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孟加拉紀實攝影師GMB Akash:投入社區工作,避免鏡頭下的「貧窮色情」

專訪孟加拉紀實攝影師GMB Akash:投入社區工作,避免鏡頭下的「貧窮色情」
知名紀實攝影師阿喀許(右)在鏡頭外看見貧窮人們生活的掙扎,決定協助他們改善生活。|Photo Credit: GMB Akash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攝影師能從各種方式獲得酬勞與名氣,但被拍攝者或許什麼也得不到。而這樣用鏡頭剝削被攝者的貧窮,也成為許多人詬病的「貧窮色情」(Poverty Porn)。孟加拉攝影師阿喀許(GMB Akash)則用他的方式扭轉這個狀況。

文:吳欣芳

手握一台單眼相機,一頭捲髮的孟加拉攝影師阿喀許(GMB Akash)試著像許多人一樣,爬上火車的車頂,但他不是為了逃票,而是試著用相機捕捉窮人的日常生活,看他們如何險象環生地站在車頂和車廂掛勾中間,乘著火車回家。

阿喀許是世界知名的紀實攝影師,這一系列的作品《無處可握》(Nothing to hold on to)記錄下許多人難以想像觸目驚心的影像,他的作品主要反映孟加拉社會貧窮問題,拍攝題材為童工、雛妓、弱勢族群、環境汙染和惡劣的工作環境,因為照片深富情感且具有視覺衝擊力,許多知名雜誌《國家地理》、《時代雜誌》和《經濟學人》皆刊登他的作品,也讓他獲得無數國際獎項。

阿喀許表示,過去25年來,他一直對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感興趣,像是家暴婦女或是在紅燈區工作的小女孩,並試圖用相機捕捉這些人美好的靈魂,也為這些無法暢所欲言的人發聲。一張好的照片能跨越國界,觸動不同文化和背景的人內在的人性,任何看過阿喀許作品的人,很少人不為照片中那些陌生的兒童、婦女和老人揪心。但就和許多知名攝影師一樣,若要問到誰能從攝影中獲益,答案當然很複雜,攝影師能從各種方式獲得酬勞與名氣,但被拍攝者或許什麼也得不到,甚至會感覺自己被剝削了,而這樣用鏡頭剝削被攝者的貧窮,也成為許多人詬病的「貧窮色情」(Poverty Porn)(註一)。

阿喀許坦言:「我很幸運能獲得許多國際攝影獎,但在我的早期職涯,我對我所做的事並不滿意,我可以預見多年後,我所拍攝的人仍會處於絕望的角落,因此我開始想方設法來改變他們的困境。」從事攝影工作多年後,阿喀許有了新的身分:社區工作者,他開始在村莊中協助弱勢族群,他相信若是人們能自立,孩子就不需要在工廠或磚瓦場當工人,而能專心上學,透過教育改變孩子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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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MB Akash
孟加拉男孩穆那從七歲起就開始在人力車零件的工廠勞動。

投入社區工作,將童工帶離高風險的環境

美國著名攝影師Elliott Erwitt曾說:攝影是種觀察的藝術(Photography is an art of observation.),而社區工作同樣需要絕佳的街頭觀察力。阿喀許認識村裡一個小男孩穆那(Munna),七歲起他就沒日沒夜在生產人力車零件的工廠勞動,每日因髒亂的工作環境讓他髒得像一抹黑影,一個月只能賺得約台幣570的工資。阿喀許觀察到,在達卡許多餐廳都會販賣小黃瓜沙拉,因此他出資給穆那的父親販賣小黃瓜,六個月後這項生意獲得成功,穆那也做起賣爆米花的生意,並將自己的收入幫助妹妹繼續中斷的學業。

「我不會直接將錢給予這些家庭,而是花時間與他們相處,觀察他們對於什麼樣的生意有興趣,並且與他們一同做市場調查和生意規劃,以確保他們能真正獲利,並保證讓他們的孩子上學。」阿喀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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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MB Akash
阿喀許幫助男孩穆那的家人從事小黃瓜生意的買賣,一家人也因經濟條件改善,終於能團聚。

儘管2006年孟加拉國通過《勞動法》,將最低就業年齡定為14歲,但童工的問題仍然相當普遍,除了穆那,在社區中還有許多孩子在磚瓦工廠、氣球廠和鐵工廠彎著腰、滴著汗,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和防護下工作。曾經有個製造氣球的八歲小男孩跟阿喀許說:「我會把做工時壞掉的氣球帶回家給我妹妹玩,但我沒有時間玩,我僅有的時間都要支持爸媽幫忙賺錢。」

