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曲獎「語言」分類爭議:以多元包容為名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金曲獎「語言」分類爭議:以多元包容為名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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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一篇是透過爬梳歷年金曲獎獎項的演變史,以反思音樂創作、語言區隔、文化融合之間的關係。

文:CY

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今年以《母親的舌頭》入圍金曲八項大獎,包含年度歌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最佳作詞人等,在金曲31頒獎前,先回顧一下兩年前寫的文章,或許放在今年入圍名單仍可以適用,引起一點良性討論。

作為一個從第17屆(2006年)金曲獎便開始守在電視機前(如今因為轉播平台的改變,得有時守在YouTube前)觀看三金頒獎典禮的電視兒童,以第29屆來看,已經是第13年看金曲獎了。

其中印象深刻的,莫過於第18屆金曲獎林生祥公開拒領最佳客語歌手獎與最佳客語專輯獎,當時我年紀太小還不太理解拒領的意義,直到進入大學之後,修音樂人類學時回顧了這一段拒領風波,加上去年增設了年度專輯獎,所以我想重新整理關於金曲獎一直以來語言作為獎項分類的爭議討論。

金曲獎語言(language and verbal)分類獎項的設立起源

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於第28屆金曲獎設立「演唱類年度專輯獎」,效法美國葛萊美獎的「Album of the Year」,實為等同於第15屆金曲獎前就已設立過的「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專輯獎」。

第14屆(2003年)金曲獎是最早開始出現客語與原住民語相關獎項的一屆,當年為了鼓勵客家和原住民音樂之用意,增設了該二語言演唱人獎(現今的歌手獎)。2004年起,當時的行政院新聞局、客家委員會、原住民族委員會聯合主辦「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以提倡更多音樂創作者投入台語(河洛語)、客語、原住民族語的音樂創作上,這也因此同時銜接上了金曲獎獎項的修正,許多在原創流行音樂大獎獲獎的新生母語音樂創作者,也逐漸在金曲獎的舞台上露臉。

金馬56 林生祥演出(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林生祥

第16屆(2005年)金曲獎開始,行政院新聞局同步鼓勵「本土音樂創作」,拓增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四種語言分類專輯獎項,也逐漸形塑出如今「最佳國語專輯獎」成為每年金曲獎最後一個頒發的獎項(也就是最大獎)的緣故。

甚至該屆的演唱新人獎,也特別分成四種語言類別頒發,但隔年就又合併為最佳新人獎。(這就又萌生了另外一個提問是:什麼才是台灣本土?)

第18屆金曲獎後,郭力昕曾針對語言分類獎項提出了一針見血的評論:

林生祥與大大樹提出的質疑是,以國、台、客、原四種語言做為流行音樂獎項分類的方式,看似為了尊重與「保護」各語言文化的音樂創作,實則鞏固著一個對相對弱勢語言族群繼續被邊緣化的文化體制。

事實上,若真有心要鼓勵相對弱勢之語言族群的音樂創作人,可以設計各種有實質意義的機制,例如設置、編列對原/客音樂創作更為廣泛的政府贊助方案,更具紮根與普及意義的原/客音樂教育和推廣工作,以及更基進地全面檢討讓這些語言族群成為文化弱勢的結構性因素,等等,而不是在金曲獎裡便宜行事的設幾個「專屬」獎項,然後將它們與國台語獎項區隔開來,將原/客語獎項推入「冷門」。

儘管金曲獎被譽為華語流行音樂的最高殿堂,不少人認為金曲獎以語言分類區隔專輯獎項更重要的是「鼓勵性質」。闡述者認為透過語言分類專輯獎的設立,強化了原本常被忽視非國語專輯的存在,但回顧這十幾年來語言分類專輯獎項的設立,真的有進一步促使大眾對於非普通話(國語)專輯的深入理解嗎?

此外,各大主流媒體儘管會將得獎名單完整刊出,但主要篇幅仍聚焦於國語樂壇部分的重大獎項,客語與原住民語專輯儘管在各自分類當中勝出,曝光機會儘管透過獎項有了些微的提升,但是是否實質幫助到了這些專輯仍舊需要長期觀察。

回顧非國語的最佳演唱專輯獎作品

統計不分語言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專輯獎的得主語言比例,從第二屆到第15屆,僅有三張為非國語專輯,其餘11次均為國語專輯。

非國語專輯獲得最佳演唱專輯的有:第10屆的伍佰《樹枝孤鳥》、第八屆的蔡振南《南歌》以及第五屆的江蕙《酒後的心聲》。均由台語(河洛語)專輯奪得這個獎項,仍可看出無語言分類專輯強大的音樂能量,而且這些得獎專輯的歌曲迄今仍相當經典,早已列入華語流行音樂史裡的指標歌曲。

