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里遇到「好心人」:那些騙子認為他們做的是「公平交易」

我在德里遇到「好心人」:那些騙子認為他們做的是「公平交易」
Photo Credit: 海森飽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認知資源耗竭、所延伸出的判斷錯誤,我們也會說這些人、這些事是「騙子」嗎?被認為是「騙子」的行為,會不會在他們心裡其實是一種「公平交易」?

抵達德里的第二天,面對馬路上漫天嘎響的鳴笛聲,兩輪、三輪、四輪車在街道上衝刺,滿滿的人群在街道上移動。空氣中伴著食物、路邊便溺的尿騷味,以及霧霾的刺鼻氣味,一般旅人很難在抵達德里的頭幾天就得到完整的適應,更何況是一個印度新手。

在認知資源極度被耗竭的狀態下,任何「好心人」(也就是俗稱的騙子)在你身邊死纏爛打盧下去,也很難不讓人犯下錯誤。沒錯,就是中了圈套。

所以我在德里的第二天有了一個感想:看你是要相信學生的單純、相信號稱在德里大學教書的教授權威、相信五星級飯店服務人員的貼心提醒,還是相信在清真寺為宗教工作的人會誠實正直。總之,由於印度的人口夠多、基數夠大,一定能遇到一個騙子,戳中你個性上的弱點。

他們是「真的」騙子嗎?

回到認知資源不斷消耗殆盡。每個人在生活上也許都會有類似的經驗,被忙碌的工作或生活壓力下壓著喘不過氣來。但這時候,永遠都會出現一些人、一些事,會冒出來跟你死纏爛打、盧到讓人很想死。最後,我們可能會暴怒地做出一個決定:好啊,就隨便你吧!

通常,這絕對是一個違反自己原則的決定,但為了要盡快結束這一回合,讓自己的身心不再被持續消耗,只好帶著怒氣、中了圈套,滿足了某些人某些事,但最後最可能讓自己後悔。

在德里,每天不就是如此。面對著極度豐富的感官刺激,持續削弱我們的專注力與判斷力。最後,一個不知道來自何方的「好心人」出現,於是我們就中了圈套。也於是我們會說:「遇到了騙子」。

只是我們會在德里,說這些人是「騙子」;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認知資源耗竭、所延伸出的判斷錯誤,我們也會說這些人、這些事是「騙子」嗎?

被認為是「騙子」的行為,會不會在他們心裡其實是一種「公平交易」?

就在我企圖從Khan Market地鐵站走去Sundar Nagar商場買茶葉時,遇到自稱是德里大學教授的「好心人」,同樣是貼心地引導過馬路,同樣是好心地給一些「在地人」的建議,也同樣地,在路邊隨機攔下一輛嘟嘟車,要司機帶我去哪裡哪裡,車資只要多少錢。

這位德里大學教授好心人說:「你有錢,你在那裡可以得到『better』 quality、且也有『good』 price」,外面那些便宜貨,不適合你。

在這幾天交手的過程中,我感受到「好心人」都有同樣的「好心」模式,也似乎覺得這樣的模式,是提供給你一個具有公平交易(fair trade)性質的選擇。認為你有能力、你有錢,就該去像樣一點的地方,多花點錢、買更好的門面。

或許,德里人(還不敢說是全印度)的內心,就是隱藏這某種眾多旅人尚無法參透的價值觀。對他們來說,他們的行為表現是一種真心誠意,提供的是一種「適合你」的選擇。但我們都只想要來這邊享受印度的國民待遇(各種商品的便宜價格),卻想撇除空污、髒亂、尿騷、貧窮等我們看不慣的真實面貌。

20191216_131629
Photo Credit: 海森飽嗝
還有沒有一種可能:騙術的起因來自於實踐官方的原則?

網路上的旅人和背包客,會用力地宣傳印度的計程車或嘟嘟車司機,會有多少種騙術。但我不得不說,當印度政府在各個觀光景點,採取外國人票價是本國人的10倍(甚至更多)的價差時,外國人與本國人不同價,就是一種官方認可的定價模式。計程車、嘟嘟車司機跟旅人的周旋,只是間接地實踐官方的原則。

當然,一定會有更多更惡劣的欺騙行為,卻不見得是常態。

沒有對價關係的騙子,又是從何而來?

在德里的第二天,我走在前往Jantar Mantar (古天文台)的路上,只不過是離飯店不到1公里的距離,我走了1個小時才抵達。因為,在途中遇見了自稱是在飯店工作貼心「好心人」。帶著我過馬路、提醒我包包要往前擺,當他知道我要去不用半個小時腳程的地方時,立刻阻止我。說那裡是穆斯林的地方、今天沒開、天氣不好也看不到什麼,不如去哪裡哪裡哪裡。

更妙的是,立刻就在大馬路上攔了一台嘟嘟車,跟嘟嘟車司機說好要帶我去哪裡,整趟車資多少錢。好心人說:「你有錢,車資這件事只要你我開心就好!」我花了快半個小時的時間,只為了周旋和擺脫這樣的死纏爛打。

最後,我前前後後花了一小時,才走到距離飯店不到1公里的景點。算是全身而退。

在德里的第三天,前往胡馬雍陵(Humayun’s Tomb),同樣是屬於「穆斯林」的地方。屬於地鐵加走路的行程。同樣是在路上遇到自稱是大學生的「好心人」,說當天Humayun’s Tomb沒開,應該要去哪裡哪裡。這次,我迅速斬斷這個可能又會是死纏爛打的局面,畢竟我已經在官方網站確認所有細節。

或許,我們會覺得嘟嘟車的漫天喊價、繞路、希望載你去其他店家消費,是種騙子的行為。那是因為我們覺得彼此的需求與行為有對價、定價關係在,超越了某個定價範圍,就是騙子。

但是貼心的飯店員工、德里大學的教授、年輕有為的大學學生……儘管無從得知其身分是否真實,但他們與你之間卻沒有直接的交易行為。而他們都這麼有默契的阻止你去「穆斯林」的地方,建議你去「勒克什密那羅延寺」(Shri Laxmi Narayan,一個1933年興建的印度教寺廟),並且同樣在路上隨機攔下嘟嘟車,為你溝通好行程、設定好車價。這樣「好心」的行為,到底從何而來?

