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不被送達的死亡報告:用了五十年才從馬來西亞來台找到二哥的墓,但政大始終沒給他真相

【獨家】不被送達的死亡報告:用了五十年才從馬來西亞來台找到二哥的墓,但政大始終沒給他真相
俞自鋒之墓。Photo Credit:杜晉軒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俞自海二哥俞自鋒於1963年在台神秘身亡,如今俞自海所追求的,只希望台灣政府能公開承認二哥並非自殺就好,不僅是為平反二哥的名譽,也是撫慰家屬多年來的心靈創傷。

時間,是轉型正義最大的敵人

2015年2月27日,《聯合晚報》刊登了一則離奇卻又感人的報導,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老先生,始終掛念著五十多年前在台灣過世的二哥屍首何在,結果最終大姐在得到二哥託夢之下,讓他到台北找到了二哥的墳墓。

任許多讀者看來,這應該是一則感人肺腑,讓人感嘆皇天不負苦心人的新聞。然而在感動之餘,當事人為何身亡,為何墓碑又多年來沒被找到,這方面的真相卻又不太令人關注,也沒有媒體持續追踪。至今,這位年逾七旬的弟弟,仍走在尋找他二哥身亡真相,還有為爭取恢復名譽的道路上。

來自北方的噩耗

1962年9月,出生於檳城的馬來亞華人俞自鋒獨自前往台北求學,當年他以公費僑生的身分進入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就讀。沒想到俞自鋒在台灣求學未滿一年,就傳出自殺的消息。

時間回到民國52年,7月27日的下午4時,在檳城的俞自鋒家屬收到來自政治大學寄來的電報,而當時把電報拿到市區電報局解密的,正是本文的受訪者,俞自鋒的弟弟俞自海先生(73歲)。

83808497_10221904185690684_5290368199261
Photo Credit:杜晉軒
來自馬來西亞檳城的俞自海先生,始終希望能為二哥的名譽平反。

當時電報經解密得知內容後如下:「貴子弟自鋒自殺身亡,詳情另告,安葬事宜在由僑委會辦理中。政治大學校長 劉季洪」。在同一天晚上10點,僑委會委員長高信的電報來臨,沒想到卻是告訴家屬,俞自鋒已被下葬。

得到來自北方的電報的這一天,是俞自海先生一家人被改變命運的開始。

對於二哥俞自鋒的死因,五十多年來家族成員始終深感疑惑,為何政大校方從未告知有關俞自鋒確切的死亡日期、時間、地點、具體死因,對於第二封電報所說的俞自鋒已被下葬,但究竟是被土葬、火葬或葬於何處,家屬都不得而知。俞自鋒的個人遺物如護照、錢財、書籍,甚至官方該給予的死亡證明書、驗屍報告等,當時政大校方、僑委會也未給予任何交代。

對於25歲的兒子就這樣離開,白髮人送黑髮人,俞自海記得父親從此性情大變,因此當時僅6歲的妹妹長大以來,始終不明白為何父親總是沉默寡言,無時無刻地帶著哀愁的面容過活。至於母親,則因俞自鋒的「不告而別」而過度悲傷,精神受到打擊,不久後便進入精神病院了。最終,得不到真相的俞自海的父親與母親,分別於1981年及1995年,帶著二兒子是「自殺身亡」的說法離開人世。

俞自海記得父母還在世的日子裡,他們兄弟姐妹再也不提任何有關二哥的事情,而他曾想到台灣念大學的念頭也被迫打斷了,當他和姐姐表達過依然想到台灣留學的心願時,還記得被姐姐罵「死了一個,爸媽擔心你會遇到不幸的事啊…」

本來以為兄弟姐妹們不會再去探究二哥死亡的真相,但沒想到接近二哥逝世49年祭日的時候,就在2012年5月的一個晚上,姐姐卻得到了二哥的託夢,身著白長衣與藍長褲的二哥說他還在台灣,她還記得二哥說「儂想回去檳城走一趟 ……」

俞自海意識到,姐姐之所以在這特別的時間點被託夢,而且還是家族成員中首次被託夢,一定是二哥有什麼想要告訴他們。在和家人討論之後,俞自海覺得有必要再次到台灣尋找二哥的墓,希望來得及在二哥過世50年祭日的時候,為二哥的墓上香,把真相帶回馬來西亞..

