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敏《藍色恐懼》:在二十多年後網紅明星滿天飛的今天,看來更讓人心驚膽顫

今敏《藍色恐懼》:在二十多年後網紅明星滿天飛的今天,看來更讓人心驚膽顫
Photo Credit: 光年映畫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藍色恐懼》如同希區考克加上大衛林區的精神分裂驚悚片中,由偶像團體歌手轉型演員的未麻,在粉絲的威脅與眾人的期待和目光關注之下,似乎精神分裂出現錯覺。

2010年辭世的日本動畫大導今敏生前交出四部社會寫實大作《藍色恐懼》、 《千年女優》、《東京教父》、《盜夢偵探》 堪稱部部經典,而現正上映的《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正是1997年改編自作家竹內義和小說《Perfect Blue:完全變態》的一鳴驚人之作。

如同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加上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精神分裂驚悚片中,由偶像團體歌手轉型演員的未麻(Mima),在粉絲的威脅與眾人的期待和目光關注之下,似乎精神分裂出現錯覺。

明知「演」被強暴不是「真」被強暴,卻在舞台燈光下,自我開始崩解。這在二十多年後,在人人都經營個人品牌,網紅明星滿天飛的今天,看來更讓人心驚膽顫。正在「成為」女人的自我建築師,身體和身份能夠「改變」到什麼程度。

虛實穿越,物化DIY

粉絲:「還是真的比較好。」
心理醫生:「….幻覺不會物化成真….」

未麻的男經紀人在片場懇求編劇:「拜託請多用她一點,拜託。」之後,未麻與形同父母的兩個經紀人,三人開會討論劇本中新寫的強暴戲:「….未麻不會同意的…. 我會,我會….這又不是真的強暴。」

然而,演戲的「上身」效果正如同去廟裡上香拜佛的「儀式」。拍攝中,即使在導演喊卡時,壓在她身上專業的骯髒男演專業地說抱歉,聚光燈下她終究是強烈意識到自己的「被」物化。如母親的女經紀人當場落淚,她自己倒是回到家發現一缸子寵物金魚全暴斃時才徹底崩潰,過去的清純偶像角色分裂現形,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如同人格分裂相互劇烈衝突。

然而,從影片一開場,在宣布事業轉型的再見演唱會上,我們就見識到真實世界中的暴力歌迷,這個物化女性、物化未麻的群體男性力量是極為隱形粗暴的。情節越是往後走,現實世界中的身體暴力、死亡威脅越是具體,編劇,攝影師一一被殺,未麻精神分裂愈來愈嚴重,是夢,是戲,還是真實?不只未麻,豪華的電影語彙更逐步使觀眾也迷失在虛實迷宮中,恰恰正如發了狂的粉絲。

藍色恐懼_劇照二
Photo Credit: 光年映畫提供
不斷轉型求生的明星

未麻受到偶像崇拜的歌手形象是潔白清純的,幼稚化去性別化的,是變態粉絲掌中的純潔玩物。而百變複雜,情感豐富成熟女演員被指是背棄了自己的粉絲。當未麻的自我出現分裂時,潔白的偶像,過去的「我」是他人眼中慾望的「我」,是符合他人期待的「我」,即使那個「我」本來就不真正存在。

粉絲要求她不要「改變」,但經紀人也知道她不得不改變。而今敏更借劇中劇,心理醫生的口說出連貫的自我,只是一種「錯覺」。

明星的形象、風格創造對應公眾形象的永久持續創造,如同大衛鮑伊(David Bowie)70年代為隨時保持流行,不斷創造新的風格 。於是 「風格」style在70年代從「名詞」變為「動詞」styling,除了不斷的動作,真正的問題在於當中的「主體」:誰在「做造型」styling(動詞風格 )和誰「有」風格(名詞style) 。

一方面,問題在於誰具有風格的力量,為了普羅大眾發明風格。「動詞風格」允許「操縱和改變現狀」,重點也都在於這個不斷創新的主體風格造型,現在也成為重要的生產機制。

藍色恐懼_劇照一
Photo Credit: 光年映畫提供
面對暴力,成長為自己

永遠清純的偶像並不真正存在,成為女演員是「成為」成年女性,而不再是一個孩子一個處女,粉絲無法接受而暴力相向。偶像創造一如創造電影敘事世界,有「待」觀眾的自我認同,正如片中變態粉絲替自己的偶像架設專屬網頁「末麻的部屋」,用第一人稱替偶像寫日記。這也正是令在家上網的偶像未麻感到徹底恐懼,或說噁心的地方。