第28屆又恢復不分語言類年度專輯獎,《椏幹》成為金曲獎歷年以來獲得年度專輯的第一張原住民語專輯,第29屆金曲獎年度專輯則是國語專輯陳奕迅《C’mon In~》。

從以上簡單的數據統計最能直接推斷的可能現象,便是因為台灣以國語演唱專輯作為流行音樂市場的最大宗,客語與原住民語專輯製作資源與從事製作人員明顯匱乏,加上主流受歡迎的歌手專輯作品語言多為國語為主。市場環境本身即造就了其他語種專輯創作生產與行銷的困難與溝通,更別說是消費者端點如何才能接收到這些語種的專輯訊息。

反思金曲獎:金音創作獎的誕生與問題

2007年,第18屆金曲獎時,林生祥提出不分語言的音樂專輯獎項分類思考,同時在場拒領了最佳客語歌手獎與最佳客語專輯獎而引起譁然。

三年過後,也就是2010年,新聞局做出回應,新設「金音創作獎」(GIMA, Golden Indie Music Awards)。聲稱金音獎主要獎勵「獨立」音樂創作(即非主流音樂創作),並且以不分類和六種音樂類型(搖滾、民謠、嘻哈、電音、爵士、風格類型)作為獎項分類,是近幾年來提拔了相當多獨立音樂創作團體及個人的重要平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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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音獎

不過,如果是長期關心金音獎的觀眾,應該會發現其實金音創作獎與金曲獎的入圍者一直有部分重疊的現象。過往不少樂評人和曾參與金音獎的評審(林貓王、陳玠安、Brien John、陳冠亨等人)提出了金音獎僵化的評審制度、定位不明、獎項上的音樂類型定義不清等弊病。

若金音獎的分類與定位不明,又入圍者與金曲獎入圍者重疊度高,是否有二者相互融合的可能性?確實是可以思考的方向。

語言作為音樂表達的符號之一:作詞人獎的文化統合反思

提及不分語言的年度專輯獎思索,談到語言,另外要特別提及「最佳作詞人獎」的演變與其特殊性。

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曾於第2屆至第7屆一度分設為「最佳國語歌曲作詞人獎」與「最佳方言歌曲作詞人獎」,雖然名為方言歌曲,實質上入圍方言歌曲作詞人都是以台語歌曲作品入圍。

同時,早期金曲獎的「歌手」(初期稱為演唱人)獎項亦從不分語言(第1–2屆),分成國語與方言歌曲(第3–13屆)至現今的四種語言(第14屆-迄今)。在方言演唱人獎方面,常會出現兩種語言(以台語為大宗)以上的入圍者,就以第13屆金曲獎最佳方言女演唱人獎為例,五位入圍者有四位是台語歌手、一位是原住民歌手(紀曉君)。

「方言」一詞在第14屆之後完全消失,分化成三種語言(客語、台語與原住民語),在獎項分類上看似逐漸淡化了過往國語 vs. 方言(非國語)之間的普通話(國語)主宰思維,不過「國語」一詞本身仍帶有相當濃厚的語言霸權意涵。

過往最佳作詞人獎之得獎作品均以中文作詞且多為國語演唱之作品,第16屆金曲獎鍾永豐以〈臨暗〉獲得了最佳作詞人獎,他是第一位以非國/台語歌曲作品獲獎的作詞人,往後也逐漸開始有其他非國語歌曲獲得此獎(不過就以國/台語視角來看,目前還是只有鍾永豐打破這個紀錄)。

這可以思考的是,為何在歌唱詮釋方面,專輯與歌手獎需要進行語言分類?且過往年度歌曲獎也沒有分化為最佳語言類單曲獎的分類,作詞創作面向也統合於同一獎項(最佳作詞人獎)。

或許就我自己的個人解讀是,普遍華語歌曲作詞載體主要以漢語中文為主,嚴謹來看,卻大大排除了透過口述的原住民語歌曲非以漢語中文作為吟唱的中介,看見了漢語文化的排他性。

語言專輯與年度專輯的爭議

除了先天上的語言種類差異,語言類最佳專輯與不分語言類年度專輯被選出的作品區隔與定位是什麼?

如果該語言最佳專輯不是年度專輯獎得主,但是年度專輯是某語種其中的入圍作品?某一語言類別的最佳專輯難道不配成為不分語言的年度專輯嗎?語言作為文化溝通介質的局部(不是全部)可以概括音樂屬性直接區隔開來嗎?那是不是應該把語言類最佳專輯獎都廢除,直接將年度專輯獎的入圍名額提高到十張專輯(也可以形成所謂的年度十大專輯)?