最終,儘管錯過了俞自鋒50週年祭日,但俞自海還是成功在台北市殯葬處的協力下,於2013年9月尋獲了二哥的墓。不過,找到俞自鋒的墓仍不是事情的終點,俞自海認為仍有許多謎團未解,他判斷二哥絕不會是當年國民黨當局口中所說的「自殺身亡」,事情必有蹊蹺。

一年僑生,終身往生

時間拉回到俞自鋒赴台就學的1962年,當時馬來西亞還不叫馬來西亞,領土仍是僅限於馬來半島的馬來亞。不過是五年多前的1957年8月31日,馬來亞才脫離英國獨立,在那之前,也許對出生於1941年的俞自鋒而言他依然是中華民國的僑民,他成為馬來亞公民的時間也僅有五年。

對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而言,俞自鋒依然是「回國」就學的「華僑」,是彰顯中華民國乃「正統中國」的「證明」。甚至在俞自鋒離世以後,疑似被當局所立的墓碑,也沒告訴後世俞自鋒來自馬來亞,碑文僅寫著「廣東文昌 故俞自鋒先生之墓 殁于中華民國五十二年廿六日」。僑委會有句諷刺的名言叫「一日僑生,終身僑生」,「祖國」對俞自鋒所被標籤著的「僑生」身份的忠誠檢視,始終縈繞不去。

_DSC0597
Photo Credit:杜晉軒
疑似當年政大或僑委會為俞自鋒所蓋的墓。

「僑生」除了是中華民國自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中華主義產物外,也是黨國體制內的機關部門賴以生存的「生財工具」。

當時俞自鋒之所以是「公費」僑生,是因為獲得美援的國民黨政府,為配合美國的冷戰反共政策,而大量招生東南亞華裔學生來台就學,意圖培養親台、親美勢力,避免東南亞被「赤化」。1954年開始,美援增設撥款發展僑教,國民黨政府鼓勵台大、政大、成大等大學招收僑生。不過,各大學因擔心不同國家的僑生教育水平不一,可能會降低水準,對招收僑生一事並不積極。因此國民黨政府遂以學校招收的僑生數量來核發美援補助預算,即學校推出每招收一個僑生可獲新台幣1萬至2萬元預算補助的政策,各大學的態度因美援的利益才做出妥協,僑委會也得到了更多不被裁併的理由。因此,僑生人數從1953年的427人,躍升至美援到來後的1954年的1058人,儘管美援在1965年停止了,但每年赴台升學的僑生人數依然穩定成長。因此今天我們可以看到,台大、政大校園中許多老建築,其實多是當年靠招收僑生而獲得的美援補助所蓋的。

可以說,僑委會,以及政大等校,都是僑教政策的最大受惠者,透過千千萬萬個如同俞自鋒等「回國」的僑生身上,賺到了1萬至2萬元的補助,但對於出事的僑生-俞自鋒的身後事,當時該給予家屬的「服務」(協助),卻意圖冷漠地讓時間淡化處理,讓家屬們獨自承受喪失血肉、手足之痛。

俞自鋒出事以後,俞自海的父母深受打擊,家裡人不願再談二哥的離去,因此當時俞自海也沒辦法建議父母到台北尋找二哥被安葬之處,只能默默接受台灣單方面「為情自殺」的說法。

俞自鋒離世的隔年,馬來西亞和中華民國建立了領事關係,中華民國得以在吉隆坡設立領事館,後來也在檳城設館,不過台北當局始終未派員告訴俞家,到底他們的兒子被安葬在哪裡,更不用說未提供死亡報告書與歸還遺物了。

