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結局的吸引力很難克服,但學會評估過程,才能學會思考

朱家安:結局的吸引力很難克服,但學會評估過程,才能學會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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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思考不能只看結局,因為魔鬼藏在細節裡,而思考就是藉由揭露細節來得到進展的過程。

文:朱家安

「你不覺得這些哲學問題都很無聊嗎?」有一次我的哲學老師這樣說:「比如自由意志好了。不管怎麼討論,最後要嘛人有自由意志,要嘛沒有。兩個結局你早就知道,不管哪個發生,你都不意外。」

「所以呢?」

「所以,魔鬼藏在細節裡。」

結局的吸引力

柯文哲出席北市教育局閱讀推廣活動,說《老人與海》很無聊,他都跳過中間看結局就好。

如果硬要選,比起推廣閱讀,柯文哲好像比較適合被推廣閱讀。不過我得說,這種認為「結局才重要,過程可忽略」的看法不只柯文哲有,也不只出現在文學作品上。我剛進大學時,也曾經用這種方法來讀哲學。

「怎樣的條件決定明天的我跟今天的我是同一個人?」、「因果關係是實在的嗎?什麼意義上是?」大一哲學課本裡面有一堆這類問題,每個問題底下都有不同哲學理論針鋒相對:你說我有不當預設,我說你做了離題的區分,他說我們兩個的爭論其實只是表面的爭論。

所以,真正的結論到底是什麼?雖然知道哲學就算沒結論也很正常,但當時我剛從高中畢業,總覺得凡是課本都該在最後一段秀一下結論,宣判誰是誰非,讓讀者心情塵埃落定。

真的有這種哲學課本嗎?某意義上還真的有。哲學書寫法很多種,有些作者旨在介紹各種不同理論,說明各方意見,自己則不下判斷,反過來說,有些作者不但希望協助讀者了解該領域整個戰場概況,也希望跟讀者分享自己的看法,例如哲學家卡根(Shelly Kagan)《令人著迷的生與死》。後面這類作者會說明自己認為哪些立場站不住腳,也會讓讀者知道哪些部分是作者本身的意見。

其實,就算不論作者立場,只要是比較完整的概論書,對於自己介紹的各種理論,也都會交代它們最重要的爭議和缺陷。總之,大學時的我因此養成了先看結論的習慣:理解了我們要討論哪個哲學問題,理解了這一章有哪些理論回應這個問題,接下來,我就往後翻,看看這些理論「錯在哪」。這個閱讀習慣給我安全感,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我就可以知道「謎底」。掌握謎底,功效卓著,跟同學討論功課的時候,不管講到什麼理論,我都可以很快說出關鍵字,看起來很厲害。

魔鬼藏在細節裡

不過,我後來發現這真的只是看起來很厲害而已。表面上,不管討論哪門課的內容,我都可以說出大概,不過我的大概真的只是大概,沒有細節,這翔實呈現在相關報告的成績上:我知道理論長什麼樣子,也知道理論最大的爭議長什麼樣子,但無法詳細說明這些爭議是如何產生、和理論當中的哪些預設或分析有關。我對細節的無知在思考上是缺陷,因為這樣一來,(以批評方來說)我無法說明此爭議為何值得注意,(以理論方來說)我缺乏基礎可以去思考如何幫助理論回應爭議。

在哲學上,我們不但重視結局,也重視結局如何生產、生產過程當中需要哪些預設和推論。魔鬼藏在細節裡,在過程裡找到一個重要瑕疵,就有機會寫一篇很棒的學期報告,甚至發展成有趣的論文。這些美好的事(好吧,至少在哲學界很美好)大一的我錯過了,因為事先偷看結論帶來的安心感覺,讓我高估了自己對材料的理解,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眼前議題當中多數重要的東西,因此不再有動力去審視細節。

魔鬼藏在細節裡,人要嘛有自由意志,要嘛不算是有自由意志,邏輯上只有這兩種可能結局,但不管你支持哪一種,你都有超級多條推論路徑可以走,超級多種前提和分析可以選擇。大部分的學術爭論和洞見,都不是發生在結局上,而是發生在通往結局的某條路上。「我懂了,人其實沒有自由意志!」不是哲學洞見,而是重新發明輪子。哲學洞見不是乍現靈光,而是推砌細節,例如美國哲學家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對自由意志的看法,建立在整個關於慾望和決策的分析上,九零年代反對自由意志的操弄論證(manipulation arguments)則建立在一連串精心設計的假想案例上。

學會評估過程,才能學會思考

過程很重要,而結局的吸引力則很難克服。幾年來,不管是讀者還是學生,我看過非常多人,就跟大一的我一樣急於知道結局。他們同意過程很重要,但是他們真的很想要先知道結局,例如說:人有沒有講歧視言論的言論自由,或者政府能不能因為傳統考量而禁止同性婚姻。

我可以理解這些心情,畢竟這些問題的答案至關重要。然而我認為,至少有三個理由讓我們除了結論,更關注過程。

第一個理由是,很多時候了解過程才算了解結論。有可能討論到最後我們會發現人其實不該有發表歧視言論的言論自由,但一般人大概不會接受說,這是因為歧視言論很不禮貌,因為一般來說我們會認為維持言論自由比維持禮貌重要。換句話說,在這種時候如果沒掌握過程,我們其實根本無法判斷哪個結局比較有道理。那要怎麼掌握過程?你得真的經歷「討論到最後」那一段,這是偷看結局無法取代的。

第二個理由是,有時候我們有權決定結局。在民主社會裡,在這些社會議題下,你我並不是旁觀者,而是可以涉入一起決定答案的人。我們該立法禁止歧視言論嗎?我們該為了尊重傳統不讓同性婚姻合法化嗎?我們不是觀眾,而是球員。對於棒球觀眾來說,忽略過程只看結局,可能會錯過一些樂趣,對於球員來說,不參與過程,只想等待結局出現,則是沒有恪盡職責。

第三個理由是,學會評估過程,才能學會思考。你這輩子需要給出答案的難纏問題,不會只有歧視言論和同性婚姻。老掉牙的比喻是說,給魚不如教人釣魚。套用到我們討論的主題,現實的考量則是說,如果我沒有習慣自己思考,就得一輩子跟別人要答案,而就算我這樣做,根據前述第一個理由,這些答案我不見得讀得懂,根據前述第二個理由,我放棄了自己共同決定答案的權利。

要學會思考某個答案是否正確,我們得理解這個答案的推論路徑,確認它的種種前提和預設。這些事情都很麻煩、勞心,但這些努力不會白費,因為藉此學到和熟練的思考方式,大多也通用於其他議題,上週〈歧視言論爭議的哲學工程:直覺、反例和改良〉這篇文章就演示了,關於定義的一套思考方法,如何使用於不同概念。

思考不能只看結局,因為魔鬼藏在細節裡,而思考就是藉由揭露細節來得到進展的過程。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