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葡萄》:寶可夢為我這個品酒作家的個人生活,提示了某種隱喻

《叛逆的葡萄》:寶可夢為我這個品酒作家的個人生活,提示了某種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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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啜飲著我的酒,抓起我的iPhone。我沒打開寶可夢抓寶,而是在谷歌打了「貝登莊園格蘭奇」幾個字。

文:傑森・威爾遜(Jason Wilson)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真正爬出了兔子洞。那日貝登莊園的罕見葡萄酒,還有謝爾小城的晚餐,往後數年猶鮮明地縈繞心頭。尤其,那個 人人失心瘋抓寶可夢的溽暑星期裡,某個星期六格外明顯。

整整一週,我一直在費城拿著手機到處流浪抓寶,沒有工作。並不是和我的兒子們在玩這個遊戲。男孩們其實去探視他們住在加州的祖父母了,而我獨自一人,無所事事,在自己的手機下載了遊戲應用程式。我在寶可夢的世界裡得到立即的滿足感,渾然忘卻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徘徊於城內鄰里公園,兩眼死盯著螢幕手指滑動捕捉虛構怪物時,實際上得多費力才能遮掩舉步維艱。

我的寶物庫裡滿滿都是稀有品種,比方說跳躍在草坪、椅凳和廢棄鐵罐上的化石翼龍(Aerodactyl)、小火馬(Ponyta)、妙蛙花(Venusaur)、獨角犀牛(Rhyhorn)、快拳郎(Hitmonchan)。短短數日間我很快就躍升到十八級。不用說,星期六早晨當我醒來時,思及如何虛擲這個禮拜的光陰,我深覺羞愧不堪。

但我不得不去想,寶可夢為我這個品酒作家的個人生活提示了某種隱喻。過去兩年,我披「星」戴「月」奔波於歐洲尋歡作樂,在鮮為人知的地區裡搜尋以罕見品種釀製的葡萄酒:奧地利溫泉區(Thermenregion)釀製的紅基夫娜(Rotgipfler)和津芳德爾(Zierfandler),葡萄牙的巴加(Baga)和安桃娃(Antao Vaz),義大利波扎諾(Südtirol)的斯奇亞瓦(Schiava)或拉格蘭(Lagrein),以及法國山區伊澤爾省(Isère)的阿提斯(Altesse)或維黛絲(Verdesse)。我會小啜試酒飲用那些葡萄酒,將印象寫在黑色的魔力斯奇那(Moleskine)筆記本上。每當想到自己這樣過日子,也難怪親朋好友都把我的品酒寫作,看作和抓寶一樣不正經。

不論如何,我決定一整天不抓寶,去參觀紐澤西州位於外沿海平原(Outer Coastal Plain)一帶的酒鄉——說好聽一點是自命不凡的酩酊之旅,實則是要開車三十五分鐘到紐澤西州南部的半農業區,那個靠近我成長的所在。近日,大家蜂擁生產我們南澤西(South Jersey)砂質土壤所釀製的高品質葡萄酒,這款酒一向都招來趾高氣揚或充其量假惺惺的評語:「外沿海平原可能是美洲產製佳釀的最完美所在,」《紐約時報》在2013年報導。「外沿海平原真正的難題只有一個。它位於紐澤西州南部,該州會讓人聯想到許多事物——搖滾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 (Bruce Springsteen)、美國真人秀名媛史努姬(Snooki)、工業汙染、黑幫——但絕非傑出的葡萄酒。」

每次我告訴大家紐澤西州的農莊大小事,人們都愛開玩笑。不過,格洛斯特郡(Gloucester County)是少數不負「花園州」美譽的地區,儘管當地農田被假豪宅死胡同掠奪一空。我的家族在這裡經營蔬果攤生意數十載,我和我的表親們都是從鄉下農夫手裡買進夏季水果。當年, 記憶中僅有的一支紐澤西州南部酒,就是大家在夏季市集買的甜膩膩藍莓酒或桃子酒。

越過沃爾特・惠特曼大橋(Walt Whitman Bridge),在通往德普特福德購物中心(Deptford Mall )的出口匝道前駛進五十五號公路;青春期頭頂小狼尾髮型的我常在那個購物中心閒晃,在哥兒們的大黃蜂跑車裡聽邦喬飛(Bon Jovi)和灰姑娘樂團(Cinderella)。開著車,有些愧疚感浮上心頭。雖然,格洛斯特郡距離我居住和工作處一點都不遠,但我幾乎不曾回來過。