直至馬來西亞在1974年5月30日與中華民國斷交前,俞自海一家始終沒到中華民國駐吉隆坡或檳城的領事館討個說法。根據俞自海的回憶,也許當時家人都不想再揭開傷疤,因此沒意識到可以去找中華民國領事館討公道。

俞自海還告訴我,其實他母親在馬來亞獨立後未能得到公民權,只領著俗稱「紅登記」(永久居留權)的證件,因此身份上還是中華民國的僑民,而讓他母親抱憾終生的,也是中華民國。

對於為何當年中華民國駐馬國領事館未聯繫家屬,經筆者聯繫外交部後,發言人歐江安的回信指出,亞太司已調閱了自1963年起10年範圍內的外交部檔案,但均無查獲任何與俞自鋒相關事件的檔案,並建議家屬可向政大或其他相關政府機關查詢,或可依據《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相關規定,與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聯繫。

為情自殺?

當時台灣《聯合報》報導,稱俞自鋒是為情自殺的,標題直寫「單戀女生 青年跳崖:一封決絕來信 俞自鋒竟斷魂」

在俞自鋒過世的數月後,俞家接到自鋒友人從台灣寄來的《聯合報》剪報,他們才進一步知道原來台灣已將俞自鋒定性為為情自殺。俞自海認為,戒嚴時期下的台灣媒體都是受國民黨控制的,加上政大又是黨校,不能排除「為情自殺」的說法乃國民黨操縱的假象。

當時的報導如下:

「(新店訊)去年回國升學的馬來亞僑生俞自鋒,因為受不了單相思的苦惱,廿六日晨四時許,在台北近郊名勝木柵指南宮跳崖自殺。

跳崖自殺的俞自鋒,現年廿三歲,僑居馬來亞檳城,於去年秋天回國就讀大學。

廿六日凌晨四時許,指南宮上有人看到一男子徘徊於崖邊,以為是早起的客人,未予介意。至五時五十分,指南宮的職員發現崖邊有一男性屍體,即向木柵分駐所報 案。經警方請檢察官驗屍,在死者身穿的西褲上,發現書有其就讀學校的簡稱及宿舍號碼,乃立刻與該校聯絡,該校派人辨認後,認明死者為該校一年級學生俞自鋒。

死者跳崖處高約五、六丈,自殺原因可能為單戀厭世所致。

據他的同學說,死者單戀的對象,是一位與他同級但不同系的女生,該女生家在台中。自從他們相識後,他即百般追求,但那位小姐對他並無意思,本(七)月廿一日,那位小姐曾自台中寄給他一封決絕的信,表示她不喜歡他,希望他不要再糾纏她。

死者接到這封信後,表面看不出他有什麼太強烈的情緒變化。但是,死者曾寄了一封給那位小姐的信,付郵後,又到郵局取回,這樣連續了數次。究竟那封信的內容如何?是否已經寄出,同學們不得而知。死者平時略有自卑感。據稱,死者的家庭環境不很好,他深怕那位小姐會因為他的家境差而不喜歡他,所以希望在功課上能出人頭地,以獲取該小姐的青昧,因此,他在學期間的成績相當好。

死者的師長及同學對於他的自尋短見,都表示萬分惋惜。現在該校已將其原來住宿的房間關閉並與僑務單位保持聯繫。

死者的遺體已由其就讀學校移往極樂殯儀館。」

這份報導是在民國52年7月27日刊登的,俞自海感覺這一切情節都非比尋常。從報導內容來看,俞自鋒是在7月26日凌晨過世,但遺體「被發現」時,案發地點是沒留下任何遺書的,那媒體何以能在一天之內就下定論是為情自殺的呢?俞自海質疑,根據這報導所言,是沒有目擊者存在的,何以能憑有人自稱在凌晨四點看到「一男子徘徊於崖邊」,就認定他二哥是跳崖自殺呢?俞自海認為,這不能排除是國民黨當局虛構的情節。

