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飲水」的意志——張可森

「見字飲水」的意志——張可森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Janic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們說我包裝好,我的包裝應該是裸體。尤其是過了國安法。立法以後,每一次都覺得有些話不說,就沒有機會說,要跟香港人說什麼就好說了。」

(編按:報導曾於7月26日晚上10時作出修改,內文曾誤稱張可森為「『見字飲水』專頁的版主」,後修訂為「『見字飲水』專頁的粉絲」)

文:Janice

民主派初選結果中,新界西成為本土派大熱,而在往年11月區選,才在政圈初出茅廬的張可森,得票就僅次於上屆立法會選舉票王朱凱迪。除超區以外,在所有選區候選人排名中,他也是得票第二高的參選人。

由抗爭,成為區議員,到參加初選。張可森不願為身份設限的姿態,正成了他被建制派點名批評,或在民主陣營的爭拗中掀起迴響的原因。他的聲音也因提出了響亮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和「落墨無悔」等聲明,在地區事務以外,展現出對議會抗爭的願景。不過推高得票,也很大可能是初選論壇上最後十秒發言:「大家飲多啲水,食多啲菜,我真係好撚鍾意香港。」

裸體迎惡法

「人們說我包裝好,我的包裝應該是裸體。尤其是過了國安法。立法以後,每一次都覺得有些話不說,就沒有機會說,要跟香港人說什麼就好說了。」一直以來以碧波盪漾的湛藍為宣傳主調,這位「見字飲水」專頁的粉絲說,為了不能給Serrini(梁嘉茵)鬧,一定要澄清,這句是一次到她的演唱會做嘉賓,她在最後說的話:「邊個話香港未來無希望,無我地咪自己創做一個囉,各位小朋友飲多啲水食多啲菜,我地就係未來社會嘅棟樑啦。」

他一開始說起,是區選當日,投票率已達七成,他已不知有什麼好說,反而轉一轉去想跟香港人說什麼好呢?就去跟小朋友說,「知道你們在運動中好熱心的,但未有機會投票,但記得飲多啲水食多啲菜,大家要做社會嘅棟樑啊。」

「過了國安法後,末日感好重。」新界西是首個國安法後錄製的初選論壇,當時其他大部分選區都已錄好播出,他們連怎樣準備都沒有頭緒。雖然市民還是出來繼續抗爭,但人心惶惶的感覺是無處不在的。上論壇時他們團隊的感覺是有什麼想跟香港人說要快點說。「初選論壇最後十秒,政治論述講完,對初選的看法講完,未來抗爭的想法講完,最後要說的是什麼呢?簡單而言,『飲多啲水,食多啲菜』就是不要死,『我真係好撚鐘意香港』是因為你不知何時講『香港』兩隻字,都顛覆或分裂國家。」

政治就像蛋糕模

「我對自己的定位從來不是這樣的,本來是學術人。我以為即使從政都是做 think tank(智庫)之類。我不喜歡拋頭露面。」從政以前,張可森以稿費渡日,每日生活不是看書,看文章,寫文,就是研究遊戲設計。他形容那時自己一個在家,不用上街,不需用錢,毋須社交。是人生最愉快的時光。「出來選其實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礙,我不是那種很享受穿上張可森三隻字在身上的人。」

第一次參與社會運動是大一時的反國教。在參選區議員以前,不單政治組織,他連學生會都從未參與:「本來很享受在街上沒有人認得我。 」他又再提起。張可森名字背後,有過填詞人、評論人、學者、研究助理、文藝雜誌編輯、「屯結新墟」創辦人、區議員、本土派、抗爭派等無數身份。遊走於不同領域,他似乎對不斷創造身份樂此不疲。

1參與反國教
Photo Credit: 受訪者提供
張可森首次參與社運是2012年的反國教事件。

浸大人文及哲學系畢業的他,最欣賞葡萄牙詩人佩索亞(Fernando Pessoa),對香港作家董啟章同樣啟發甚深。這位詩人正是一個喜歡以不同筆名以不同身份與自己通信、交流、以至爭辯,為尋找自我,辯證內心交戰見稱的作家。他其中一本作品名為《自決之書》,不過「自決」二字也有可能隨時在今天的香港成為禁言。「而他也是『獨撚』一名。」他又說。

不過張可森對自身的定位一直是本土派,真正令他決意參選的是十八區開花以前,首次在地區舉行的抗爭「屯公遊行」,「大家一起叫『屯門人加油』,好鬼感動。」當時遊行時正好在新墟這一區,「我見沒有其他民主派參選,就去做,只是想做好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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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Janice
張可森現時區議員辦事處。

