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來已逝的愛德華・高栗》:古怪小孩的詭異圖像,他重塑了美國人對童年的看法

《生來已逝的愛德華・高栗》:古怪小孩的詭異圖像,他重塑了美國人對童年的看法
Photo Credit: Christopher Seufert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同志史和酷兒研究的鏡頭觀察高栗的藝術,揭示其作品中迷人的弦外之音,將有力地證明他在同志史上的地位,以及在藝術的演變中,對美國文化的影響之深遠。

文:馬克・德瑞(Mark Dery)

引言:一則好聽的神祕故事

愛德華.高栗是生來的往生者。他在西元二○○○年因為心臟病過世時,他的粉絲之間流傳了一則笑話:他活著的時候,人們以為他是英國人、生於維多利亞時期,而且已經死了。現在,至少上面其中一項是真的。

事實上,高栗生於一九二五年。雖然他一生酷愛英國,但從未去英國旅行,除了有一次橫越大西洋旅行時,經過這個地方。然而,他對死亡深深著迷,是他作品中一貫的主題。他在他的小繪本書裡,一次次地運用這個主題,正經八百地記敘謀殺案、災難與無傷大雅的道德敗壞,例如《致命藥丸》(The Fatal Lozenge)、《邪惡花園》(The Evil Garden)、《倒楣的小孩》(The Hapless Child)等書。

而且在高栗的故事裡,兒童通常是受害者:嬰兒受洗時溺斃在聖水盆;兩眼空洞的笨蛋因無聊而死;有些人則被老鼠吞了。故事背景無疑是在英國,因為他堅持英式拼寫而使英國氛圍更加濃厚;時代大約是維多利亞時期、愛德華時期和爵士時代,全融合在一起。車子用曲柄發動、音樂自留聲機傳出嘎嘎響聲,戴著平頂硬草帽、穿著白色硬寬領的男子在草坪上敲槌球,而黑眼圈的吸血鬼在一旁看著。

高栗的作品多以韻文寫成,瀰漫古怪的風格,令人想到愛德華.利爾,或者路易斯.卡羅(Lewis Carroll)。他的觀點可笑地偏頗;他的口氣,嘲諷地令人毛骨悚然。而那些插畫!它們以相同的六×七吋的格式出現在印刷的頁面上,它們是鋼筆線條素描的傑作:精心繪製的鵝卵石街道,沒有任何兩顆鵝卵石長得一樣;維多利亞式的壁紙,滿布複雜曲折的圖案。他的機械式交叉排線是十九世紀版畫家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或約翰.坦尼爾(John Tenniel,路易斯.卡羅所著《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插畫家)所嫉妒的。它們本身就是手繪的仿古雕刻。

高栗第一次被文化評論家發現,是在一九五九年,當時一位《紐約客》雜誌的評論家艾德蒙.威爾森(Edmund Wilson)向讀者介紹他的作品。「我發現我想不起有任何一篇出版文字是討論愛德華.高栗的著作,」威爾森這麼寫道,他發現這位藝術家「一意孤行地為取悅自己而創作,而且創造了一整個小世界,同樣有趣、發人深省、有異國風味、幽閉恐怖,同時又饒富詩意且讓人上癮。」

而這「一整個小世界」如今也許堪稱是一種主要流派。數百萬人渾然不覺他們認識高栗的作品。不論觀眾是否在工作人員名單中注意到他的名字,曾經看美國公共電視網《謎!》(Mystery!)系列長大的嬰兒潮與X世代,一定會記得高栗片頭動畫裡的暗黑奇想:那位發出誇大感情哭喊的女士昏死過去;一位偵探踮腳走過豆子湯般的霧;當一具死屍滑進一座湖裡時,參加雞尾酒派對的人佯裝沒有察覺。之後,每一位提姆.波頓的影迷,打心底都是高栗迷。波頓拜高栗所賜,尤其是他的動畫電影《聖誕夜驚魂》(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和《地獄新娘》(Corpse Bride),可以看出許多高栗的影子。

同樣地,成百上千萬孩童對雷蒙尼.史尼奇(Lemony Snicker)的青少年懸疑小說《波特萊爾大遇險》(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愛不釋手,它的敘事者頑皮的語氣——如丹尼爾.韓德勒(雷蒙尼.史尼奇的真實姓名)所稱的「浪遊者」——即是有意識地仿自高栗。他說:「當我最初開始撰寫《波特萊爾大遇險》,我到處跟人家說,『我完全是太過高價的愛德華.高栗,』然後每個人會說,『那是誰?』」當時是一九九九年。「現在每個人會說,『沒錯,你確實完全是一個太過高價的愛德華.高栗!』」

尼爾.蓋曼的黑色狂想短篇小說《第十四道門》也留有高栗的印記。蓋曼在小時候愛上高栗為佛羅倫絲.派瑞.海德(Florence Parry Heide)的《樹角縮小了》(The Shrinking of Treehorn)繪製的插畫,從此便成為高栗的鐵粉,他在臥室牆壁上掛了一幅名為「小孩圍繞一張病床」的高栗原作畫。蓋曼的妻子,黑色卡巴萊歌者阿曼達.帕爾默(Amanda Palmer)在她的歌曲〈女孩的時代謬誤〉(Girl Anachronism)裡參考了高栗的《猶豫客》:「我不必然相信對此有解藥/所以我可能加入你的世紀,但只能當個猶豫客。」

高栗的影響從哥德、新維多利亞、黑色狂想次文化,滲透到一般的流行文化。高栗的書籍、月曆、禮品卡片市場在Pomegranate之類的出版商之間往往無法滿足,價格居高不下,他們正讓他的絕版書起死回生。高栗死後,他的作品啟發了幾部芭蕾作品、一張前衛爵士專輯,以及一部魔幻寫實劇作——不太嚴謹的傳記式戲劇《愛德華.高栗的祕密人生》(Gorey: The Secret Lives of Edward Gorey,二○一六)。

當然,沒有比《辛普森家庭》表達出更明確的敬意。這部愚蠢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短片〈辛普森:「表演太短」的故事〉(A Simpsons “Show’s Too Short” Story,二○一二)旁白為韻文,以高傲的英語腔調念出,並以高栗陰沉的色調和蜘蛛線條呈現,反映出高栗的作品如何滲透到大眾的潛意識中。

但對於高栗的影響力最具指標性的,是高栗的姓氏(Gorey)如今已變成一個形容詞「高栗式的」(goreyesque)。在批評家與流行故事報導者中,「高栗式的」已經成為對哥德藝術後現代轉型的簡稱——任何運用到一些黑色喜劇、諷刺,一些浮誇,以製造出某種古怪可笑、不安與荒謬的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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