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文化大論辯》:為何牛豬馬狗都已融入人類社會,地位卻如此不同?

《當代文化大論辯》:為何牛豬馬狗都已融入人類社會,地位卻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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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對人類而言主要是用來從事勞役的工作;如果狗有如親人一般,那麼馬就像是僕人或無血緣的外人一樣。因此食用馬肉雖然不是常見作法,至少還可以理解。然而吃狗肉將激起某些關於亂倫禁忌的嫌惡感覺。

文:沙林斯(Marshall Sahlins)

食物作為象徵符碼

(前略)

對生產過程做文化觀點上的說明是很重要的:使某個物件變得對某些種類的人而言有用處,這種社會意義在該物件的物質特性中並非顯而易見的,就如同它在交換過程中可以被賦予的價值也是看不見的。「使用價值」比起「交換價值」而言並非比較不具象徵性,或比較不能武斷認定。因為「有用性」並不是該物件的性質,而是該物件性質的「意義」。

美國人認為狗不能加以食用而牛類是「食物」,其理由與肉類的慣格一樣,都是感官所察覺不到的。同樣地,標示褲子屬於男性而裙子屬於女性的理由,並不必然關連到它們的物質特性或隨之而出現的關係。而褲子為男性而作,裙子為女性而裁,這是由它們在象徵體系的相互關係來決定的,而不是由於物件本身的性質或它滿足某種實質需求的能力──就好像一般而言,是由兩性的社會價值來決定為何某項生產活動是由男性來從事而非女性。人類社會中沒有一樣物件、一件事情,是具有本質意義或能夠流動的,所有的意義都是人類賦予的。

調節供應/需求/價格的機制表面上看來,可以控制這些符碼,但事實上,此機制卻是受到上述符碼所限。比如說,就來看看美國人為了滿足對食物的「基本需求」生產了些什麼。

以下這些對於美國人使用一些常見豢養動物的情況所做的評論,其目標非常有限:只是想要提示:在我們的食用習慣中存在著一種文化理性邏輯;在我們針對馬、狗、豬、牛等動物的可食性做絕對的區分當中,存在著某些有意義的關連,但重點並不僅止於食用上的興趣:美國社會與它自己或全世界環境的生產關係是經由對可食性/不可食性的評定來加以組織的;這種評定本身是以「性質」為標準的,絕對無法從生物上、生態上或經濟上的利益上來加以合理化。

這些連帶關係上的結果,是從農業針對國際貿易與全球政治關係所做的「調整」延伸而來。對美國環境的開發利用與大地景觀之間的關係模式,這些都是由某種餐食模式來決定;這包含一道中心主要的肉品,周邊再佐以碳水化合物食品與蔬菜──而肉品所占有的中心地位,也是它所代表的「力量」觀念,使人聯想起關於食物的性別符碼中屬於男性的一端,這必然可以追溯到印歐民族把牛群或任何可增加的財產等同於男性精力的觀念。不可或缺的肉食被視為「力量」,特別是牛排被當成富含精力之肉食的代表,這依然是美國飲食習慣中的基本情況(不妨注意一下運動隊伍的特別伙食,特別是美式足球隊)。

因此而有農業生產家畜飼料的對應結構,而接著是與全球市場之間的特殊連結關係;倘若我們改吃狗肉,這一切都會在一夕間改變──供應-需求-價格與這種「食物喜好取向」富含意義的計算安排相較之下,不過是提供體系其制度化作法的利益,並不將生產成本包括在其自己的考量順位原則當中。我們經濟理性邏輯中的「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s)只是一種次要的構成現象,卻傳達著已經由另一種思維所賦予的關係;但此關係卻以後來才形成(a posteriori)的型態,出現在意義層次其邏輯的約束當中。

於馬肉與狗肉的禁忌,使得消費食用某一類的動物變得不可思議,雖然生產牠們其實是實際可行的,而且就營養成分來看也無從非議。的確,飼養馬與狗,並結合豬與牛來做為食用,這絕對是可行的。現在甚至有龐大的產業從事馬的飼養,當作狗食之用,但這是因為美國是狗兒的聖地。

美國是狗的天堂

一個傳統的平原印地安人或一個夏威夷人(更不用提印度人),如果看見我們如何嚴格限制他們食用狗肉,卻任狗大量繁殖,可能會大為驚訝。狗在美國主要城市的大街上任意遊蕩,綁著皮帶帶牠們主人四處走動,隨牠們高興任意排泄在路旁與人行道上,而且必需採用一整套的衛生清潔程序來清除這些穢物──在當地人的想法中,雖然他們對狗本身有所尊重,仍將此視為「汙染」(然而,在紐約街頭步行漫遊,卻能使中西部乳牛牧草地上的危機,變得宛如在富有田園詩意的鄉間散步)。

