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文化大論辯》:「進步」並不是中性的詞語,當代工業社會傾向於威權統治

《當代文化大論辯》:「進步」並不是中性的詞語,當代工業社會傾向於威權統治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獨立思考、自主性、從事政治反抗的權利,這些社會中具有的基本批判功能都逐漸遭到剝奪,因為這個社會逐漸能夠透過它現有的組織方式來滿足個人需求,並讓人們只能討論和鼓吹現狀中可供選擇的政策。

文:馬庫色(Herbert Marcuse)

從共識形態到工具性控制──新形態的控制

先進的工業文明中瀰漫著一種舒適的、平順的、合理的、民主的「不自由」,一種技術進步的表徵。確實,將社交上必須但痛苦的活動加以機械處理而壓制個人特性;將個人事業集中到更有效且更具生產力的公司組織中;管制後天上條件不平等的經濟主體之間的自由競爭;對有礙於國際性資源管理的特權與國家主權加以縮減──還有什麼比這些更合乎理性呢?這種工業技術形態也牽涉到政治上與知識上的管理協調:這也許是令人遺憾,但卻是有前景的發展態勢。

某些權利與自由,在工業社會發軔與早期階段是如此重要的因素,在這個更高度發展的社會階段中卻退縮了:它們正逐漸喪失其傳統的合理根據與內容。思想、言論與良心上的自由,就跟它們所鼓吹和保護的自由企業一般,在以前基本上是具批判性的理念,立意要用一個更具生產力、更理性的物質與知識文化來代替已過時的文化。一旦被納入體制後,這些權利與自由的命運,和已經與它們合為一體的社會一樣:其成就否定了其前提。

免於匱乏的自由(這也是所有自由的實質內涵)越是真的有可能實現,適合於低度生產狀態的自由也就失去它先前的內涵。獨立思考、自主性、從事政治反抗的權利,這些在社會中具有的基本批判功能都逐漸遭到剝奪,因為這個社會似乎逐漸能夠透過它現有的組織方式來滿足個人的需求。這樣的社會似乎能夠要求其原則與體制被接納,並且將反對活動降格,讓人們只能討論和鼓吹現狀中可供選擇的政策。

就此而言,需求若能逐漸得到滿足,這到底是由一個威權統治或非威權統治的政府所促成的,似乎已無關緊要。在生活水準提高的情況下,「不順從體制」的行為本身似乎就沒有社會價值。而且,當它在政治與經濟方面導致實際的不利狀況,並且威脅到整體的平順運作時,更是如此。的確,至少就生活所需的層次而言,似乎沒有理由要商品與服務事業的生產和分配,透過個人自由的相互競爭來進行。

「事業自由」打一開始就不盡然是件好事。既然是一種在「工作」或「餓死」之間選擇的自由,它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就意味著「辛勞」、「不安全感」以及「恐懼」。如果個人不再被迫以「自由經濟主體」的身分到市場上來證明自己的話,這種「自由」的消失將是文明的最重大成就之一。機械化與標準化的工業技術進程可能會將個人活力釋放到一個迄今尚未開發的自由領域,超越需求的層次。

人類生存的架構本身將被改變;個人將被解放,不再接受工作強加於身上的不自然需求與可能性。個人將可以自由地施展其自主性,面對屬於他自己的生活。如果生產機制可以加以組織,並以滿足生命基本需求為其導向,對此機制的掌控就可以集中化;這樣的控制並不會阻礙個人的自主性,反而能夠加以促成。

當代工業社會傾向於威權統治

上述的結果是先進工業文明其能力所及的一個目標,是工業科技理性的「目的/終點」(end)。然而,實際情况是,相反的趨勢卻在進行著:在經濟與政治上,此一機制將對於自我保護與擴張的需求,強加在人們工作時開與自由時間,以及物質與知識文明上。就當代工業社會組織其工業科技基礎的方式來看,該社會傾向於威權統治。

