判軍事工業複合體對美國中產階級的戕害,力圖重振林肯全民政府、積極有為的共和理想。

不幸,1950年代之後,一種結合反共、反社會主義與種族主義的保守主義綁架了共和黨,使之成為一個昧於現實、不容妥協的意識形態。美國優先、白人至上、極端的個人主義成為共和黨的註冊商標。共和黨的路越走越窄,兩黨惡鬥越烈,美國的未來也越來越晦暗。

在《通往自由之路》中,美國歷史學者海瑟.理察遜以夾敘夾議的筆法對主導美國政壇百年的大黨進行了全面的介紹,內容廣泛,立論扎實。對於左右共和黨發展的各項政治與文化因素,本書也進行了廣泛的探討,包括:種族、階級、民族主義、企業力量、政黨競爭、基督教價值、西部個人主義的神話,以及反共意識形態。透過這本共和黨黨史,讀者將不只能更深刻地理解美國歷史的發展與各種政治衝突,更能透過美國經驗去反思更深層的價值問題:究竟自由與平等孰輕孰重?政府在財產權保障與社會階級流動上應該扮演什麼角色?政黨又該如何在利益與理想的鋼索上永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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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