在住家和公寓中,狗兒爬上為人而設的椅子,睡在人們的床上,而且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坐在餐桌前,等著屬於它們的那一份家庭餐點──所有這一切在於它們篤定地確信,自己永遠不會為了人們的需要或為了敬獻給神明而被犧牲掉,甚至不會因為意外橫死而被吃掉。至於馬兒,美國人確實可能會認為牠們是可以吃的;據說法國人就吃馬肉。但只要提到這件事,通常就足以激起一陣圖騰式的情緒反應,認為法國人與美國人的不同就如「青蛙」與人不同一樣明顯(「青蛙」,frog,是英美人士對法國人的蔑稱)。

在危機當中時,體系之中的衡突就會顯現出來。當1973年春天食品價格飛漲時,美國資本主義體制並沒有崩潰──情況恰好相反──但是食物體系中的不一致情況卻隨之浮現。負責任的政府官員建議,人們可以考慮購買比較便宜的肉塊,諸如腎臟、心臟或腸胃等部位──畢竟它們跟漢堡肉一樣營養。

對美國人而言,這項建議使得像瑪莉.安大列皇后一樣浪費的人(Marie Antoinette,法王路易十六之后,以揮霍無度著稱)都似乎變成令人同情的典範。這種噁心感出現的原因,與同時期嘗試用馬肉來代替牛肉的這種令人嫌惡的作法所遭遇到的思維邏輯一樣。以下摘錄自1973年4月15日的《檀香山廣告新聞報》(Honolulu Advertiser):

愛馬人的抗議

(合眾國際社報導)康乃狄克州,西溪群約25名騎馬或步行的人士昨日於卡爾森商行(Carlson's Mart)外頭遊行,抗議該商店販賣馬肉作為牛肉的便宜替代品。

「我認為在這個國度屠殺馬匹來供人類盒用是很可恥的,」抗議活動的發起人克拉戈(Richard Gallagher)表示,「我們美國還沒落到這種地步,非得被迫殺馬來當肉吃。」「馬兒是讓人寵愛,讓人騎乘的,」克拉戈說,「換句話說,馬兒是要人們對牠表現關愛,而牛才是養來當牛肉吃的⋯⋯牛沒有人來給牠們愛撫,為牠們刷毛,這一類的事──把人家的馬買來屠宰,這我就是搞不懂。」

該商場是星期二開始販賣馬肉──有「馬腿肉」、「上等馬肉排」,以及「馬肉堡」。老闆卡爾森說,第一個禮拜就賣掉大約兩萬磅的肉。

克拉戈表示,大部分飯賣馬肉的屠宰商都是買進「真的很老、沒有用處的馬」,牠們要不然就是被費掉,「當作狗食或其他這類的東西」;然而,「現在他們卻挑幼馬下手。我們現在買不起這些馬,因為那些屠夫出價比我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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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自身和動物的關係,來為動物定層級

美國食用肉制度的設定,主要是以某物種與人類社會之間的關連為依據。「馬兒是要讓人寵愛,而牛才是養來當牛肉吃的⋯⋯牛沒有人來給牠們愛撫,為牠們刷毛,這一類的事」。讓我們更仔細來看看這一系列被馴養的動物:牛-豬-馬-狗。所有這些動物都或多或少融入了美國社會,但很明顯地彼此地位不同,而這也就對應了不同程度的「可食性」。

首先,這一系列可以分,成兩類可食的(牛-豬)與不可食的(馬-狗):但接下來,在每一個類別中又可以分為受喜好程度較高或較低的食物種類(如牛肉相對於豬肉),以及較嚴或較鬆的禁忌種類(如狗相對於馬)。這整組的動物顯然依照牠們參與伴隨人類的不同情況(或為主體或為客體),而被加以區分。

再者,同樣的邏輯也延伸到對可食性動物本身的區分:「肉食部分」與內部的「器官」或「內臟」。套用結構主義慣用的口頭禪,「一切宛如」食物體系從頭到尾是透過「換喻」(metonymy)原則來加以變化的,以至於整個來看,「同類相食」(cannibalism)的行為構成了食物體系中一種持續的隱喻。