因為威權統治不僅是以恐怖威嚇的方式對社會進行政治上的管理協調,也以一種非恐怖主義的方式進行經濟──技術方面的管理協調,透過操縱既得利益階層的需求來運作。它因此阻止能夠反抗全體的有效活動的出現。不僅是某種特定形式的政府或政黨統治會造成某種威權作風,某種特定的生產與分配體系也是如此,而且還可能與政黨、報紙、「反抗勢力」等等「多元並存」得情況相容並濟。

現金與政治權力是透過掌握機械運作過程,以及機制的技術組織,來加以確立。要能夠維持並確保先進的以及發展中的工業社會政府,唯有該社會成功地動員、組織,並利用工業社會所能用的技術、科學與生產力。而且這種生產力是動員社會全體,凌駕並超乎任何特定個人或群體利益之上。

機械其物質上的力量壓倒個人的或個人組成的任何群體的力量:這個赤裸裸的事實使得機械成為任何社會中最有效的政治工具──只要該社會的基本組織是以機械運作過程來進行的,情況就是如此。但政治趨勢可以被倒轉;基本上機械的力量只是人類加以積聚並投射出來的力量。越是將工作生活想像成一部機械,且據此加以機械化的話,它就越會變成人類一種新自由的潛在基礎。

對社會的壓迫性管理變得愈是理性、具生產性、技術性、全面性,就越難以想像被治理的個人如何能夠打破其奴役狀態並奪取自身的解放。確實,將「理性」強加在整個社會之上,這本身就是一個弔詭且令人駭異的想法;儘管有人可能會駁斥這樣一種社會的正當性,情況依然如此。該社會對強加理性的想法嗤之以鼻,卻又將自己的人民變成極權管理的對象。

所有的解放,都仰賴人們對於奴役狀態有所認知,而這種認知,總是因為優先考量到需求與滿足的問題,使其出現受到阻礙;而這些需求與滿足在極大程度上是屬於個人層次的。但轉換的過程,就是將一個對需求與滿足做「預先設定」(preconditioning)的體系替代為另一個體系。其最終的目標就是將虛假的需求以真實的需求來代替,放棄掉造成壓抑的滿足與虛假的需求。

先進工業社會其獨特的性質,就是有效地扼殺那些要求解放的需求,也就是希望從「可以容忍的」、「有所回報的」、「令人舒適的」事物中解放出來的需求,同時卻維持並寬宥該富足社會中的破壞性力量與壓迫性機能。社會控制全面性地要求生產興消費無意義的廢物;要求人們在不是真正需要的情況下,做些令人麻木的工作;要求各種的休閒方式,能夠緩和並延長這種麻木狀態;要求維持一些虛偽的自由:例如,在控制好的犧牲代價底下從事自由競爭、讓自由媒體能夠做自我檢禁、在品牌與小玩意兒之間做自由選擇。

shutterstock_154863686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在一個壓迫性的整體統治之下,自由可以被當作有力的支配工具。開放提供給個人的選擇,其範圍大小並不是確定人類自由程度的決定性因素,而是在於個人可以選擇什麼或選了些什麼。評量自由選擇的標準不可能是絕對的,但並非是完全相對的。而「自由選擇主人」並無法革除掉主人或奴僕身分。在許多不同種類的貨品與服務事業之間做自由選擇並不意味著自由;如果這些貨品與服務業進行社會控制,維持著一種辛勞、恐懼的生活──也就是說,維持著異化狀態的話,這仍是不自由。而且,個人若對加諸身上的需求做自動自發的再生產的話,他並沒有確立其自主性,反而只是驗證了控制的有效性。

我們主張這些社會控制的深度與有效性,可能會引起反駁,說我們過度地高估「媒體」的灌輸教化力量,還說人們自己也感覺到,而且滿足了現在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需要。這種反駁並沒有抓到重點。「預先設定」的過程並不是隨著收音機與電視的大量生產,或是對它們做集中化管制而開始的。人們是長久以來就身為被預先設定的容器,然後才進入這個階段的;其決定性的差別在於,抹殺掉「既有的」與「可能的」之間的差異或衝突,也就是「已滿足」與「未滿足」的需求之間的差異。