俞自海接到這新聞剪報時年僅16歲,當時對新聞中情節也沒太多質疑,而父母也只能黯然接受這「為情自殺」的說法,俞自海回憶道「story都台灣講啦,我們只能接受,也沒辦法…」

第一次赴台

俞自鋒過世十六年後的1979年11月,俞自海瞞著父母下,獨自一人前往台灣探索二哥死亡的真相。

對當時的俞自海而言,就算找不到二哥死亡的真相,至少也該讓他在二哥墓前上個香,聊以思念。然而,無論是政大、僑委會,還是二哥的新聞系同學,都表示不清楚俞自鋒的埋葬地點。俞自海返國後,找到了曾與他二哥同住政大宿舍的室友,但對方也無從得知埋葬處。

筆者曾訪問比俞自鋒大幾屆的政大新聞系馬來西亞學長-陳駒騰先生,他表示並不認識俞自鋒,但1963年6月23日那一天湊巧耳聞這起不幸事件後,作為少數在台灣的馬來亞人與,以及基於同鄉之情,他便自行到殯儀館為俞自鋒送別。陳駒騰記得,當時俞自鋒的大體已被蓋上白布,只露出雙手,而現場也不見任何僑委會或政大校方人員,至於俞自鋒接下來會被安葬於何處,他也沒有持續關注了,不久後他也回國發展了。啟人疑竇的是,這意味著,俞自鋒的身後事,確確實實是由政大與僑委會經手的,但僅僅過了十六年後,卻告知俞自海不知安葬何處。

至於《聯合報》報導中提到的暗戀女同學的情節,二哥的兩位政大同學均告訴俞自海,俞自鋒是為了女同學不喜歡他而自尋短見,這說法與《聯合報》報導一致。俞自海認為,雖然同學無異議地說是「為情自殺」,但至今沒能人找到這女同學,而台灣政府也沒留下任何他二哥與「她」的任何書信,因此「她」是否存在令人懷疑。俞自海還從二哥同學口中得知,二哥的大一成績非常好,生前沒有任何異常舉止,還和同學表示計劃在暑假的8月到高雄參觀工廠。因此俞自海堅信,他二哥在台灣求學還不到一年,難以想像會為了一位女生不喜歡他而「跳崖自殺」。

俞自海認為,畢竟當時台灣還在戒嚴,即使有人知道任何關於真相的蛛絲馬跡,也無法透露。「你無法預設他們會給你想要的答案,畢竟那年代,會受到洗腦,你要知道,政治大學是黨校…」俞自海無奈地說。

最終一無所獲的俞自海,在離開台灣前,特地到了政大後山的指南宮,看看這被官方宣稱是他二哥自殺身亡的地方。俞自海問一位在指南宮旁賣香的老婦人,是否知道16年前發生的「跳崖自殺」命案地點在哪,在對方的指引下,俞自海買了支香,淚流滿面地朝二哥遺體「被發現」的方向祭拜,希望來日還能找到二哥的葬身之處。

找到墓碑

2013年,已入花甲之年的俞自海二度來台,此時俞自鋒逝世50周年,也是家姐被托夢後的隔年。

5月30日,俞自海前往僑委會,當他試圖跟僑委會人員說明他二哥的遭遇時,悲傷莫名地湧上心頭,不禁地在僑委會辦公室發聲大哭,直到情緒穩定後,他才再一次把二哥的遭遇告訴僑委會。

此時此刻的台灣,早已解嚴26年,也實現政黨輪替兩次,時空背景早人事已非。俞自海記得,儘管時任僑委會委員長陳士魁是國民黨人,但他讓人感覺比較明理,也曾發私函慰問俞自海。筆者告訴俞自海,也許因為陳士魁也是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家屬有關吧。