一下高速公路,我選了一條有點繞路的觀景道,越過曾是全國最優良桃子產區的麋鹿鎮(Elk Township)和奧拉(Aura)。青春年少時,我就是在這樣的鄉間道路學開車的,坐在身穿聚酯纖維教練短褲、戴著口哨,負責駕駛課的健身教練皮肯斯先生(Mr・ Pickens)旁邊,捏著冷汗握著方向盤。那裡有一處大型的住宅開發案,稱為「果園」(Orchards)。

很快地,一轉進輝格巷(Whig Lane)景物越來越田園風,然後接上麋鹿路(Elk Road),途經哈丁維爾聖經教堂(Hardingville Bible Church)和老頭溪露營地(Old Man’s Creek Campground)。我還經過了一處聖誕樹農場,前院有一部待售的二手牽引車,最後又經過幾棵蘋果樹和桃子樹。原本想在一個叫做「心情農場」(Mood’s Farm)的自助農場摘一籃子的莓果或桃子,就像多年來我家族所做的事那樣。可惜當天心情農場恰逢藍莓節,人潮洶湧搶吃藍莓派和藍莓冰淇淋,暢飲藍莓汁。所以我只買了一個蘋果西打甜甜圈就繼續上路。

心情農場就位於通往穆利卡山(Mullica Hill)腳下「遺產酒莊」 (Heritage Vineyards)的那條路上,那裡正是我計畫品酒的地方。在遺產酒莊停好車,剛好有人在外面的庭院裡演奏民謠吉他唱歌。外觀看起來,這裡有點像我們去採南瓜或搭乘乾草敞篷車遊園的場所。

進到裡面,品酒室看似農特產店,販賣著葡萄酒小飾品和小擺設,包括永遠充斥在澤西海岸(Jersey Shore)棧道的一些裝飾標語:「沒有葡萄酒,那一餐只配叫做早飯」(A Meal Without Wine Is Called Breakfast)、「今日預報飲酒機率百分之百」(Today’s Forecast 100% Chance of Wine)、 「我剛剛搶救了一些葡萄酒,它被囚禁在酒瓶裡」(I Just Rescued Some Wine・ It Was Trapped in a Bottle・)。

數年前,由「美國葡萄酒經濟學家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Wine Economists)年會在普林斯頓大學舉辦的一場盲測中,遺產酒莊小露了一些鋒芒。這場所謂的「普林斯頓評比」(Judgment of Princeton)拔擢了紐澤西州的葡萄酒,剔除了波爾多和布根地包括頂級古堡如木桐酒莊(Mouton-Rothschild)、約瑟夫・杜亨酒莊(Maison Joseph Drouhin)等強敵。

幾乎重現1976年「巴黎評比」(Judgment of Paris)品酒會;當年頂尖的評審們在不知情下挑選出加州葡萄酒而非法國酒;那個時候有旁門左道傳言,這個事件為納帕山谷(Napa Valley)躋身世界葡萄酒地圖出了一臂之力。曾為《時代雜誌》撰寫「巴黎審判」報導的媒體人喬治・塔伯(George Taber),也正是「普林斯頓評比」的主持人,在那場品酒會中,九位評審分別來自美國、法國和比利時。

為了延續這類盲測活動如今儼然眾望所歸的「嚇你一跳」特性,品酒專家們本來給紐澤西州和法國酒打了平分,隨後引發普遍的爭議。當各支酒的身分揭露之後,評審之一,也是《法國葡萄酒評論》(La Revue du Vin de France)的編輯奧黛特・卡恩(Odette Kahn)要求收回她的評分卡,因為她所選的第一名和兩支特選酒都是紐澤西州的葡萄酒。同時,當地新聞媒體大肆以民粹主義式的訕笑嘲諷了法國葡萄酒的勢利眼。

普林斯頓評比對遺產酒莊不啻天賜鴻福。它所產製的2010年波爾多混釀風格(BDX)混酒,贏得紅酒類的第三名,只比名聞遐邇的波爾多「紅顏容酒莊」(Haut-Brion Château,也譯作侯伯王酒莊、歐布里雍堡)小輸了半分。遺產酒莊的2010年夏多內最後也贏得白酒類第三名,領先布根地最高級別白酒蒙哈榭(Montrachet)的好幾支產品。我嚐過遺產酒莊這幾支酒,都非常圓熟美味——而且每支美金50元,和紅顏容酒莊的波爾多風格混釀紅酒相比,起碼便宜500到1,000美元。