他的區議員辦事處位於新墟雅都商場,滿是小店,賣的都是生活雜貨。那是劉皇發遺下的產物,不少商戶的舖位都是私有的,業權分散,不容易收購,所以難有有修整,也沒有變成大商場。一邊步出辦事處他一邊解釋。「人文學本來就強調 everyday life politics。像我一開始就說,政治就好像蛋糕模,而民生就是那個蛋糕。蛋糕模是甚麼樣子,做出的蛋糕就是甚麼樣子。」他一直深信民主理念是可以從地區工作中反映出來的。是以,屯門公園大媽阻街及噪音問題,最後以一眾屯門區議員的輪班制成功迫令康民署著手立法規管。青山靶場警察訓練時釋出的催淚煙波及附近多個屋苑,他也追究到底,直至警方承認及回應。

4與街坊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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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是怎樣練成

從前,在大眾心中,梁天琦就是本土派的代名詞,本土派的理念亦隨他入獄後靜下來。後來在反送中以來原爆式地擴散開去,以至在坊間各人對何謂本土派都各有說法,這次不少參選人都以本土派自居,卻從來沒有所謂定義與綱領。而在他心目中,本土派最重要的意義是堅持香港人是自己的主人,另一方面則來自抗爭意志。「你連繫這個地方而這個地方作為你的根,是希望你可以去決定這個地方的未來。另一方面是你有這個意志力,去實踐這一件事。而在這個過程中,你會不計較付出不計較代價那樣去完成目標。」

3初選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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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本土派是一個好奇怪的派系,沒有架構,沒有組織,所謂討論,其實從來沒有關門開過會,而是在公共的社交平台隔空論戰。然而大家卻有莫名的忠誠度,所以也無從解散。「因為真正綑綁我們在一起的是理念,而理念的前設是要有意志。」他說。經過初選,「讓本土成為主流」雖漸漸成真,但他補充:「這意思不是叫大家選更多本土派入議會這麼簡單,另一個成為主流的可能是令既有的勢力本土化。」

連黃之鋒也在facebook上寫到:「『讓本土成為主流』不是數字上要讓一群人過半票數,而是替本土派去污名化,讓大眾意識上趨近本土。」他指出本土派在初選確實得到「有份量的位置」,是因為在去年運動中有出力抗爭的人,更得市民信任。

其實真正堅實張可森的想法的原因本來就好簡單,他曾到奧地利讀書,「回來後真的會感到『真係好撚鍾意香港』,你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可以取代香港的。」填詞出身的他,更對廣東話情有獨鍾。「在可見的將來,我們再不出來,我們所喜歡的東西全都會逐點逐點消失。這是為何要出來捍衛這個地方。」

從前在大學的研究,向來就以研究香港題目為主。在跟大學同學創辦《半本》創刊號的序他就寫到:

「香港人的身份就像龍鬚糖,拉拉扯扯,千絲萬縷,層層交疊。它象徵的不單是一種身份,更是當中一連串複雜的身份問題。香港人身份的形成,正是在強力的拉扯下產生,並一直被賦予更多意義。正如民族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說,所謂身份,其實是一種『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

為香港就「墨落無悔」

以35+為前提的初選,原意為接下來立法會選舉為民主陣營爭取更多議席,結果也成了民主派處理長久以來不少分歧與爭拗的契機。張可森寫下的幾次聯署聲明,正正對應了幾次關鍵的議會策略上的爭拗。

從政過程中,他形容自己為「真心膠」,「好幾次覺得前輩們都做不到我們想做到的事,在一些議題上沒堅守到底,感覺是辜負了香港人。」他舉例在早前選內會主席事件上,有些報導提到有泛民中人想鬆手,教李慧琼退選。「但這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要癱瘓議會,因為你知道議會一旦繼續運作,種種惡法就要通過。像隨後而來的國歌法。」當時他就寫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聲明,指出這種情況一旦發生,「所謂35+大計,除咗多咗一班10萬1嘅政治技術人員外,係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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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出爐,同路人紛紛聲援,當中包括本土派、素人、朱凱迪辦事處與眾志,正是今天抗爭派的雛形,結果成功令泛民沒有鬆手,而最後由建制只能以最粗暴的方式霸佔主席台。這也成了他認為議會需要有更多抗爭意志的人,從而想要參選進入議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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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李慧琼在保安人員護航下坐上內會主持位置。

