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賊時代:中國武裝漁船衝撞濫捕,北韓出現「寡婦村」、「幽靈船」漂上日本海岸

大海賊時代:中國武裝漁船衝撞濫捕,北韓出現「寡婦村」、「幽靈船」漂上日本海岸
Photo Credit:非法海洋計畫提供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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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漁船非法入侵他國海域濫捕,造成東海(日本海)海域漁獲量大減,北魷面臨絕種;貧困的北韓漁民無抵抗之力,最終成為海上幽靈船,漂到日本之後更被懷疑是間諜或是北韓施放的病毒載體。

(中央社)日本海岸近年不時出現「幽靈船」,從船身字樣等證據看來,這些都是來自北韓的漁船。船上的人都已死亡,甚至已成白骨。這些死者生前是船員?還是逃離北韓的難民?各方有不同說法。由《紐約時報》獲普立茲獎肯定的記者爾比納(Ian Urbina)所成立的非法海洋計畫(The Outlaw Ocean Project)與《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合作做了調查,並推出以下報導。

這篇包含影片的深入報導今天在《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NBC》和《公共廣播電台》(NPR)刊登或播出,在台灣是由《中央社》發布。

中國船非法入侵掠奪,北韓幽靈船海上漂

幾艘破爛不堪的木船已經在日本海漂流好幾個月,這些「幽靈船」上除了被餓死的北韓漁民的森森白骨之外,什麼都沒有。去年有超過165艘這樣的死亡之船被沖上日本海岸,較前年增加一倍。

多年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現象讓日本警方感到迷惑不解。他們曾猜測是氣候變化導致魷魚種群遠離北韓海域,迫使北韓漁民以身涉險,最終被困在海中,無助地死去。

然而,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一項奠基於最新衛星資料的調查,得出一個海洋研究人員們如今認為可能性更高的解釋:中國派出大批工業漁船在北韓海域非法捕撈。這些以前不為人所見的工業漁船不僅暴力取代在這一帶海域作業的北韓小型漁船,也導致這裡原本豐富的魷魚種群數量銳減超過70%。

這些在2019年達到近800艘的中國漁船,似乎違反了聯合國禁止外籍船隻在北韓水域進行捕撈作業的制裁措施。聯合國針對北韓核子試驗,在2017年實施這項制裁,禁止北韓以漁業捕撈權換取外匯。

全球漁業觀察組織資料科學家朴在允(譯音)說:「這是目前已知最大一起由單一工業船隊在他國水域從事非法捕撈的案件。」

全球漁業觀察是一個專精於人工智慧與衛星技術的非營利組織,他們與一組國際學術科研人員合作,共同發現了中國船隊。

聯合國安理會制裁北韓,中國裁判兼球員

聯合國安理會全體成員一致通過近來針對北韓的制裁,中國也是成員之一。但據「全球漁業觀察」稱,違反這一禁令的船隊幾乎占了整個中國遠洋捕魚船隊的三分之一。

收到調查結果後,中國外交部表示,「中國一貫認真執行安理會有關北韓的決議」,並補充說,中國「一貫嚴厲處罰」非法捕魚行為。

今年3月,2個國家在一份向聯合國提交的報告中不具名控訴中國違反這些制裁措施,並提供犯罪證據,包括在北韓水域捕魚的中國船隻衛星影像,以及中國船員的證詞。這些船員表示,已提前告知中國政府他們將在北韓水域捕魚的計畫。

被兩韓稱為東海的日本海漁場位於朝鮮半島、日本及俄羅斯之間,涵蓋一些世界上競爭最激烈、監管最差的水域。目前為止,在該地區大量出沒的中國船隻大部分都沒有被察覺,因為這些船的船長通常會關閉應答器,讓陸上的監察部門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不過,全球漁業觀察及其合作的研究人員能利用幾種衛星技術來記錄這些船隻,夜光遙感技術就是其中之一。許多魷魚船會用極強的燈光將獵物誘集到海面,從而降低捕撈難度。中國人還會使用所謂的「雙拖網漁船」,以2艘船並排合拖一張拖網,也因為是2艘船並排行進,所以更容易通過衛星進行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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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非法海洋計畫提供中央社
懷疑漂來間諜或病毒,幽靈船加深日本對北韓猜忌

近年來,大量北韓人在海上失蹤,包括北韓東部沿海清津市在內的部分北韓港口城鎮現在因此被稱為「寡婦村」。日本海岸警衛隊稱,去年有50多具北韓人屍體被沖上日本海灘。

這些被沖上岸的「幽靈船」數量大幅增長,不僅引發猜忌,也使日本與北韓長久以來的緊張關係升溫,有些日本人猜測,「幽靈船」可能是用來運送間諜、小偷,甚至是帶有傳染性疾病的武器。

