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罰嫖新法:性工作是女權的抬頭,抑或對女性的壓迫?

以色列罰嫖新法:性工作是女權的抬頭,抑或對女性的壓迫?
1974年,特拉維夫一角的一位妓女|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Moshe Milner)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張廢娼者質疑,性工作者與所謂「客戶」之間,其實存在著與一般職業迥異的不對等關係,當一個人必須出賣自己的肉體以換取金錢等報酬時,不平等已經產生了。

今(2020)年7月10日,以色列一項有關娼妓的法案正式生效,根據該法,試圖尋求性服務的客戶及在性服務場所、以金錢等報酬接受性服務而被發現者,將面臨處罰,初犯將被罰款2000以色列新舍克勒(約美金530元或台幣1萬7198元),三年內再犯者則會面臨兩倍的罰金,最高可面臨7萬5300新舍克勒(約美金2萬400元或台幣64萬7512元)的罰金。

以色列國會於2018年底通過這項法案,到今年7月法案正式生效,中間相隔了18個月的緩衝期,旨在讓政府能為性工作者打造庇護所,或輔導並協助性工作者轉業。為此,政府於2019年投入了3000萬新舍克勒的預算(註1)。

在此法生效之前,性販運、經營妓院、仲介色情、誘使女性為娼都已經被視為違法行為,但從事性工作本身則不違法,也不會受到處罰,這項新法首度將嫖娼納入違法行為之一。儘管此法被不少女權組織視為是對女性及性工作從業者的保護,但缺乏相關配套措施、且沒有多家考慮如何處理尋芳客性需求等問題,還是讓這項新法引發一些爭議。

以色列賣淫業概述

2017年,一份以色列司法部的調查報告估計,在以色列,女性性工作者所獲得的年收益為12億8462萬8000新舍克勒(約合美金3億4400萬、台幣110億4609萬4510元);這份官方報告還估計,在以色列,約有1萬1500名性工作者,其中1萬人為成年女性,1000人為未成年女性,520人為成年男性,40人為未成年男性;這些性工作者每天平均接待5.5位客人,每次平均酬勞為288新舍克勒(約合美金77元、台幣2476元)。

被喻為是最古老行業的娼妓業,往往與移民或是其他方式的人口流動現象脫離不了關係。

雅法城(Jaffa)這個古老的海港城市,就是現代以色列娼妓業發展的先驅,尤其是在20世紀初,大量歐洲移民湧入之際,雅法城的娼妓業頗為發達;來到巴勒斯坦的移民以及在雅法港停泊的船員,都是娼妓業的潛在客戶(註2);隨著歐洲猶太移民的湧入,一些來自歐洲的阿什肯納茲(Ashkenazi)猶太女性也開始投入娼妓業,這讓不少歐洲猶太移民感到不安,因為他們認為,巴勒斯坦本地的阿拉伯人,很可能因此對來自歐洲的猶太女性,貼上「娼妓」的刻板印象。

與現代的性販運有異曲同工之妙,當時,也有不少歐洲猶太女性是因為受到「白奴」(white slave)販子的誘騙,才被拐到巴勒斯坦從娼。

1949年,也就是以色列建國一年後,娼妓合法化(註3)。

1962年的一項法案禁止拉客、擾亂公共秩序、及經營妓院等嫖娼場所。也就是說,僅管法律沒有明文禁止娼妓,但執法單位若發現上述情事,便可以對娼妓及相關人員進行取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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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特拉維夫警方夜巡時在本耶胡達街發現的兩位娼妓|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Moshe Milner)

特拉維夫(Tel Aviv)向來是娼妓聚集最主要的城市。1978年,當時的市長表示,特拉維夫之所以面臨嚴重的人口外移,除了生活品質下降,還與娼妓、暴力與犯罪的猖獗脫不了關係。

學者估計,1970年代,特拉維夫有400至600位阻街娼妓(street prostitutes)、約70位在公寓或飯店提供服務的娼妓;在一些現今繁榮的商業區或高級住宅區街道,如哈亞克街(Hayarkon Street)、阿爾羅佐羅夫街(Arlosoroff Street)、本耶胡達街(Ben Yehuda Street)及諾爾道大道(Nordau Boulevard)。

以色列警方於1975至1979年間,分別逮補了683位、427位、270位及161位娼妓;同一時間,在現今媲美紐約第五大道的國家廣場(Kikar Hamedina),則有145位因為從娼相關因素遭到警方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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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特拉維夫一角的一位妓女|Photo Credit: 以色列新聞局(Moshe Milner)

隨著時間的推移、都市更新及仕紳化的發展,娼妓在特拉維夫聚集的地點也隨之改變。自上世紀90年代,位於特拉維夫南部的奈夫沙安南(Neve Sha'anan)這個圍繞在特拉維夫中央車站、外籍移工與來自非洲的尋求庇護者(asylum seekers)聚集的區域,逐漸成了特拉維夫娼妓群聚的中心。

過去30年來,非法移民以及不少合法移民,也成為以色列性工作的主力。一個女性組織就表示,自2001年至2009年,該組織援助了超過1600位被販賣至以色列從娼的女性,這些女性絕大多數來自東歐,也有些來自中亞,少部分來自波羅的海國家,她們的年齡多介於16歲及33歲之間,約半數為單親媽媽。

在政府採取一連串措施打擊人口販運,並遣返被販運至以色列的外國籍女性性工作者後,妓院與色情仲介業者,轉向瞄準許多從前蘇聯國家合法移民至以色列的新移民女性,或是相對弱勢的本地女性。

