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邁爾攝影展:不管是保母還是攝影師,女人都能為自己而活

薇薇安・邁爾攝影展:不管是保母還是攝影師,女人都能為自己而活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薇薇安・邁爾的生活與她的影像紀錄就是她的己見。或許她的作品與生命背景可以告訴我們的不是她怎麼攝影、怎麼選景、怎麼構圖、怎麼注意小細節,而是她在生活上對自己的選擇。

「女人應該要有己見吧,我可是這麼想的。」[1]在2013年的紀錄片《尋秘街拍客》中,薇薇安.邁爾(Vivian Maier)帶著她的錄影相機,在商店中訪問路人對當時罷免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的意見時,她對一名回答她「我不知道」的女子這麼說著。

薇薇安.邁爾的生平至今確實是一個謎。在2007年,邁爾自己收藏存放在外租倉庫的底片,因為無法再持續支付倉庫租金而遭受拍賣。買家John Maloof當時正在蒐集芝加哥的歷史與資料而買下了一箱又一箱未沖洗的底片。

而在這一箱又一箱的影像資料其中,不乏名字、地址等碎片式的資訊,Maloof才又在白頁電話簿上找尋地址的主人、邁爾以前照顧的孩子,並獲得另外一個倉庫中,邁爾為自己保存的物件。Maloof像偵探一般,在沒有任何邁爾本人留下的文字與敘述的情況之下,透過照片影像與邁爾生前雇主的訪談,他抽絲剝繭的嘗試要將邁爾的生平與人生找出來;他不但是要找出拍這些照片背後的人是誰、動機是什麼,還有為什麼邁爾從來沒有嘗試要給他人看這些照片?

Maloof在他自己的紀錄片中說道:「為什麼一個保母會拍這些照片?」一系列的找尋與內容探索,Maloof將這些資訊整理、框架,將邁爾的照片放在世人的眼前,用紀錄片、展覽、書籍敘述邁爾如何是一位看似「平凡無奇」的保母,同時又是一位深藏不露但又不與人分享的攝影師。

以現有影像談論邁爾用何等角度去看城市、看人物、看風景、看孩童,解說影像中的元素:顏色工整則代表對顏色的注意、紀錄政治事件則代表對時事的關心、人物肖像則代表人文關懷,邁爾現有的故事是一系列的外在解讀與人類所認知的意象建構。

在沒有邁爾自身解說或註解的情況下,她對場景的布置與她所拍攝下的風景,有再多史料的追蹤,背景的描述,我們依然可以大膽的說,我們對邁爾的故事一知半解,甚是一竅不通。而現有的故事安排,以刻意創造的階級反差,用「一個保母為何會拍這些照片」的言論,好似強調保母的工作價值不及專業攝影師,吸引觀眾在期待「反差」的狀況下觀展也成為一種重新加強階級職業觀念的關注焦點。

2020「V_M__薇薇安・邁爾攝影展」精選其最具代表性的「Street_Pho
Photo Credit: 異角藝術提供

邁爾的影像與她如影子一般的生平引起許多注目,對她感到疑惑與興趣的人,如在拼湊一顆有七面的魔術方塊一樣,怎麼轉向都不會完整,但也因此引人不斷的嘗試與各種方式的探索。

從2016年丹麥文學作家Christina Hesselholdt以邁爾生平為人物背景所著的虛構小說《薇薇安》(丹麥文: Vivian)、2017美國教授Pamela Bannos出版的 《薇薇安.邁爾: 生活與後生》(英文: Vivian Maier: a Photographer's Life and Afterlife)、2018年美國作者Ann Marks的 《顯影薇薇安.邁爾: 攝影師保母的真實故事》(英文: Vivian Maier Developed: The Real Story of the Photographer Nanny)到2019年德國學者的Nadja Köffler所寫的《薇薇安.邁爾與鏡像: 女性意象的自我肖像在影像中的位置》(德文: Vivian Maier und der gespiegelte Blick: Fotografische Positionen zu Frauenbildern im Selbstporträt),連續四年每年都有不同的專家學者為邁爾的作品與生命出專書,邁爾的故事不但不斷因此被再製與傳承,也可以看出邁爾這樣的人物,在極度缺乏她自我的論述下,如何引起各界的揣摩與分析。

在Bannos的書中提到一段,當其中一個雇主問邁爾為何不展示她的相片時,雇主回憶邁爾對他說到: 「如果我不將我的影像保密,其他人會把這些照片偷去,並用錯用它們。」[2]一樣的,我們無法了解邁爾所謂的錯用是如何,但,可見,在邁爾眼中,她的照片與她的拍攝對她是一件極其重要與私密的行為,她不為誰而拍,是自己生命的佐證,也才讓我們看到她曾經的存在。