不幸地,俞自海又再一次失望,僑委會稱沒任何記錄俞自鋒埋葬在哪,只能黯然離開台灣。

回到檳城後,俞自海無意間想起,當年的新聞報導提到「…死者的遺體已由其就讀學校移往極樂殯儀館。」因此俞自海嘗試聯繫上上了台北市殯葬處,最終皇天不負苦心人,極樂殯儀館在當年9月底傳來了佳音,稱已找到了俞自鋒的墓碑。

2013年10月31日,俞自海來到六張犁墓園,而俞自鋒的墓碑就坐落在白崇禧將軍墓園旁的非公有墓區上。那一天在走上山的路途中,想到翹首以盼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俞自海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避免自己在二哥的墓前失禮。俞自海記得,當他看到二哥的墳墓時,就不由自己地抱著二哥的墓塚,想像著能抱住二哥,不過他當時並沒有哭泣,他稱說來也奇怪,當時心情是平靜的。

說來巧合的是,回顧2013年的報導,有記錄俞自鋒成功尋獲二哥墓碑故事的是聯合報系的《聯合晚報》,而目前能找到1963年有報導俞自鋒命案的,也只有《聯合報》,彷彿輪迴了一圈,故事貌似已悄然落幕。

_DSC0579
Photo Credit:杜晉軒
俞自鋒的墓碑,就在白崇禧將軍墓園附近。

希望台灣政府恢復二哥名譽

關於轉型正義的概念,離不開調查真相、咎責、賠償、恢復名譽、除垢、和解等元素,以俞自鋒案為例,此案不像是陳文成命案有很明顯的政治因素,究竟俞自鋒案能否被歸類為國民黨獨裁統治下的政治命案,還有待更多檔案的佐證。遺憾的是,經檢索國史館、檔案局、中研院近史所的檔案後,依然一無所獲。

儘管如此,俞自鋒家屬追究家族成員為何會在台灣神秘死亡的信念,也是不容台灣忽略的。

2013年9月尋獲俞自鋒的墳墓後,並不是事件的結束,反而是新的開始。俞自海注意到,他二哥的墓碑上的碑文是尚未褪色的朱紅色,他詢問了專家後認定,應該是有人在立碑後還前來維護,因此碑文還能保持一定的鮮豔度,至於是何人,這一點連極樂殯儀館樂園也不清楚。俞自海相信,也許對方會有二哥死亡真相的線索。

雖然墓碑已佇立在六張犁超過半世紀,也許那熱心人士早已不在人世,但不願就此放棄的俞自海,特意在二哥的墓碑旁再立了個較小的墓碑,此墓碑上附上了俞自鋒生前的個人照片, 還有刻上了「壯志未酬」的碑文,以此感嘆二哥未能在台灣完成學業。更重要的是,俞自海還在此墓碑印上了「QR CODE」,掃描後可進入他的部落格,他希望那位不知名的熱心人士能以此看到他尋找二哥墓碑歷程的文章,並進一步與他聯繫。

_DSC0599
俞自鋒之墓。Photo Credit:杜晉軒
俞自鋒之墓

命運弄人的是,一直到2020年,俞自海始終未得到那熱心人士的聯繫,反而是得到了我從台北寄來的電郵。

時間回到2019年底,有位教育部的官員得知我在進行戒嚴時期的僑生政治受難者研究後,建議我不如聯繫俞自海先生,也許能幫上忙。礙於相關法令,那位官員無法提供俞自海的聯繫方式。不過我終究還是透過網絡搜尋到了俞自海所架設的部落格,並聯繫上了他。當我今年1月在檳城見到俞先生時,他告訴我,其實他早就在媒體上我寫的轉型正義報導了,他曾動念想要聯繫我,結果沒想到會是我先找上了他。

俞自海多次向我強調,他追求的不是賠償,即便是最渴望的真相,畢竟事過多年,他對真相會否水落石出的信心早已不多了,此刻他最在乎的是為二哥與家族平反名譽。

由於2013年發現二哥的墳墓後,墳墓的保存狀況讓俞自海感到事件並不單純,因此他決定繼續追查下去,包括去函政大,要求政大提出證據證明,為什麼俞自鋒是自殺的?俞自海說明,當年官方、政大倉促下葬、無提供死亡證明、不告訴家屬屍骨安葬在哪,種種跡象可提出合理判斷,他二哥「不是自殺」的。俞自海強調,他的立場就是堅持二哥不是自殺,如果政大堅持認為俞自鋒是自殺的,那政大就應該附上舉證的責任。