不過,我常常在想,何以新興酒廠仍將波爾多和布根地視為標竿。不僅僅是在紐澤西南部如此。不論你參觀那個酒區——智利、澳洲、奧勒岡州 (Oregon)——有如此之多的酒廠依舊用卡本內蘇維濃、梅洛、夏多內和黑皮諾葡萄釀酒,而且有如此之多的愛酒人士都希望喝到這些葡萄酒。

當然,努力複製卡本內蘇維濃、夏多內和黑皮諾的威望,本質上一點錯也沒有。除非你也同意埃蒂芬「一直喝同一種酒很乏味」的主張。或者你可能像我這樣,覺得嘗鮮和學習新東西很刺激。畢竟,每一種你從未嚐過的新品種葡萄,都會帶來新的風味。身處全球化的世界,我們有越來越多人反而想尋找在地特產。這些葡萄帶有地方與文化的味道。我們殫精竭力保育這些葡萄,而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也搶救祖傳的番茄與蘋果,還有原產牛隻,建立龐大的種子銀行。因為在這些生物當中,可能蘊藏著解決氣候與災難難題的線索,並承載著人類味覺的歷史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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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吾道不孤。近幾年來,人們對知名度較低的罕見葡萄的興趣漸濃。舉例來說,智利的卡門內爾(Carménère),或奧地利的綠維特麗娜(Grüner Veltliner),或西班牙加利西亞自治區(Galicia)的阿爾巴利諾(Albariño),這類葡萄酒在二十年前根本乏人問津,如今對許多葡萄酒狂熱分子而言,卻已經不稀奇了。

因此,對於更罕見的葡萄,追求之心更加激烈。大都會高級酒吧裡的新一輩侍酒師往往趨之若鶩,對被視為主流的所有葡萄酒嗤之以鼻。我們該感謝他們創造了對稀有葡萄的需求性,不論多小或多獨一無二。通常,侍酒師對珍稀葡萄酒的愛好,可能出於為了物以稀為貴而擁抱稀有性。不過有時候,那也會帶有更崇高的目的。

抵達遺產酒莊,好整以暇準備品飲世界級的酒單,這時倒酒的女士問道,「甜的還是不甜的?」我環視酒吧,看到很多人在喝澤西藍酒(Jersey Blue)或澤西糖梅酒(Jersey Sugar Plum)等水果酒時,大吃一驚。聽到我說「不甜的」,倒酒的女士鬆了一口氣,為我選了經典(Classic)和珍藏(Reserve)款品酒單。

當我望穿秋水得以品飲遺產酒莊名震酒國的波爾多風味葡萄酒時,很快就迷戀上它所使用的較默默無聞的波爾多葡萄。比方說,我所品嚐的2014年白蘇維濃,有著非典型的果園現採清新水果的元素。侍酒師告訴我,這支酒有四分之一是由榭密雍(Sémillon)葡萄釀成。這就說得通了,因為對不甜的波爾多葡萄酒和甜味的蘇玳(Sauternes)而言,榭密雍是白蘇維濃的經典混釀調配酒(Blending Partner)。可是,接下來倒酒師轉而打開了一支百分之百的榭密雍酒。「我們原先栽種這種葡萄是為了混釀用,但是它實在太棒了,」她說。我同意。

這是一支令人驚豔萬分,很不尋常的酒,十分罕見,即使是在波爾多亦然。榭密雍「並非時尚品種」,維拉莫茲和其《釀酒葡萄》的共同作者表示。放眼全球,白蘇維濃是榭密雍栽種數量的五倍,而夏多內則多了八倍。其原因可能是因為,榭密雍若種在世上大部分地區,會變得太肥厚過熟、蜜香過濃質感甜膩。事實上,世上另外一處能種出與此地相仿具百分之百酸澀風味的榭密雍,是澳洲的獵人谷(Hunter Valley)——套句英國品酒作家奧茲・克拉克(Oz Clarke)的話,那裡是「葡萄酒世界的密碼機」 (wine world’s enigmas)。不管怎麼說,遺產酒莊對這款釀酒葡萄的澤西版詮釋是清新、輕盈且優雅。我體內那個執迷不悟的酒國極客(wine geek)開始興奮起來。