可以依據的,除了是影像中各式帶她走過的城市、國家、街區、物件、人物等各種有方位與時代性的證據,還有她生活中特別記錄下來的經過。我們可以透過沖洗後的影像看到邁爾當時看到了什麼,但我們卻無法知道邁爾當時看到的是什麼。

New_York,_NY,_October_18,_1953(圖片提供:異角藝術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那如果在一種嚴謹的框架下討論邁爾、不以她的影像與職業做揣摩她的喜好或個性與意識,邁爾長期的攝影行動與以照顧不同家庭的孩子維生又能解釋什麼? 客觀的由她的影像地點與那一段影片中錄到的聲音去想像她在地方的走動與拍攝,或許能夠知道的是女性在她眼裡,在七零年代的背景裡,並非父權社會的從屬。

而另外一個能夠注意到,也是記錄片中朋友提到的觀點,則是她對在社會上經濟與地位較低的群體產生較大的共鳴。因此,也許可以討論的,就非這些影像怎麼拚湊邁爾這個人,而是邁爾這個人,怎麼在社會中拼湊自己。

在邁爾的影像中,有許多以社會邊緣為主體,許多不華麗的、畸零的、殘缺的皆可以在影像中直觀的表達出來。在成為保母前,邁爾曾在血汗工廠工作,據邁爾朋友所說,邁爾之所以會成為保母,就是因為她在血汗工廠的不見天日,讓她想要做一個能夠看到天空、並自由拍攝的工作。

因此擔任保母對她來說,或許可以解讀為一個契機,一個她能夠在為自己提供生活所需的同時,獲得能夠為自己的喜好創造空間的工作。1956年到1973邁爾在芝加哥北岸擔任兩個家庭的保母,從他人口中,自己沒有小孩的邁爾有著自己的一套育兒哲學。邁爾時常將當時照顧小孩帶著出門,從郊區到城市,認為小孩就是要看到郊區外的世界。

不解讀邁爾對從她工作的郊區到城市的移動後面的用意,光從行動而言,或許可以探究是一種邁爾在郊區與城市兩處的行動性可能女性主義意涵。郊區本身在地理學或都市研究都有被考察過的性別文本。

agozbPIw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郊區,為一種道德地景(moral landscape),一種透過封閉而達到的相對安全,尋求同質性(homogeneity)、照顧,遠離普遍認為現代城市的紊亂、嘈雜、骯髒與不安全。已逝的倫敦政經學者Roger Silverstone說道: 「郊區文化是性別化的文化 (gendered culture)……郊區家園建立在意識形態和女人居家馴化 (domestication)的現實上,受到家戶的固執要求壓迫、無法接觸不同的空間和時間,標誌了男性郊區經驗的公私間往返,對男性而言,這創造了工作與休閒、工作日與周末的重要區分。特別是戰後的郊區,公共政策和媒體影像的協力支撐,以便將女人再社會化,讓她們進入家庭、進入核心資產階級家庭當中。」[3]

郊區在都市生活中成為一種分隔島,都市擴張而產生的資產階級小島。郊區成為一種變相工廠,當家裡的男人到城市中上班,女性則負責在家中的生產,有足夠財產的家庭能夠請如邁爾這樣的保母照顧小孩,沒有的則需要透過在家加工來賺取更多的生活費。

郊區也因此產生了特殊的女性社區網絡,如美國的特百惠派對 (Tupperware parties),經常由一名女性銷售員進入郊區直銷,並獎勵派對主辦家戶的女性,派對達到銷售、買賣,也達到郊區女性(經常是老公在外的妻子)社交的目的。 著名的郊區特色、在一個社區中最底處的cul-de-sac (死路),也經常為英文語句交談中、描述走投無路的用詞。

bbYZuARA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郊區之於女性並非一種安身之地,而是一種沒有欄杆的責任牢籠,二戰後的地理幻想在性別權力下破滅。作為一種例外(exception),邁爾帶著雇主小孩由「郊區到城市」與「城市到郊區」中的往返闡釋了一種移動性(mobility),一種她藉著擔任保母的工作而重新獲得的自由,在一般是家中男性工作者(丈夫)才會前往的城市中漫步,用相機記錄自己注意到、自己生產的秩序。