後來政大校方有回函給俞自海,解釋稱由於年代久遠,校園曾歷經水災,許多檔案早已不見或損毀了,因此沒有俞自鋒案的檔案。不過,令俞自海失望的是,政大校方好幾次告訴他,當年《聯合報》已說是自殺了,而且與律師討論後,認為即便家屬想要提出告訴,俞自鋒案也早過了追溯期,不能對校方提告。

今年7月,政大秘書室給予筆者的回應如下:

「關於馬來西亞僑生俞自鋒命案乙案,本校自102年起接獲俞自海先生陳情後已竭盡所能予以最大協助,

對內積極由校史、校刊丶文書組等單位查找相關資料或記錄;對外本校也努力查找出當年僑委會負責僑生輔導業務之窗口,然該窗口已過世,當年情形已無從得知。另也曾聯繫台北地檢署、警局等相關單位,調閱當年資料,惟警方表示時隔54年,同時轄區範圍劃分更改,已無從查起。 而該生係於52年過世,案發至今已57年,全案無論在刑丶民事均已逾追訴權及請求權時效,本校能再提供俞先生之法律協助恐極為有限,力有未逮深感遺憾。每一位校友對政大而言,都彌足珍貴且值得重視,後續若有校方可以協助之處,本校仍將竭力協辦。」

而作為國立大學主管機關的教育部方面,國際及兩岸教育司回函告知筆者,俞自鋒身亡事件發生後,已由警方報請檢察官驗屍並以自殺結案,由於該案已事隔五十多年,因此政大表達囿於法律所限,無權主張、進行調查,也無權請檢察官發動偵查,如需重啟調查,必須由親屬直接向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申請相驗屍體證明,以進行後續調查。

至於僑委會方面,給予的回應與教育部、政大相近。僑委會的回函寫道「俞自鋒君家屬多年來始終掛念手足之情,本會深感難過及不捨…」對於是否會為當年無善盡責任協助家屬處理後事而道歉,僑委會未給予回應。

俞自海強調,他由始至終從未想對政大或台灣政府提告,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政大與台灣官方能還二哥的名譽,承認俞自鋒不是自殺。「當初申請檔案,政治大學告訴我追訴期已過,但我也不是要透過法律採取什麼行動。我最終希望的是,台灣政府能證明,我二哥不是自殺,至於是否為他殺,就由台灣政府處理了…」俞自海說。

2019年11月6日,俞自海去函行政院,要求行政院成立獨立真相調查委員會,不過至截稿前,行政院始終未回應俞自海的要求。至於筆者的訪問要求,行政院則函請教育部代為回應:「基於行政機關無權涉及檢察機關案件,故歉難就重啟調查之訴求予以回應及評論。」

監察院高涌誠委員受訪時表示,目前看起來俞自鋒案確實沒留下資料了,實質上確實無法進行偵查了。不過高涌誠也認同,無論當年是自殺或他殺,兩天就下葬,確實比較奇怪,即使當時的時代沒那麼進步,也不應該這麼處理才對。高涌誠指出,俞自鋒的身亡是否為單戀厭世,以檢察官的角度來說,也應去問相關的人員作出調查,因此官方對俞自鋒身後事處理確實不符合常規。

_DSC1210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杜晉軒
監察院委員高涌誠

高涌誠表示,雖然受限於時空等現實問題,確實有難以還原真相的可能,但他認為在處理轉型正義的方式上,有更多的嘗試,包括對家屬表示歉意,承認當初的偵查作為不一定符合人權的標準等。