類似情況也發生在我試飲遺產酒莊另一支酒時,那是波爾多混釀風格的2011年莊園珍藏(Estate Reserve)紅酒;由40%的卡本內蘇維濃,32%的梅洛,16%的小維多(即小綠)、8%的卡本內弗朗(Cabernet Franc,也譯作「品麗珠」),以及4%的馬爾貝克(Malbec)釀成。也許我潛意識是在向小綠先生敬酒——他是那日我在貝登莊園的酒伴——可是,令我驚奇的是酒瓶裡高比例的真正「小綠」。

不錯,這一切看似酒國極客嗨到最顛峰:能辨識出榭密雍或小維多這類珍稀釀酒葡萄。但,且聽我細說分明。由於小維多素以質樸個性、色黝黑、風味強烈還有濃厚單寧著稱,傳統上它的用途通常像是廚師使用的調味料。波爾多酒區裡幾乎沒有使用小維多超過3%的先例——用到16%已經破紀錄了。

也就是說,遺產酒莊的莊園珍藏紅酒誇張地用了四、五倍的量。為什麼?或許,比起波爾多酒區,小維多在紐澤西南部的土壤與氣候中長得更好,因為波爾多每採收四次,也才只完熟一次而已。或許,紐澤西南部的小維多成熟得更完全,因此果味更豐富、單寧更溫和,而且說不定粗糙的質樸野性被馴服了。我們敢不敢說,紐澤西的小維多可能比波爾多的小維多更為優雅?無論如何,小維多——從任何標準來看都是一款怪胎葡萄——在這支極度非波爾多混釀酒裡,格外與眾不同。

多年前,我曾寫過關於那類暗帶嘲諷的典型外沿海平原新聞。(沒錯,我承認,我也提到過史努姬。)當時有位釀酒師告訴我,「你可以在任何地方釀出好酒,只要採對了葡萄。」當然,這是,世上每個酒區的每一位釀酒師命中注定得全力以赴的事。假如你剛好是波爾多葡萄園區(Bordelais)釀酒師的子孫,而他在好幾百年前便領悟出卡本內蘇維濃釀酒葡萄在那片山區長得格外好,那麼你就萬事太平了。你只消照看高高高祖父種下的葡萄,別搞砸就行。根據文字記載,紅顏容酒莊遠在1423年便已栽種釀酒葡萄了。

然而,遺產酒莊卻是在1999年才種植起葡萄,幾乎比波爾多酒區晚了六百年才弄明白何者行得通、何者否。接著,在遺產酒莊試飲他們家2013年的卡本內弗朗,我很後悔自己疑心重重。現在我相信,卡本內弗朗絕對應該是南澤西的釀酒葡萄。我的想法可能有偏見,一部分原因是我剛好很愛卡本內弗朗。數年來我一直以為,倘若你要在飲酒方面更充滿冒險精神的話;倘若你有好奇心,想探索除了豐潤圓熟又富有橡木風味以外的葡萄酒的話;倘若,你喜歡用餐同時佐酒的話……嗯,你真的應該嘗試品嚐更多的卡本內弗朗。

數十年來在巴黎的小酒館裡,羅亞爾河谷區(Loire Valley)以百分之百卡本內弗朗所釀製的紅酒,向來是傳統上的指定餐酒,強調的就是它能和如此眾多的餐點搭配得天衣無縫。但是,卡本內弗朗在美國卻一直不受歡迎,原因為何始終令我不解。和卡本內蘇維濃、梅洛一樣,它也是波爾多產區混釀酒的法定釀酒葡萄之一。事實上,卡本內弗朗還是卡本內蘇維濃的親本葡萄,因此,它的起源更古老。葡萄品種學家 (Ampelographer)認為,它可能是所謂的「始祖」葡萄。如今說來雖然幾乎是馬後砲,但卡本內弗朗在分類上遠遠落在它子孫的後頭——它的全球栽種量只排行第二十三名,比起來,不到卡本內蘇維濃的五分之一。

有個問題是,來自卡本內弗朗精神原鄉——羅亞爾河谷區——的紅酒,很具挑戰性,而且,嗯,很法國。給大多數美國消費者一張酒標,上面寫著希農(Chinon)或布爾格伊(Bourgueil)或索米爾-香比尼(Saumur- Champigny),他們會兩眼發直目光呆滯。「那是疾病名稱還是《權力遊戲》裡的角色名稱?」有人曾問我。不是,我說,它們是出產卡本內弗朗的羅亞爾河谷區地名。除了命名之外,這些酒比較知名之處是它們有更濃的青草風味,