狗與馬是以主體的身分來參與美國社會的。牠們有專有的人名,而且事實上我們有與牠們交談的習慣,然而我們卻不會跟豬或牛說話。狗和馬因此被認定是不能吃的,因為就如紅皇后(Red Queen,《愛麗斯鏡中奇遇記》的一個角色)所說的,「砍殺任何你被引介過的人是不禮貌的。」而且,身為家中共同生活的成員,狗要比馬更親近人類,將牠們抓來食用就更難以想像:牠們可是「家裡的一分子」。傳統上來說。馬對人類而言主要是用來從事勞役的工作;如果狗有如親人一般,那麼馬就像是僕人或無血緣的外人一樣。因此食用馬肉雖然不是一般的作法,至少還可以理解。然而吃狗肉的想法,可想而知,必然激起某些關於亂倫禁忌的嫌惡感覺。

另一方面,像豬與牛這類可食用的動物,一般相對於人類主體而言僅具有客體的地位;牠們過著自己不同的主活,既不能直接與人類活動形成互補,也不是其中的勞動工具。因此,牠們通常都沒有名字;如果牠們有了名字(如同某些乳牛的情況),主要是做為人們之間對話用的指涉詞語。然而,豬做為在穀場附近活動的動物,而且食用人類的殘羹剩飯,牠們與牛比較起來更靠近人類社會。相對地來說,若以一片一片的肉相比較,豬肉就不是像牛肉一樣高級的肉品。牛肉是為了社會地位較高的人或較重大的社交場合所使用的食品;一塊烤豬肉就不具有上等牛肋骨肉其莊嚴慎重的含意,而且任何部位的豬肉都無法與牛排的地位相比。

可食性與人性之間具有反向關係。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關於動物可食部位的喜好傾向與通用名稱上。美國人於動物的「內在」和「外在」部位間形成了一個絕對的分野;這對他們而言代表著以同樣原則來認定與人性之間的關連,且以隱喻方式延伸出來。肉身(flesh,如肌肉與脂肪)的有機性質立刻被隱藏起來,而對其食用性的偏好則由「肉品」(meat)這一通稱加以點出,並且再一次由特定的習慣用法,如「烤肉」、「牛排」、「肉塊」(chop)、「頸肉」(chuck)等等加以指明。然而內部的臟器則明白地被直接加以理解(或說成是「內臟」[innards]),以及被更仔細地說成是「心」、「舌」、「腎」等等──除非它們經由調理的過程並用委婉的說法轉變成諸如「胰臟食品」(sweetbread;表面字義為「甜麵包」)這類的產品。

換句話説,內部或外部的身體部位,個別地與人類身體的部位相結合或相區隔(人體內部結合動物內部;人體外部區隔動物外部)──所依循的是與我們將「內在的自我」理解為「真正的自我」的同樣一個模式;而這兩種類別就依此被排定為較適合或較不適合為人類食用。「內在」與「外在」的區別,因此複製了在生物界中所劃定的可食或忌口物種的區別,所有這一切就構成了兩個層次中的單一邏輯,而具有其對於「同類相食」禁忌一貫的含意。

就是這種象徵邏輯規範了我們的需求。相較於牛胃或牛舌,牛排或烤肉的社會價値就是其經濟價值差異的基礎。從營養的觀點來看,關於「上等肉」與「劣等肉」之類的觀念很難站得住腳。再者,牛排依舊是最昂貴的肉品,即使它的絕對供給量要比牛舌大許多──畢竟一隻牛提供的牛排要比牛舌來得多。

(後略)

(本文出處:Sahlins, Culture and Practical Reas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6. Excerpted from pp.166-79. Reprin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publ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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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代文化大論辯》,立緒出版

作者:杰夫瑞・C・亞歷山大(Jeffrey C. Alexander), 史蒂芬・謝德門(Steven Seidman), 吳潛誠
譯者:古佳艷, 李紀舍, 李家沂, 呂健忠, 邵毓娟, 林明澤, 邱彥彬, 陳志清, 黃宗儀, 黃宗慧, 黃涵榆, 郭菀玲, 曾麗玲, 楊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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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為當代文化分析經典,長銷不輟,橫跨多種學科領域,觀點多樣,由理論、意識形態、方法論到實質議題的論辯彙編完整,分析詳實,為極具價值的文化研究選集,集當代文化分析大師的主要論述於一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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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縱覽目前盛行的文化析辯。撰述者咸以象徵符號與社會結構的互動關係為探討焦點,透過通暢可讀的個案研究,使抽象理論得以落實。選文包括:韋伯、涂爾幹、馬克斯學派分析等新古典範例以及功能論、符號學、後結構主義分析的原型論述。

第一部分所輯各篇論文對於文化/社會關係的瞭解容或截然有別,但全都服膺文化的相對自主性,並以象徵符號之分析為主。

第二部分轉入實質辯論,遍及宗教、世俗意識型態、大眾文化所扮演的功能等議題,最後並引入有關現代主義之意涵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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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