為了生存,原應無憂無慮的孩子失去了笑容,成為一個個按時上工的勞動機器,他們面無表情隱沒在生產鏈中,沒人教他們識字與算數,人們只在意他們今日的產量是否有達標。在社區中,阿喀許聽過太多令人心碎的故事,但他仍然想幫助這些失學的兒童,他在村莊中挨家挨戶敲門,試著說服這些貧苦的人家,讓他們的孩子上學。

但當經濟狀況尚未好轉之前,阿喀許需要為這些孩子扛起所有的財務責任,包括學費、書本和衣服等等的費用,並且每個月補償這些父母一筆孩子原來能帶來的收入。「說服這些父母實在很不容易,但好在現在已經有10個兒童能夠上學,希望幾個月後,還有10個兒童能拾起書本,接受教育。」

如果你做的永遠都不夠多

孟加拉童工約480萬,10個孩子在這480萬人口中,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那樣稀少。社區中仍有許多兒童仍無法就學,阿喀許花了許多時間處理「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多」的心情。每遇到挫折時,他以海倫・凱勒(Helen Keller)的話鼓勵自己:「我只有一個人,我無法做每件事,但我還可以做某些事;即使我不能做每件事,我也不會拒絕做任何我能做的事。」

儘管阿喀許希望能幫助到每一個人,但在資源和時間有限的情況下,他仍必須有所取捨,阿喀許試著找出在社區中最迫切需要幫助,或想改變現況卻毫無頭緒的人們。他走入這些人的家中,認識家中的成員,了解每個人的掙扎、痛苦與故事,但也因而看見他們不凡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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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MB Akash
男孩盧多的父親因為中風,家中的生計岌岌可危。

其中,令阿喀許難忘的是男孩盧多(Rudro)的故事,盧多原本因為父親辛苦的工作,讓他能正常上學,但到了國中時,父親發生嚴重的中風,自後不良於行,無法繼續工作,甚至只能把妹妹送往另一個城市,讓親戚暫時照顧。送走妹妹的那一天,盧多心碎萬分,但仍謹記父親的教誨:「人生是一場艱難的旅程,你必須繼續往前走,千萬不能放棄。」遭逢劇變,盧多好幾天不吃飯,只為了能夠繼續上學。

阿喀許得知盧多家中的狀況,相當敬佩他們面對困境的韌性,因此便資助盧多上學,並且買了一頭母牛和小牛送給盧多的家人。母牛每天能產出三公升的牛奶,盧多的家人便能到市場賣掉牛奶,母牛後來又生了另一頭犢牛,賣掉小牛賺的錢總算讓家中的財務狀況有了起色,而被送到與親戚同住的妹妹也終於能和一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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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MB Akash
盧多賣掉其中一隻小牛後,家中經濟有了改善,也讓妹妹得以和家人重聚。

服裝工廠女工的當頭棒喝

社區工作有著助人者和受助者,攝影工作存在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兩者皆存在複雜的施受關係,施者要如何在這關係中,維持謙卑或平等的態度並非易事。阿喀許曾接受Photoblog專訪,分享多年前的一記當頭棒喝,當時,他去到一個貧民窟進行攝影工作,拍攝在服裝工廠的女工,中途女孩消失半小時,穿著新衣裳和金耳環回來。一個星期後,阿喀許臨走前,女孩執意要看他拍的照片,但一看到照片,女孩的臉色一沉,面露不悅。

女孩說:「我在你眼中就只有貧窮嗎?你沒發現你的照片裡,什麼都沒有嗎?照片中沒有我省了一年工資買的金耳環,也沒有碎花紅洋裝?還有我的黃色髮帶呢?你的照片充其量就是個謊言。」這席話從此改變了阿喀許的觀點、攝影技術和他看待生命的角度。

阿喀許手上的相機是一扇窗,觀影者透過他的作品看見人生百態。他說:「我聽過上千次有人告訴我『你的照片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確信一張好的照片能幫助人長大、夢想和反思,我將繼續為照片上的人們付出,也為每個靈魂建立連結。」

至今,阿喀許已為100個家庭成立100種不同的生意,也在達卡外圍的村莊裡蓋了一間學校,目前共有160名學生,10名有給薪教師,規模雖然不算大,但一直以來這些社區工作的支出都來自於他的攝影收入。2013年他還成立了以他為名的攝影學院(GMB Akash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邀請世界各地對於紀實攝影有興趣的學生參加課程與工作坊,學院的收益將會繼續幫助更多兒童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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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MB Akash
阿喀許在達卡外圍的村莊裡蓋了一間學校,目前有160名學生接受免費的教育。
  • 註解:「貧窮色情」是指以書面、照片或影片等形式的媒體,利用窮人的狀況來增加慈善捐款或對特定事業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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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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