「如果北韓船隻在海上迷航,等它到達我們的岸邊時,早就破敗不堪了」,綁架研究組織(Abduction Research Organisation)首席執行官荒木和博說,「但是有些船完好無損地抵達我國沿岸,船上卻沒有人,這些駕船登陸的人很有可能是間諜」。

綁架研究組織專門研究1970、1980年代,數百名日本公民據稱遭北韓綁架的歷史。

不過,全球漁業觀察這份新研究報告的作者之一、韓國海事研究所學者李政三(譯音)認為,另一個可能性更高的解釋是,這些北韓人只是裝備簡陋的漁民,他們冒著風險駕船離岸太遠,遭遇颱風或發動機故障而陷入困境後,隨著朝東北方流動的對馬洋流來到日本西海岸。

根據日本海岸警衛隊的調查報告,這些平底木船長15至20英尺,船身上綴滿貝殼和藻類,通常載有5至10人。船上沒有廁所或床,只有一小桶乾淨的水、漁網和釣具。

這些船上懸掛著破爛的北韓國旗,船體上通常標有以韓文撰寫的數字或標記,包括「國家安全局」和「北韓人民軍」等字樣。

這些幽靈船上發現屍體雖然有部分嚴重腐爛,使日本調查人員難以確定性別,但似乎皆為男性。日本與北韓間的政治緊張局勢,加上被稱為「隱士之國」北韓缺乏透明度,要對此現象取得官方解釋相當困難。

貧困漁民連燃油都缺,不是餓死就是脫水而亡

中國與北韓在2004年簽署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捕魚授權合約,使得北韓水域的中國船隻數量急劇增加。但2017年因應北韓發射洲際彈道導彈及核子試驗而採取的國際制裁,目的就是壓縮北韓的主要收入來源。

中國作為北韓長期以來的援助國,在美國施加壓力後簽署制裁協定。2017年8月,中國商務部長公開重申中國政府執行這些新制裁措施的承諾。

海鮮仍是北韓第6大出口商品,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在近期幾次談話中也鼓勵國有海鮮產業增加出口。

北韓執政的勞動黨官方報紙《勞動新聞》(Rodong Sinmun)2017年發表社論:

「魚就像子彈和炮彈,漁船就像軍艦,保護著人民和祖國。」

聯合國制裁措施生效後,隨著外匯儲備減少,北韓政府讓士兵充當漁民,將這些缺乏訓練的船員派遣到眾所周知的危險水域作業,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支持捕魚業。

制裁也加劇北韓的汽油短缺問題。日本調查人員表示,部分沖上日本海灘的北韓漁船不是發動機故障,就是燃料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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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非法海洋計畫提供中央社
被沖上日本海岸的北韓漁船。

2013年以來,至少有50名倖存者從這些殘破的船隻上被救出,但在接受日本員警訊問時,這些人除表示他們是被困在海上,以及想返回北韓之外,幾乎什麼也不說。解剖這些船上發現的屍體後發現,這些人通常不是餓死,就是因為失溫或脫水而死。

一名前北韓漁民表示,北韓漁民在2013年駕駛的都是12馬力發動機的漁船,受限於此,他們通常只能離岸幾十英里。這名前北韓漁民2016年叛逃到南韓,現在住在首爾。

「政府現在施加的壓力更大,也用上了38馬力的發動機」,這名因擔心影響家人而要求匿名的脫北者說,「人們更加不顧一切,也能離海岸更遠」。

但海洋研究人員說,來自北韓政府的壓力並非唯一因素。

日韓漁獲被台、越、中國壓縮,北韓漁民冒死在東北亞漁場求生

韓國海事研究所學者李政三表示:

「來自中國工業拖網漁船的競爭,很可能迫使北韓漁民前往鄰國俄羅斯水域。」

李政三所屬研究所也發現,2018年有數百艘北韓漁船在俄羅斯水域非法捕撈。

此外,日本海岸警衛隊2017年也通報發現2000多艘北韓漁船在日本水域非法捕魚。日本海岸警衛隊在300多起事件中,使用水炮將這些船隻驅離日本海域。

氣候變遷、過度捕撈及工業船隊的非法捕撈等因素,導致全球許多魚類和海洋生物正以無法持續發展的速度消失。隨著這些漁業資源減少,競爭加劇,捕撈國間的海上衝突變得更加普遍。

日本、南韓等喜食海鮮國家的捕撈空間正被台灣、越南、尤其是中國逐漸壯大的捕撈船隊壓縮。

擁有超過13.8億人口的中國,是全球最大海鮮消費國,且中國的全球漁獲量在過去5年內成長逾20%。中國近海許多漁業資源已因過度捕撈及工業化而衰竭,這也是為何中國政府大力補貼漁民,讓他們在世界各地尋找新的漁場。