複製「北歐模式」

以色列這項針對娼妓所實施的新法案,是複製最早在瑞典實行的「北歐模式」(Nordic model,註4)。

簡而言之,在北歐模式下,購買性服務是違法的,但賣淫並不違法,且國家與私人組織會協助性工作者轉業。擁戴北歐模式者認為,這是最能有效減少娼妓的作法,且在處罰上針對比較「強勢」的嫖客,而非相對弱勢的性工作者;之所以不處罰性工作者,目的在鼓勵性工作者願意在遭受性暴力、其他肢體暴力或剝削等情況時,能勇於出面報案。

的確有研究證實,性工作除罪化後,性工作者在遇到問題時,會更願意向執法單位求助;聯合國愛滋病聯合規劃署(UNAIDS)在2012年出版的報告就顯示,在紐西蘭對性工作進行除罪化之後,較多的性工作者表示,他們更勇於對難搞的客戶說不,並在必要時,尋求警方的協助。

然而,一份發表於2014年,針對加拿大的研究卻顯示,在該國採用北歐模式以後,性工作者所報告的暴力攻擊數量並沒有較之前顯著增加。

此外,假定處罰嫖客真能有效減低尋芳客的數量(下一段將就此點進行簡短討論),那麼市場對娼妓的需求將下降,但對於不知道如何或無法迅速轉行的性工作者來說,這不見得是一大福音。

有評論者就撰文指出,原本預計在18個月緩衝期期間,必須建成的庇護所及其他相關輔導轉業機構,並未如期完成,這將導致以色列這項新法在執行上缺乏配套措施(註5)。如此一來,原本立意良好,欲保護及幫助相對弱勢性工作者的法案,反倒可能因為缺乏適當輔導機制,讓他們頓失生計。

性工作讓女權抬頭,抑或是對女性的壓迫?

2015年8月,約600位以色列民眾聚集在特拉維夫的一個私娼寮附近,為一位化名為潔西卡(Jessica)的性工作者進行示威,潔西卡疑似因為不堪生活及工作的困境而輕生,示威民眾不滿政府沒有妥善處罰潔西卡的雇主。

到現場參與示威的,還包括一個專門幫助性工作者轉業組織的成員,他們表示,潔西卡是自該組織從2008年成立以來,以色列第31位輕生的性工作者,他們的平均年齡為40歲。

對以色列新法案的支持者來說,該法可望減少對性服務的需求,也能保護娼妓,讓他們在受到迫害或遭遇困境時,勇於向執法機構或有關單位投訴及求助,而不會重演潔西卡的悲劇。

只是,對於性服務產業的存續,仍存在爭議。有人認為,性工作就像一般的職業一樣,牽涉利益交換,客戶給予性工作者金錢或其他方式的報酬,以換取性服務;還有人主張,性產業是少數女性在報酬上遠高於男性的產業之一,試圖以法律來減少對性服務的需求,反而會剝奪想要從事這行的女性,賺取金錢的機會。

幾年前,在以色列司法部推動這項懲罰嫖客的新法案時,便有一些娼妓寫信給當時的司法部長,呼籲該部門停止推動這項法案,因為該法案將傷害到她們的權益。

此外,也有一些研究顯示,在性工作合法化的國家或地區,性工作者遭受的暴力襲擊顯著較低,因為合法甚至是制度化的妓院,反而可能為性工作者提供更安全的保護,嚇阻具有暴力傾向或其他問題的尋芳客。

相對地,主張廢娼者則質疑,性工作者與所謂「客戶」之間,其實存在著與一般職業迥異的不對等關係,他們認為,當一個人必須出賣自己的肉體以換取金錢等報酬時,不平等已經產生了。

性工作產業中,通常因此存在比其他產業更多的壓迫、剝削,及精神、肉體與心靈上的各種虐待,且通常從業人員是女性佔多數。一份調查指出,在以色列,高達95%的性工作者是女性,這也意味著,女性常是性工作產業的受害者。

最後,尋芳客的議題也是值得切入的角度。一些調查顯示,不少嫖客是性成癮者,或是因為在社交上相對疏離、對人際交往缺乏自信,才會選擇以金錢交換性服務,取代社會一般「認可」的方式,約會、結婚,以尋求性伴侶。

有專家也因此建議,單是處罰嫖客並不會自動消弭他們基於生理或心理而產生的性需求,反而可能會讓娼妓地下化,讓性工作者的安全與健康陷入進一步的危險之中;因此政府與社會,在試圖鼓勵性工作者轉業、減少性服務需求之際,也必須針對尋芳客,擬定必要的配套措施。

註釋
  • 註1:根據國土報的調查,截至目前為止,實質花費的金額僅有約8到9百萬新舍克勒,也就是這項預算的約30%。
  • 註2:在上世紀30與40年代駐守在巴勒斯坦的英國士兵,也曾是當地娼妓業的主要客戶之一。
  • 註3:同性娼妓(homosexual prostitution)直到1954年才被合法化。
  • 註4:以色列是全世界第十個採用北歐模式的國家。
  • 註5:一些自發的民間組織已經開始幫助性工作者,比如一個2018年創立的臉書團體,就對想要轉業的娼妓,匿名提供各種心理與生活上的支持;在2019年初,該團體已經有12,000名成員。
參考資料
  • Alroey, Gur. 2014. "Adaptation and Acclimitization in the New Land." (Ch.5) in: An Unpromising Land: Jewish Migration to Palestine in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163–208.
  • Lemish, Dafna. 2000. "The Whore and the Other: Israeli Image of Female Immigrants from the Former USSR." Gender and Society 14(2): 333–349.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