抑或評選機制應修正為從四個語言分類年度專輯得主中選出年度專輯大獎?想必也更有一定的可看程度。(不過就台灣的流行音樂素養,如果不是國語專輯得獎想必各大媒體跟一些聽眾又會說大爆冷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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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顏伯駿提供

這樣的結果導致不管是去年獲得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的《Vavayan 女人》和獲得最大獎—年度專輯獎的桑布伊《椏幹》(Yaangad),抑或是《心裡學》和《C’mon In~》並立均顯得相當奇特。

根據第28屆評審團主席黃韻玲所述,「年度專輯獎的評選是打破語言格局的,所以有沒有得該語言的最佳專輯不在評選的考慮要件之中。」這可以見得這樣的制度使語言與音樂的關係有明顯的框架之分。

金曲28評審團對《Vavayan 女人》的評語是:

「排灣族語和流行旋律的結合,毫無違和感。音樂風格打動非原住民語系聽眾,是一張演唱、製作都很出色,『超越語言的作品』。」

而對《椏幹》(Yaangad)的評語:

「整張專輯從詞曲創作到音樂處理都很完整,展現細膩、深刻和哲思。『跨越語言的音樂格局』,更足以立足台灣,放眼國際。」

《椏幹》(Yaangad)之所以未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而獲年度專輯,難道是因為與大多數評審對原住民文化想像不同甚至超越了嗎?還是《Vavayan 女人》比較符合原住民語框架下的想像呢?

又第29屆評審團主席陳子鴻對於年度專輯的評選標準,「一方面要跳脫語言,一方面編曲、錄音品質、歌手表現等各方面都需到達一定水準,評審票選過程可以說是非常挑剔。」但儘管評選標準如此陳述,報導引述:「年度專輯獎在首輪票選時,由陳奕迅、徐佳瑩、鄭興、茄子蛋、林俊傑,aMEI進入第二輪討論,分數其實也很分散,直到第三輪才以陳奕迅《C’mon In~》的15票勝出。」

從以上引述來看,通過首輪的專輯作品,除了茄子蛋《卡通人物》為台語專輯外,其餘五張入圍專輯均是最佳國語專輯獎入圍作品,仍舊逃脫不了「國語」作為華語流行音樂產業之中最為核心的語言與主要資源來源。

當然,如此結果並不能完全怪罪於評審身上。因為金曲獎的小評審團制,加上年度專輯獎的入圍作品即四項語言分類專輯獎之集結(另外再視評審選擇其他作品),不記名計票且只要超過評審數量半數即得獎的隱匿機制(最後得獎名單只有評審團主席知道)的狀況下,事實上最終結果根本難以掌握。

金曲制度缺失:以多元包容為名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我主要爬梳此文的問題意識主要在於,「語言是否會影響音樂創作所傳播的思考價值」?就以美國葛萊美獎(之所以拿葛萊美當依據因為這是文化部增設年度專輯獎的緣由)年度(最佳)專輯的選擇定義是,不看專輯銷售量、不看專輯排行榜排名、不看樂評評價,而是以整體藝術成就、技術層面與全面表現均為上乘的專輯作品(artistic achievement, technical proficiency and overall excellence in the recording industry, without regard to album sales, chart position, or critical reception)。

而第29屆金曲獎年度專輯獎的定義則要整張專輯在詞曲、編曲、錄音、製作、演唱、演繹全方面整體表現具「市場拓展性與前瞻性」。如果以往年金曲獎評選「年度歌曲獎」的標準,又顯然定義不同(傳唱度、市場價值、時代性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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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視提供

金曲獎於2007年起另設立特別獎「評審團獎」,該獎必須要超過三分之二比例的評審通過,意味著獲得這個獎項的專輯有其背後的重要性與時代意義,那麼這個獎項又跟年度專輯的區隔為何?甚至此獎的審核難度相當高,以致設立12年來,僅有四屆有得獎作品。

我認為金曲獎除了必須具備獎勵性質之外,更重要的,是是否能透過多樣化的入圍作品理解更為深層的文化脈絡落於何處?而非每年頒完金曲獎後,便遺忘了這個獎項所帶來的意義。就金曲獎對於各大傳播媒體與大眾流行音樂文化的影響層面,我相信金曲獎一定能做到這種作用。

自金曲25起,由知名製作人陳鎮川再次接手金曲獎頒獎典禮(第13屆金曲獎是他第一次製作金曲獎頒獎典禮,典禮受到當時相當高的評價)。從典禮呈現層面來看,我們都能見到台灣相當堅強的軟實力,無論從舞台設計、視覺動畫呈現、表演與節目流程、頒獎人的致詞規劃等細節,製作水準已達高峰。透過頒獎典禮再現台灣深層的文化內涵,這個部分我想必得另外再寫一篇專文陳述金曲頒獎典禮的演變史了。

下面是張惠妹首次拿下金曲歌后的影片,順帶回顧當時華語流行音樂的巔峰時期:

但諷刺的是,一個聲稱要有文化包容力且為官辦的大型音樂獎項,顯然仍舊處於制度矛盾的狀態。因為連政府至我們都對各種文化上的認識貧乏或是常存的偏見,從獎項分類過於粗糙且缺乏周詳的思考,就能略知一二。長期以來很多人都會說讓「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別忘了政治力是相當可怕的,所有關乎權力干涉與決策都是政治的一環,語言分類歌曲獎項的理所當然也就隱含了政治角力與意識型態的干涉。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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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