根據中國政府估算,中國捕撈船隊近年在公海捕撈的魷魚占公海魷魚捕撈量5到7成。根據海洋研究機構C4ADS分析,這些船經常在其他國家水域內非法捕魚。

日本海包括一些爭議水域,俄羅斯、日本、南韓與北韓等周邊國家互不承認彼此的海上邊界。中國人涉足該地區只會加劇當地的緊張局勢。

中國武裝漁船攻擊性強,直接衝撞外國巡邏艦

中國漁船是有名地具攻擊性,它們通常是武裝漁船,以撞擊競爭者或外國巡邏艦而聞名。中國媒體經常將中國與其他鄰近亞洲國家的海上衝突描述為現代版「三國爭霸」,也就是中國古代魏、蜀、吳三國為爭奪霸權而進行的一場激烈三方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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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非法海洋計畫提供中央社
配備高流明燈泡的中國漁船在南韓鬱陵島附近海域靠港。

2016年,一艘在南韓水域非法捕魚的中國船隻擊沉了南韓海岸警衛隊的一艘巡邏艦。這艘巡邏艦當時在南韓水域試圖截停一艘據稱正在進行非法捕撈的中國漁船,另一艘中國船隻則從尾部撞向海警駕駛的巡邏艦。這次事件後,首爾與北京當局的關係愈發緊張。

同樣地,本文記者出海調查時,拍攝到10艘正在駛入北韓水域的非法中國漁船,但其中一名中國漁船船長突然調轉船頭逼近,可能是為攔住記者們乘坐的船隻,使2艘船間的距離拉近至10公尺以內。為避免發生危險碰撞,記者們不得不改變路線。

這些在夜間被發現的中國魷魚船離岸約100英里,他們既不回應無線電呼叫,也不開啟應答器。

北魷數量17年來減少近7成,中國濫捕恐造成滅絕

一種被稱為北魷的魷魚每年都會在南韓東南港口城市釜山附近或最南端的濟州島附近水域產卵,並在春季向北遷徙,7月至9月間再返回南方的出生地。

中國非法船隻通常比北韓船隻大10倍,在2017年及2018年捕撈的魷魚數量相當於日韓兩國總和,大約為16萬噸,每年價值超過4.4億美元。

2003年以來,南韓及日本海域的北魷數量分別減少63%和78%。海洋研究人員擔心,這種魷魚群落可能完全滅絕。全球漁業觀察組織資料科學家朴在允說,中國船隊是北魷數量急劇下降的罪魁禍首,因為這些工業漁船瞄準北韓海域進行捕撈時,這些魷魚尚未成熟到可以繁殖。

全球漁業觀察表示,由於中國當局發出的捕魚許可證並未公開,所以無法證實所有進入北韓水域的船隻是否都得到中國政府授權。但該組織通過其他各種管道資訊證實這些船都是中國籍。

這些證據來源包括:

  • 應答器和其他類型的無線電傳輸信號
  • 南韓海岸警衛隊的官方記錄(定期登船並對正在進入北韓水域的漁船進行檢查)
  • 資料:說明從中國港口或水域離開的僅限於中國籍船隻
  • 記錄:表明從捕撈設備型號或船體設計來看明顯是中國船隻
  • 衛星資訊:顯示這些船隻先前曾在中國水域內捕魚,而中國水域受到嚴密監管且禁止外國船隻進入

NBC報導小組看到進入北韓水域的20多艘漁船全部懸掛著中國國旗。

中國漁船破壞港口,南韓小島束手無策

位於東海的鬱陵島市長金炳洙(譯音)說:「他們一來就占據了主導。」鬱陵島是南韓一個小島,位於朝鮮半島以東約75英里,是距北韓漁場最近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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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非法海洋計畫提供中央社
數十艘中國漁船停泊在南韓鬱陵島的港口。

金炳洙說,中國魷魚船的到來導致該島的兩大主要收入來源——旅遊業和漁業收入銳減。在碼頭附近的膠東市場,準備曬成魚乾的魷魚一排排地像曬衣服般吊在繩子上,魷魚攤主估計,每磅魷魚成本大約是5年前的3倍。

據這位市長介紹,島上大多數40歲以上男性都是捕撈魷魚的漁民,但由於種群數量減少,現在有三分之一的人失業。這種對當地文化來說相當重要的生物可能消失,使這裡的居民感到恐慌。數百年來,捕撈魷魚已經成為這個聚落的標誌。

鬱陵島大多數餐廳以前都會供應炸魷魚,並免費提供魷魚乾或魷魚生魚片作為開胃菜。但如今在許多菜單上都看不到這些菜了。

金炳洙說,當地對中國船隊的敵意只會加深,因為一年中幾次遭遇惡劣天氣時,一支由200多艘中國魷魚船組成的艦隊為躲避風浪同時抵達鬱陵港口,但他沒有能力讓他們離開。

他描述,這些船隻傾倒石油、扔垃圾,整夜開著烏煙瘴氣、噪音轟轟的發電機,離開時拖著錨,破壞了島上的淡水管道。

金炳洙說:「外界應該要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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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宜萱
核稿編輯:黃筱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