截稿前,透過高涌誠的協助,監察院已受理俞自海的陳情,並去函教育部、僑委會等單位,要求說明當年的案情始末、死亡原因、相驗過程、後續喪葬辦理及通知家屬等經過為何。

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在這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裡,雖然1963與2013這五十年的前後的台灣媒體報導,已沒讓俞自鋒被遺忘,但大眾對俞自鋒的記憶卻是「為情自殺」的。

俞自海強調,只憑當年捕風捉影的報導,就斷定二哥是「為情自殺」,不僅對他二哥不公平,也是對他們家族的二度傷害。在俞家的家族觀念裡,若有成員是自殺身亡的話,對族門終究是不光彩的事情,會在族譜中留下難以磨滅的負面記錄。俞自海希望,如果台灣政府能公開承認俞自鋒不是自殺而亡的,他就能改變家譜的記錄,改變後代對俞自鋒的記憶了。

俞自海之所以堅持二哥非死於自殺,除了前面提到的倉促下葬、無目擊證人、無告知家屬安葬地點等不合理之處外,還有最終找到了《埋火葬許可原簿》的檔案。這檔案中有寫到,俞自鋒的死因是「胸腔內出血休克致死」。至於俞自鋒的死亡證明書或驗屍報告,至今未能見踪影。

wp-15891760646211133197289498723657_(1)
Photo Credit:俞自海
俞自海找到的《埋火葬許可原簿》檔案

經俞自海詢問醫生專家後了解到,一個人會發生胸腔內出血的情況,是源於對胸壁施加足夠大的壓力,才會造成了胸內器官挫傷、肋骨骨折、肺破裂、胸膜撕裂等導致內出血的情形發生,因此不能排除俞自鋒胸腔內出血是人為因素造成的。

「我相信我二哥一定不是自殺的」俞自海說。他坦言,光憑目前手上掌握的材料,儘管無法證明二哥是遭他殺,但以各種間接證據而言,可以說已排除自殺的可能。俞自海質疑,就算真如報導所言,二哥的屍體是在崖邊被發現,但誰能保證那一定是第一案發現場?有可能屍體是從他處移過來的;就算第一現場真的是在政大後山,誰能保證俞自鋒不是被推下山崖的呢?

俞自海表示,他無法斷言二哥的命案情形是否屬於「白色恐怖」,畢竟還沒有更多證據佐證,但這事件已有許多明顯的不合理情,若台灣官方、政大堅持俞自鋒是自殺,就該舉出確切的證據,而非只憑《聯合報》的報導、追訴期已過來打發。

命案過去了半世紀,俞自鋒的屍骨也埋葬了多年,檔案的消失,目擊者的缺席,都讓俞自海在尋找真相的路上困難重重。現在俞自海所追求的,只希望台灣政府能推出認定俞自鋒並非自殺的官方證明就好,不僅是為平反二哥的名譽,也是撫慰家屬多年來的心靈創傷撫慰。

後記

2019年12月,儘管當時我已關注白色恐怖歷史好幾年了,但始終沒有動力、機緣到六張犁墓園走一趟,因此當得知俞自鋒墓在此後,才促成了我來到此地。

由於俞自海先生年紀已大,身體狀況不如從前,很難每年再舟車勞頓來台祭拜二哥,因此他二哥墓碑已好幾年無人清理。在前往俞自鋒墓碑的羊腸小徑上,盡是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與野生芋葉。極樂殯儀館人員幫我清理一番後,我才得以見到俞自鋒學長的墳墓,以及俞自海先生所立的墓碑。

作為同樣前來台灣完成新聞系學業的同鄉,當時我內心對英年早逝的俞自鋒學長是有敬意的。過去我做了僑生陷入政治冤案的研究,我相信除了俞自鋒命案外,在整個戒嚴年代,應該還有不少與僑生相關的疑案未浮上檯面,希望俞自鋒學長在黃泉之下,能祝福我無畏地繼續走在追尋真相與發掘故事的道路上。

延伸閱讀: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