因此,所謂「抹平階級差異」就顯露出它的意識形態功用。如果工人與他的老闆都看著同樣的電視節目或造訪同樣的休閒度假區;如果基層人員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她雇主的女見一樣;如果黑人擁有凱迪拉克轎車;如果他們都看同樣的報紙──那麼這種同化狀況並不意味著階級的消失,而是那些有助於維繫體制的需求與滿足已經到了被底層人民所共同承擔的地步。

確實,在當代社會最高度發展的層面中,將社會需求移植到個人需求的過程是如此地有效,以至於兩者之間的差異似乎純屬理論虛構。人們是否真的能夠區分,大眾媒體是資訊與娛樂的工具,或是操縱與教化灌輸的媒介嗎?汽車是討厭的東西或是方便的工具?區分功能性建築的可怕缺點與舒適優點?工作是為了捍衛國家或是為了公司利益?

我們再一次面對先進工業文明一個最惱人的面相:其非理性本質所顯示出的理性性格。它的生產力與有效性,它能提昇和散播安樂生活、將廢物化為需求、將破壞轉為建設的能力,以及這個文明將物質世界轉化為人類心智與身體之延長的程度──這一切都使「異化」這個觀念本身變得可疑。人們在他們的商品中認識到自己;在他們的汽車、音響組合、錯層式住屋、廚房用具中找到他們的靈魂。將個人牽絆在社會中的機制本身已經改變,而且社會控制也奠基於它所製造出來的新需求。

當道的社會控制形式是屬於全新意義的工業技術層次。確實,從事生產與破壞的機制,其技術架構與有效性一直是一種主要的工具,在整個現代時期中讓人民屈從於既定的社會勞力分工。再者,這樣的整合過程一直是伴隨著某些比較明顯的強迫方式:生計的喪失、司法、警察、軍隊的掌控。至今仍是如此。但是在當代,工業技術控制似乎已成為理性本身,而且是為了所有社會群體和利益團體的好處。情況到了這種地步,似乎所有的反對都是不理性的,而且所有的反抗都是不可能的。

因此也就難怪,在這個文明最先進的層次上,社會控制已經被投入內化(introjected),到了連個人不滿都從根本上被影響的地步。在智識上與感情上拒絕「隨波逐流」,就顯得是神經質或無能。就是這種社會心理層面成為當代政治事件的標記:一股歴史力量,在工業社會的前一個階段中似乎代表著新形態的生活即將成為可能,如今卻已然逝去。

但是「投入内化」這個詞,也許已經不再能夠形容,個人自己如何再生產並維繫社會對他所施加的外在控制。「投入內化」暗示著、並且調和了對立。進步過程的衝擊將理性轉變為面對生活實況的屈從態度:屈服於一種動態力量,它製造出更大更多、卻是屬於同一類的實況。體制的有效性消磨了個人對此一事實的認知:體制所包含的事實無一不是傳達著整體的壓迫力量。如果個人發現他們置身於形塑其生活的事物當中,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提出,而是因為他們接受事物的法則才如此的──在此所指的不是物理的法則,而是其社會法則。

我剛才提及,當個人自己認同於加諸身上的生活,並且在其中得到自身的發展和滿足時,「異化」的概念似乎就變得可疑。這種認同行為並不是幻覺而是事實。然而,事實卻構成了更進一步階段的異化。後者的情況是,變得完全客體化;異化的主體被異化的存在所吞沒。這裡只有單一面向,而且是無所不在並出現於所有形式中。進步過程的成就並不理會意識型態上的控訴以及辯護;在其裁決標準之前,合乎理性的「虛假認知」也變成真實認知。

vpgasj7t56oruuvbszsv7oooxij67p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今日的意識形態與進步

然而,將意識形態吸納到現實中並不意味著「意識形態的終結」。相反的,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先前的時代而言,先進工業文明更具意識形態性,因為在今日,意識形態就存在於生產過程本身當中。這種見解是以一種聳動的形式揭露出當道的工業科技理性其中的政治層面。自我將「外在」移置到「内在」,這種相當自發性的過程有其多樣性。因此,「投入內化」暗示,有一個內在面向存在著,與外在的時勢需要相區別而且甚至是相對抗──意即個人的意識與個人潛意識不同於公眾意見與行為。「內心自由」的觀念在此有其真實性:它意指著一個私密空間,在其中人可以變成並保有「他自己」。