富辛辣味且香氣足,通常幾乎很少或沒有橡木桶味,果味也不明顯。羅亞爾河谷區的紅酒不張揚也不很衝。當然,這支酒迥異於很多人仍偏愛的那種豐厚又果味明顯的酒款。酒評家邁克・史坦伯格(Michael Steinberger)曾經描述過卡本內弗朗:「習慣較為華美的加州酒的人往往會覺得,它太礙口……在多數美國消費者心目中,意思就是淡薄如水又平庸無奇。」可惜,那些消費者錯失了地表最堪一飲的酒款——在我的書中,「堪飲」正是一支葡萄酒的最高美德。

年輕飲酒人士現在逐漸開始愛上「可口」的葡萄酒。或許,卡本內弗朗不是那些把領帶甩上肩頭的金融哥兒們會在牛排館裡一擲千金的那款酒,但,假如你不曾注意過,現在跟你分享一則新聞快訊:近來大家越來越少攝食紅肉,因此,紅酒是要用來搭配五分熟肉食旁邊的小菜的。由於卡本內弗朗能襯托「青蔬」的滋味——橄欖、甜椒、菸葉——還具有豐富清新的莓果風味,而且輕爽又暗藏獨特的石墨、鐵礦,甚至是削鉛筆的風味。(再提一次,相信我,這可能是件好事。)可能令人吃驚的是,一支帶有削鉛筆和橄欖風味的葡萄酒,和我們近來真正在吃的食物,才是最佳拍檔。

無論如何,遺產酒莊的卡本內弗朗帶有黑色水果味和百里香、秋季辛香料的風味,已經夠特殊的不必再故作特殊。比起羅亞爾河谷酒區的卡本內弗朗,它稍微更溫順也較豐滿,卻依然迷人性感——是穿著法蘭絨格子襯衫、留鬍子大叔的卡本內弗朗。

在品酒室裡光是看到酒單上最後一支酒時,我就已渾身發熱醺醺然了。那是一支遺產酒莊2013年的香寶馨(Chambourcin),和格蘭奇種在貝登莊園陡峭險峻葡萄園是同一款。十年前,葡萄酒在紐澤西還是個新奇事物時,一些當地釀酒師看好香寶馨,因為這款雜交葡萄擁有歐洲與北美的DNA,猶如國家的門面葡萄。不過,由香寶馨釀製的酒很怪異,帶著北美葡萄品種才有的所謂「狐媚」味,也就是濕皮草味。遺產酒莊的紫黑色香寶馨沒有這股狐媚味,但確實有一股古怪的沙士味,揉合著烤腰果風味,以及葡萄麵包抹上桑椹果醬的味道。小綠先生曾這樣說貝登莊園的香寶馨:十分怪異,但怪得很舒服。

試酒結束後,我帶了卡本內弗朗和香寶馨各一瓶,每支酒付了25美元,並買了一小份塑膠袋裝的肉片和乳酪拼盤。帶著所有東西外加兩支酒杯走出去,到中年男彈吉他唱歌的院子。打開拼盤,小口啃著甘美的豬頭肉豬雜凍和義式香腸、帕馬火腿(Prosciutto,但南澤西人把發音在地化讀成pro-ZHOOT),還有一大塊的布馬多娜(Prima Donna)乳酪,它是由帕瑪乾酪(Parmigiano Reggiano)和荷蘭的高達乳酪(Dutch Gouda)混合製成。我把兩支酒都打開倒出來——隔壁桌一對老夫婦看見了,揚了揚眉毛。我沒辦法告訴他們我是專業品酒師,只好小啜幾口,把剩餘的酒帶回家。他們反正大概是不相信我的。我也就讓他們假定我就是個墮落的醉漢,想靠兩瓶酒度過孤獨的週六午後。

我搖著酒杯又多試飲了一些卡本內弗朗,然後還有香寶馨。就在這時候,吉他歌手忽然唱起了史普林斯汀的經典之作〈河流〉(The River)。身為在地的子弟,我打從心底懂得史普林斯汀的遣詞用字。曾幾何時,我在蘇格蘭愛丁堡一家威士忌酒吧,看到一名糊塗的歌手在演唱〈河流〉時不知所措忘了詞。我立刻大聲合音伴唱到結尾——彷彿我窮盡一生準備只為那一刻。

品飲著當地的卡本內弗朗和香寶馨,在格洛斯特郡中部聆聽著〈河流〉,我深刻感受到愛酒人士所謂的「風土條件」。以前我從未曾顧及南澤西的風土條件,如今我知道了,那個概念一點也沒有自命不凡的意思。紐澤西州為何不能是下一個波爾多或納帕山谷呢?但是,它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喝著這些非比尋常的南澤西葡萄酒,我感覺和更大的葡萄酒世界產生了連結。特別是香寶馨,使我想起我的瓦萊州和貝登莊園之旅;一臉鬍子戴著貝雷帽的格蘭奇在那裡照料著山頂的葡萄園。