我們目睹了90年代旨在被大量消費的,娛樂性偶像的生產機制。在網際網路初期,社群媒體出現前的明星文化群像。未麻是轉型中的「傳統」演藝人員,說來她的精神壓力與現在「出賣」自己生活的網紅人物相較並不算特別變態。

與80年代就欲望著「進入」電視成為影像,或說自我物化成為物的名導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在2014年將矛頭指向好萊塢暴力的明星制度的《寂寞星圖》,或與英劇《黑鏡》當中的後網絡文化相較,只能說變態的很「傳統」。

出賣自己「真實」生活的網紅

明星產業誕生於近一個世紀前的古典好萊塢,而今天的「名人文化」則獎勵個人營銷「自己的生活」,名人因成功地出售自己的生活而成名。而且這種「商品化」,這種將「人」轉為「消費產品」的現象, 已從好萊塢明星普及到網路上的每個人。如藝術家杜尚的「現成藝術家」可說是創作「公眾形象」(public persona) 的先驅,現成物不僅指物品,還更指大規模生產的物品。而安迪沃荷製造的藝術家名人形象,更可說是便利大規模複製,然後在市場上流通。

我們不禁想起機制批評悍將藝術家Andrea Fraser犬儒自嘲的行為表演Art Must Hang。2001年,她完整重演前輩藝術家Martin Kippenberger在1995年一場開幕中酒醉的演說,這個表演準確揭露當代藝術家如何扮演一個公眾人物作為自己的商標形象。在新自由主義崇尚創新效率表現享樂競爭 ,追求個體實現 ,打造欲望驅動的個人企業號時,自我經營管理與自我剝削本是一體兩面。

藍色恐懼_劇照三
Photo Credit: 光年映畫提供
自品牌的設計打造

「品牌設計」使自己被認識被慾望被認同,這個繼「網絡行銷」之後的關鍵字,不正是打造藝術家簽名的老把戲。而展演一個品牌或形象身份,打造在眾人眼中的身價,正意味著真正的價值或身份早難以界定。就品牌打造經營的工作而言,藝術家,蘋果,Facebook等品牌或政黨之間,打造經營「公眾形象」的工作都是管理、推測,針對其受眾製造品牌作為「虛構」形象。

布萊希特史詩劇院已經將「演員/角色」(acteur/rôle)的關係發展成三位一體的關係:「演員/角色/形象」(acteur/rôle/persona ),演員與角色保持距離。因此,形象(persona) 的概念就變成了關鍵:一種表達自己的模式,此虛構的人物加入、質疑或取代角色 。可以說,未麻正是缺乏,或說尚未建立,在自己與飾演角色之間的這種虛構人物,這個可供公眾投射,與真實自我有別的公眾形象(persona)。

藍色恐懼_劇照四
Photo Credit: 光年映畫提供
崩潰的網紅,自我剝削的全面正常化

聚燈光下的明星,荷蘭鬱金香狂熱的空虛慾望,這種形式的價值純粹是社會性的。偶像的工作是扮演慾望的化身,使虛擬創造的角色具體化。當下後網絡世代與近乎人格分裂的偶像明星未麻極為不同,網絡上的我們知道如何與自己的「迷」溝通,在外界的索求與自我欲望間取得平衡流動,真正的「我」幾乎徹底消失。我們是彼此的「迷」和「偶像」,是相互娛樂和消費的明星社區。

而未麻連網頁連社群媒體都不知何物,她忍痛學習自我物化卻更難以承受虛實穿越,遑論自品牌設計創造。今天的我們更耐操,更懂的「自我」物化,而不是等到只能「被動地」被物化。

但或許我們只比未麻稍稍習慣於虛實穿越,許多美國網紅突然消失,拋下數量驚人的粉絲,精神出了問題。或許正是因為在完全的自我剝削中,即使如網紅明星善於創造公眾形象(persona),但它與真實自我的區別近乎不再存在。可惜今敏已經辭世,讓我們等待後網絡時代新版的今敏導演。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