如果說郊區是一種壓迫女性、強加社會中女性性別角色的文化建構,那麼邁爾,即再透過另外一種充滿不平衡性別刻板印象的職務­—保母,逃脫了這個本應該綁住她的勞務與社會文化。邁爾到了城市中,在髒亂的街道上與(由雇主孩童敘述下)充滿危險的角落,她的身影穿梭大街小巷,也許也成為在Jane Jacobs口中人行道芭蕾舞的一員。[4]

邁爾的移動不但是一種丟棄郊區作為育兒優良區域的想像、搓破女性在那個年代中寄居在空間中的印象泡沫,更是一種在城市中破壞男外女內社會規矩的行動。在Maloof紀錄片裡提出的問句中的保母,與他對身分為保母的邁爾,竟是不論產量或產質都令人稱奇攝影師的對比與(職業)落差,在這裡若以上述論點來看邁爾的移動性,這樣的對比則再也不成立。不僅不是對比、而是一種合成 (synthesis)。

一是在邁爾身上,我們看到的是她為了可以持續攝影、持續看見外面的世界、持續記錄工作生活外的樣態,她選擇了擔任保母,保母這個工作對她的生活方式來說是一種提供彈性的自我助力,也提供了她離開郊區這樣富有性平不等空間的車票。

二則是保母的工作與攝影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她在擔任保母期間所拍攝的孩童照片與工作中的移動影像紀錄皆展現了她對孩童的照顧,除此之外,保母與攝影在她生活中的持續,也應證了兩者的共存。後人發現她的作品與工作之後所產生的詫異與驚訝,則只能說是性別意識與職業、社會階級如何依然存在於現代人生活的脈絡裡。

aTA4abgg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回到邁爾在自己的影片裡面所說的: 「女人應該要有己見吧,我可是這麼想的。」邁爾的生活與她的影像紀錄就是她的己見。或許她的作品與生命背景可以告訴我們的不是她怎麼攝影、怎麼選景、怎麼構圖、怎麼注意小細節,而是她在生活上對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當保母,選擇在當保母的工作時間內持續記錄,利用這份工作的資源(食、著)與自由,她選擇在這些當保母的期間內給自己一個人八個月的時間環球旅行,她選擇自己。縱使,的確,邁爾的攝影使人眼睛為之一亮,色彩與構圖的細節讓多人聯想到眾多知名攝影師、受訓練過的攝影師。

然而,值得思考的是,這些現在觀眾可以看到的作品是在她完全的對自己內心與智慧財的保護下,她完全只保留給自己的一部分。這些作品,如19世紀女同性戀英國地主Anne Lister[5]用密碼寫的的日記一般,從來就不歸於公眾之眼。身為保母的邁爾,她跟孩子們生活,但她永遠為自己工作。

ziqF0vwg
Photo Credit:異角藝術提供

參考資料

[1]文中關於邁爾的生平與時序皆參考紀錄片中的訪問: Films We Like (Firm), $4dst., & Kanopy (Firm), $4dst. (2016). Finding Vivian Maier.

[2]見The Nations書評,與對話內容出處: Bannos, P. (2018). Vivian Maier: A photographer's life and afterlife.

[3]引用自Brook, C., Mooney, G., & Pile, S. (2006). Unruly Cities? Order/Disorder. Florence: Taylor and Francis. 中譯引用: Mooney, G., Pile, S., & Brook, C. (2009). 無法統馭的城市?: 秩序/失序(國立編譯館主譯、王志弘譯)。台北市: 群學出版有限公司。

[4]Jane Jacobs 讚嘆紐約人行道上的人類活動如一場複雜的芭蕾舞。詳見: Jacobs, J. (1961).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5]Anne Lister 在生她的平寫了四百萬字的日記,除了手稿難辨認更全以混雜著超過六分之一的密碼紀錄。內容記載著生活、工作、詳細的愛情、情事 (Affairs)等事項。日記在Lister逝世後,被John Lister與他的朋友Arthur Burell 發現日記堆,並成功解讀日記訊息。Burell 建議 Lister 將這些充滿同性情慾的日記燒毀,但Lister最後藏在建築夾板中。2011年,Anne Lister 的日記受UNESCO納入世界遺產。 參考閱讀: Steidele, A., & MSB Matthes & Seitz Berlin Verlagsgesellschaft. (2018). Anne Lister: Eine erotische Biographie.

《V.M. 薇薇安・邁爾攝影展》展覽資訊

  • 展覽日期:2020年7月4日(六)-2020年9月6日(日)
  • 展覽地點:松山文創園區1號倉庫
  • 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