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遠 X 喵球對談:就算我是螺絲,也是無法替換的那一枚

陳昌遠 X 喵球對談:就算我是螺絲,也是無法替換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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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遠詩集《工作記事》的新書分享,邀請出版《要不我不要》、《跛豪》、《手稿》等詩集、號稱詩壇最窮詩人的喵球,日前於在內壢的瑯嬛書屋進行對談。且看相識10年的兩人,如何持續擁抱對詩歌的熱情,燃燒自己的人生。

文字:沈眠|攝影:瑯嬛書屋

陳昌遠詩集《工作記事》的新書分享,邀請出版《要不我不要》、《跛豪》、《手稿》等詩集、號稱詩壇最窮詩人的喵球,日前於在內壢的瑯嬛書屋進行對談。且看相識10年的兩人,如何持續擁抱對詩歌的熱情,燃燒自己的人生。

什麼!?因為副刊沒有刊登詩作,就決心跑去印報紙,這是認真的嗎?

喵球劈頭就說起對陳昌遠的敬佩,「我十年前認識這傢伙了,當時朋友介紹他時說,陳昌遠因為詩作投稿副刊,都沒有被留用、刊登,就跑去印刷廠印報紙了,起初我還以為是開玩笑咧。但後來發現全是真的,他確實是想著至少可以藉由印製副刊,更靠近文學,然後一做就是10年,而且最後把這些經驗寫成一本詩集。這種熱情感動了我。因為,我也想要燃燒自己的人生,為詩歌做點什麼。」

旋即,喵球維持一貫的犀利風格,直接向陳昌遠提問:「現在的社群行銷習慣,或者說手法,相當明顯的趨勢,就是會為創作者貼上明顯清晰的標籤,方便對大眾介紹。」他好奇陳昌遠如何看待?

自陳從小就缺乏人際往來能力,後來在工廠的10年歲月很少說話、也不太需要的陳昌遠,坦率地回應:「有一天晚上,我九點上班,因為機器壞掉,要維修,一路搞到隔天十一點半吧,什麼都沒有吃,只喝了兩罐咖啡。下班之後,走在熱爆的街上,一身油墨,忽然有種自己究竟在幹嘛的感覺!那一刻,是我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名工人。」

抱著強烈的自卑感,從事非體面工作的陳昌遠,3年前轉換職業,成為媒體記者。過去不需要說話的他,現在卻必須對陌生人提問、聊天,快速建立友誼關係,於他而言,委實困難。唯在採訪時,知道對方有個標籤這件事會比較迅速找到切入點,也有可能對標籤背後的脈絡進行深化,或挖掘另外的面向。陳昌遠直白地講:「所以,我並不在意被給了做工詩人的標籤。有時候,標籤是讓別人更容易瞭解你的方式。而且如果遇上願意理解你更多的有緣人,標籤也會從只是表面的符號,往下探得更為深入。」

陳昌遠繼而談起大學休學時曾經做過半年粗工的經驗,「工地裡有一些6、70歲的阿伯,他們的知識水準都不高,比如說要以1.5公尺為間隔做標誌,我記得有個阿伯還跑來問我怎麼丈量?當下我非常震驚,人怎麼可以這樣活過來呢?但這是普遍現象,他們一輩子都是做體力工,根本沒有機會追求知識。我確實做過工,不會抵抗被貼上工人的標籤,能夠把自己所體驗到的做工世界的角度與事物寫出來,是可貴的嘗試。」

「廚師也是體力活啊!」同樣在勞工環境奮鬥的喵球,贊同陳昌遠的觀察,「身邊也有一些國小或國中沒有畢業的餐飲業人員,連公克與台斤不會換算,反正,只要舌頭對了,味道就對了,他們都是靠身體在工作。」

我的詩都是我工作的感受,自然地寫出健康的意象

陳昌遠講到在印刷廠工作發生了兩次裁員、一次罷工的往事,「當時,西裝筆挺的總經理到現場,說他只回答三個問題,我們真的就乖乖地讓他講完就走了。工會顧問事後說,你們怎麼這樣聽話呢?那就是階級啊,讓我意識到階級的存在。」

相對於工人,記者是體面的工作。唯陳昌遠意會到,實際上也許他是到了比原本印刷廠工作更低的位置,因為在媒體環境裡,記者需要應付的層層指令與壓制更多、更大。當他接觸的人愈多,刺激也就愈多,陳昌遠表情苦惱:「身分地位不一樣,就會有不一樣的說話方式、應對、想法和價值觀。在某些高階級權力者的語句中暗藏著控制與操作,那真的另一種痛苦,不是明的表現。我認為,階級幾乎是無處不在的。」

一字一句都十足誠懇的陳昌遠說:「而我是在低處仰望、嚮望文學的人,一個普通人,好像只能憤怒跟苦悶,但我不要自己的詩集充滿這類的情緒,我想回到原點,去表達我如何看待眼前這個世界。」

過往也寫春夏秋冬、花草植物的陳昌遠,自言寫久了以後覺得生活中所接觸的物品更值得描述,他大有深意地講著:「一個東西看久了,你會看出一點味道來,就算它再單調無趣貧弱,還是可以找到詩意的成分。」同樣的,他也不諱言印刷工作的薪水從3萬調整到3萬2千左右,其時會有自己為何只能賺3萬元的痛苦,尤其是外在現實讓他更意識到貧富的差距。然則,陳昌遠說:「再沒有價值的工作,都可以由自己重新定義。」

以工作的經驗入詩,經由比喻,描寫對世界的感受,是陳昌遠詩歌的方法論。他分享:「我的詩都是我工作的感受。工作有太多矛盾、衝突無從解決,那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想要掙脫情緒的綑綁,只能寫出當下的感受,藉此抒發與解脫。在寫一首詩時,我認為自己只是描述而已,沒有特別要講什麼用意。但到了編詩集的階段,我意識到它們結合起來,浮現出共同的主題,也有著整體的意義。」

喵球也表示,《工作記事》的確符合陳昌遠對自身勞工身分的認知和期待,「這本詩集並沒有抵抗工作、現實的姿態,包含各類器材與工廠人事物,甚至有日久生情,最後呈現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感覺。」

喵球隨後針對《工作記事》本身進行討論,他喜歡這本詩集裡所出現的名詞,比如物料、齒輪比等,並非由於那是少見於現代詩領域,「比如說最常被運用的螺絲,在詩裡往往是抽象的意涵,代用於必須存在的、但隨時可以被抽換的東西。但陳昌遠寫螺絲時,你會讀到它是實體的螺絲,不是虛的事物,會有具體的生活感。」

他又指出詩集第二首詩的最後一句:「貨車來時,我會用力拉開鐵門。」拉開門,在文學作品中已有各種指涉,但逐漸演化為不是單的純動作,但陳昌遠寫來就是真有其事,明明是單純的工作內容描寫,可是對讀者來說卻有許多可能性。喵球爽快地講明了:「如此一來,作品的主要意象是健康的,無須費盡心思營造,並非人造、矯揉造作的狀態。他沒有寫到的感官也會自然浮現。我相信,詩的節奏就奠立於此,每一個詞語都是真實且重要的,都有不可替代性。」

陳昌遠接續喵球的詩歌看法,總結道:「螺絲在工廠裡非常多見,而且多樣化。但有些特殊規格的螺絲還真是無從代換的。我想,有些人是普通螺絲,有些人是獨特螺絲,少了它就不行。我也想要找出自己專屬的文學本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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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