啜飲著我的酒,抓起我的iPhone。我沒打開寶可夢抓寶,而是在谷歌打了「貝登莊園格蘭奇」幾個字。突然之間,看到跳出來的標題嚇了一大跳:「雅各・格蘭奇,生機互動農法先驅(meurt dans un accident)」。我不懂法文但毋須翻譯也認得意外二字,而且我知道「meurt」表示人已經過世。這篇文章是三週前刊登在一份瑞士新聞上的。顯然,格蘭奇當時在一處陡峭的葡萄園工作,遇上牽引機翻覆,撞上了他一命嗚呼。

那一瞬間,我的思緒離開了紐澤西,漂浮在半空,恍若乘坐在纜車正要前往空中的葡萄園。格蘭奇不是正在照料瀕危的香寶馨?那現在誰來接手培育小奧酩和黛奧琳諾,還有紅玉曼?即使我和此人僅僅相處不過兩小時,根本談不上認識他,但是我心煩意亂不下於聽到我景仰的藝術家驟然辭世。我想起埃蒂芬。那日,在貝登莊園他繫著粉紅色圍巾、帶著十字鎬,說:「這些各式各樣的葡萄園都是珍寶。保護它們極其必要。但是最終仍是一門生意。而你很可能會因為這樁生意賠上性命。」

中年的史普林斯汀模仿者吹著口琴,哀號著走音的旋律,流暢地從〈河流〉唱到〈大西洋城〉,而突然之間我幾乎真正回到了南澤西。一輛白色的豪華大型休旅車停了下來,告別單身派對尖叫上場。我知道是時候該離開了。吃完最後幾片臘腸和乳酪,再痛飲幾口香寶馨,給格蘭奇敬上最後一杯無言的酒,用軟木塞蓋上我的酒,走回車裡,絕塵而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叛逆的葡萄:踏上珍稀葡萄酒旅程》,大辣出版

作者:傑森・威爾遜(Jason Wilson)
譯者:傅士玲

稀有葡萄品種的新浪潮
《紐約時報》年度最佳葡萄酒書專書

被葡萄酒教父羅伯・派克稱之為「天殺的葡萄」!(Godforsaken Grapes)
稀有的、原生的、即將滅絕、自然的、有機的葡萄品種
這是一本葡萄酒的酒徒冒險

世界上已知有近1,368種葡萄酒——從Altesse到Zierfandle——我們卻只用其中的20種葡萄來釀造80%的葡萄酒。譬如卡本內蘇維濃(Cabernet Sauvignon)是波爾多最知名的葡萄品種,但如今舉世掀起一股ABC情結——Anything but Cabernet,追求卡本內(Cabernet)以外的稀有葡萄酒。

作者也認同這股風潮,不再迷信高階酒,出於個人嗜好,一一探查這類葡萄酒史,尋找滋味獨樹一格的酒,以及它們的根源。他超越所謂的「貴族葡萄」,嚐遍瑞士、奧地利、葡萄牙、法國、義大利、美國及其他國家,形形色色晦澀難懂的葡萄酒,而這些統統都是被我們忽略低估的葡萄品種。在這個過程中,他研究了為什麼這些葡萄酒失寵(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取得它),進而調查出地緣政治、經濟和時尚如何改變我們的飲料。這是一部品酒家冒險旅行的紀實文學,也是作者寫給葡萄酒的一封有趣的情書。

本書基本上是造訪葡萄酒的旅行書,但沒有旅行書的按圖索驥形式,作者將基本的葡萄酒發展歷史與知識融在行文故事間,使得知識性的部分不艱澀,故事又有豐富的文化性,而且探討了多位知名品酒家與他們的方法學,對入門者相當具參考性。

作者說書寫的動機是為了解決自己的疑問和好奇,因此對需要閱讀葡萄酒入門書的讀者,是易懂易讀也有共鳴的,對稀有品種葡萄的故事有好奇的讀者即使已經擁有基礎的酒類知識,也不至於覺得本書太淺顯,可以說囊括了更多了目標讀者。其文筆是典型美國媒體專欄作家的風格,敘事清晰有條理,用字遣詞有個人風格,描寫生動有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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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辣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