今日,這個私密空間已經被工業科技的實況侵入和削減。大量生產與大量分配占有了整個個人,而工業性質的心理狀態也早就不再局限於工廠當中。「投入內化」的多重過程似乎已僵化成近乎機械化的反應。其結果不是造成適應調整,而是模擬仿效:個人直接地與社群認同,而且透過這個過程與整個社會進行認同。

(中略)

工業社會最先進的層面一直展現出這兩種特色:將工業科技理性推到發展極至的趨向,以及將這股趨向限制在既定體制中的密集努力。其理性性質中的非理性因子,就是這個文明的內在衝突所在,也正是其成就的表徵。將科技與科學占為己用的工業社會組織起來,就是為了對人類與自然做越來越有效的宰制,對其資源做越來越有效的剝削。當這些活動的成就開展出人性實現的新面向時,它卻變得不理性了。為了和平所做的組織不同於為了戰爭所做的組織;先前有助於生存抗爭的體制無法對生活平撫有幫助。生命之為「目的」與生命之為「手段」是不同的。

「進步」並不是一個中性的詞語;它指向特定的目的,而這些目的是由改善人類狀況的可能性來加以設定的。先進工業社會正接近這樣的階段:亦即持續的進步將要求徹底地顛覆現今進步過程的方向與組織。當物質生產(包括必要的服務事業)的自動化到了所有的基本需求都可以被滿足的地步,同時必要的工作時間被減低到最低限度時,這個階段就能達成。從這裡開始,技術進步將超越需求的層次,在此之前它則只是充當宰制和剝削的工具,因而限制了它自身的合理性;工業科技將在致力於平撫自然與社會的努力中,供人類的天賦自由發揮。

(本文出處:One-Dimensional Man by Herbert Marcuse. Copyright © 1964 by Herbert Marcuse. Reprinted with permission of Beacon Press and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相關書摘 ▶《當代文化大論辯》:為何牛豬馬狗都已融入人類社會,地位卻如此不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代文化大論辯》,立緒出版

作者:杰夫瑞・C・亞歷山大(Jeffrey C. Alexander), 史蒂芬・謝德門(Steven Seidman), 吳潛誠
譯者:古佳艷, 李紀舍, 李家沂, 呂健忠, 邵毓娟, 林明澤, 邱彥彬, 陳志清, 黃宗儀, 黃宗慧, 黃涵榆, 郭菀玲, 曾麗玲, 楊麗中

  • momo網路書店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本書為當代文化分析經典,長銷不輟,橫跨多種學科領域,觀點多樣,由理論、意識形態、方法論到實質議題的論辯彙編完整,分析詳實,為極具價值的文化研究選集,集當代文化分析大師的主要論述於一帙。

  • 傅科|羅蘭.巴特|阿多諾|葛蘭西 哈伯瑪斯|馬庫色|李歐塔|狄爾泰 高夫曼|李塞特|吉爾茲|丹尼爾.貝爾 湯普森|沙林斯|帕森斯|皮耶.波赫居 胡森|席爾斯|索緒爾|彼得.柏格

第一部分縱覽目前盛行的文化析辯。撰述者咸以象徵符號與社會結構的互動關係為探討焦點,透過通暢可讀的個案研究,使抽象理論得以落實。選文包括:韋伯、涂爾幹、馬克斯學派分析等新古典範例以及功能論、符號學、後結構主義分析的原型論述。

第一部分所輯各篇論文對於文化/社會關係的瞭解容或截然有別,但全都服膺文化的相對自主性,並以象徵符號之分析為主。

第二部分轉入實質辯論,遍及宗教、世俗意識型態、大眾文化所扮演的功能等議題,最後並引入有關現代主義之意涵的爭議。

getImage
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