北印度金三角(德里/阿格拉/齋浦爾):以伊斯蘭文化遺址最為著名

待在德里的這幾天裡,造訪了德里的紅堡、胡馬雍陵(Humayun’s Tomb)、Jama Masjid清真寺,阿格拉的泰姬瑪哈陵、阿格拉堡,這些都是北印度重要的世界文化遺產。他們擁有同樣的背景:是西元1526年至1857年蒙兀兒帝國時期所遺留下來的遺址。雖然伊斯蘭教不是由他們最先帶進印度,但他們卻是不折不扣的穆斯林。

看到一則2019年11月4日Aljazeera亞洲版的新聞,新聞中表示,儘管莫迪在他第一個五年任期裡,經濟成長率下滑、貨幣改革失敗、失業率攀高,但他的強人和民粹的風格,讓莫迪於今年5月份贏得大選,並且在國會席次獲得最大勝利。

另外,莫迪廢除「查謨」及「喀什米爾邦」這兩個主要以穆斯林人口為主的自治邦的自治地位、修改穆斯林的離婚法律、開始大興印度教廟宇,並且跟回教世界(如:馬來西亞和土耳其)處得不愉快,都顯示出莫迪開始往印度教民族主義的方向邁進。

而莫迪在宗教立場上的偏頗,可以從他2002年主政古吉拉特邦,甚至是在第一個5年總理任期時的德里,發生許多宗教衝突中看出端倪。例如:古吉拉特邦的印度教徒屠殺穆斯林、德里的印度教徒以「私宰牛隻」為罪名私刑處決穆斯林的事件。

印度總理;莫迪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電視上的印度總理莫迪

印度有超過兩億的穆斯林,占總人口大約15%左右。但國會中543個席次,只有26位穆斯林國會議員,占比不到5%,且他們都不屬於莫迪那一方的執政黨。

說來諷刺,在印度觀光局的旅遊地圖中,標示出印度擁有29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證的世界文化遺產;其中,至少有9個是伊斯蘭教相關,諸如:泰姬瑪哈陵、阿格拉堡、紅堡、胡馬雍陵等等,而絕大部分位在德里、以及相距德里兩百多公里的阿格拉。

換言之,儘管現在印度有將近八成的人口是信奉印度教,但這個擁有超過4500年歷史的古國,孕育出吠陀文學、佛教、印度教、也經歷過伊斯蘭文明和歐洲殖民,以現今的結果論來看,印度仍是從伊斯蘭汲取相當多的養分。

反映在德里的經歷,會不會是一種政治的、宗教的認同實踐?

扯那麼遠,也許可能骨子裡真是不相干,但我卻認為有那麼一絲絲可能。在德里這個政治首都裡,真有那麼一股印度教民族主義在蓬勃發展。

民眾信了總理莫迪那一套,而在生活裡,也實踐了印度教優先的價值。從政府官方對景點票價的訂價,到政治領導人對於宗教價值觀的宣揚,直接或間接地框住德里「好心人」的行為模式。儘管他們沒有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但我們依然會覺得他們是「騙子」。

所以德里都是騙子嗎?對我而言,騙子到處都有。中國大陸的、峇里島的、曼谷的、伊斯坦堡的,甚至是巴黎的。但在德里身心受到極大刺激與負荷的狀態下,讓人更放大了「被騙」的沮喪感受。

說實在的,當班機抵達德里、一走出空橋時,那種霧霾的味道就會讓人一整個神經緊繃了起來;相較於步出孟買機場時,感受到陽光和稍微不霧霾的空氣時,反而突顯出對於德里的厭惡與不耐。

最後,給想來德里(不敢包含其他地方)的旅客誠摯的建議:隨時維護好自己的認知資源。在體能上不要過度疲勞,在心理上也要有自我覺察的能力,當發現自己已經無力負荷更多的聽覺、視覺、嗅覺上的刺激時,趕快找的地方躲起來。

這個城市就是用這樣的邏輯在運作,當我們能以滿滿的能量,看待這些環境的刺激和好心人的「幫忙」時,就不會覺得這裡是個瘋狂的世界,頂多就是跟別的世界一樣混亂。

給真心和善良的德里人一點篇幅

其實,德里也是有善良正直的人。只是這些人,儘管不從事「好心」的行為,但也不阻止「騙子」的行為。

在我抵達德里,出海關找尋計程車時,一群人一擁而上,想要從我手中拿走行李箱。一方面是要騙取小費,另一方面是要把我帶往非官方的計程車招呼站。

當然,儘管一下飛機就吸了滿肺的焦煤(霧霾),但還是嚴厲喝止了這樣的行為。我找到了官方的計程車排班處,站在我前面的德里弟兄,看到我英勇地擊退騙子,跟我交頭接耳了起來。

他提醒我計程車和嘟嘟車的搭車注意事項,跟我說哪一家叫車公司比較值得信賴,甚至幫我跟計程車司機溝通好之後,他才離開。所以還是有真正的好人,只是他們不擋人財路罷了。

本文經海森飽嗝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