第二次是「墨落無悔」,「在初選協調會上已有點憤怒,見到大家慢慢退縮。有人怕得失淺藍票,有人認為自己的選民沒有那麼偏激。然而當初提出35+,目的難道不是攬炒議會,要否決財政預算案?」於是他逐一追問,直至沈默的都開口答應,然而戴耀廷卻提出不用正式簽署共同綱領。「我明白他可能想保護大家,不想因為他成為政府DQ的把柄。不過我覺得我們願意承擔當中的風險,我們有些照樣簽署。」於是他就為抗爭派立場聲明書寫上「墨落無悔」四字,抗爭派亦逐一簽署。這就是他所強調的抗爭意志。在聲明中「會運用基本法賦予立法會議員的權力」當中本來有「積極」兩字,但也因太可圈可點而取消了。

〔墨落無悔,係從政最基本嘅道德〕 琴日與 鄒家成 Owen Chow、 梁晃維 Fergus L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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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險守原則,令他更覺得不能辜負出來排隊投票的香港市民。「毋負時代,香港重光」的口號亦由此而生。「當時是覺得為了香港這個地方就要墨落無悔。不要辜負時代給予大家的責任,不要辜負犧牲了的手足,最重要是不要辜負曾經相信香港的自己。」他頓了頓,續說:「至少曾經相信過的,也不要辜負當時的自己。」

妥協不妥協

初選前本土派支持者已有爭拗,曾經一度反對參與初選,覺得豈不承認泛民大台,「當時我自己已決定要參選,因為我覺得本土派真正的意義,不在於參加初選。我們一直都唾棄教條主義,當你認為必定不能或需要參加初選,只會淪為另一種教條主義。這不反而違背了我們的初衷呢?所以我在意的是爭取最多的空間,為本土派爭取最多支持。」而事實是入到正式選舉或議會,本土派是很大機會被DQ。他想的是,「為何在沒有DQ的情況下、在一個真正自由的選擇下,本土派藉此機會爭取原本沒有的民意支持,不要再因被DQ,又或要保住關鍵一席下,而令我們減少得票呢?」

提到當年新東補選楊岳橋與梁天琦之爭,「當時是否只真的有六萬多人支持本土派呢?我覺得不是。但很多人可能會因為關鍵一席射了落楊岳橋。正式選舉反而無法真正反映本土派有多少支持者。」

抗爭派在初選結果意想不到,他卻重申自己很少提及35+,提到35+只會說35+是一個幻象,「我認為最終不會成事,因為真正控制整套規條的是中共。但這是仍要努力去嘗試。」初選完畢,大家紛紛質問,那堅定的本土派是否要簽參選確認書,於他而言都是無謂。「其實我們是希望促成團結的。團結才是最重要的考慮。」民主過程中除了激烈的討論,和大家可以投票選擇以外,最重要的是一切過後,是會消弭原有的磨擦。他感到這正是民主陣營內部正在經歷的事情,不然往後的差異與分歧會愈來愈大。「未表態是否要簽確認書,是想在初選完結後闢出討論空間,既不是拋個波去給泛民,也不想要協迫所有人一定答應要不簽。只有簽與不簽,當中是沒有討論的,是迫供。不想最後是這樣。」

然而他認為團結不是為團結而團結的。「既然初選已證明了香港人有這點抗爭意志,這一刻要做的,就是提醒大家,不要再為了自己的位置而跪低。」那不只是針對泛民,他認為有時抗爭派中也會有人忘記初衷。忘記這種情況下一定要一起槍口對外,「這是很困難的,但一定要做。光復香港不難嗎?」

抗爭派合照
Photo Credit: 受訪者提供
「抗爭派」在初選後一同見記者。

不要自我矮化

「現時走每一步,最重要的不是去想妥協還是不妥協,而是走這一步,對政權有多大殺傷力。」他又舉早前因應國安法召開的17區會,為了有合法權利,大家只是以分組方式討論,然後逐組表決,覺得這樣可以保議會合法性,他看不過眼在最後提出臨時動議,期望17區區議會聯合會議能夠常規化,令區議會運作更有效率。「唉,又要被人說無禮貌了。」他摸摸頭說。因為這不合規矩的程序立即引起爭拗,甚至有泛民議員離場。然而最後大部分地區都通過或會再討論該項動議,而民政事務署亦照樣宣布當日屬非法會議。「但大家珍惜的是,自己是民意授權的代表,我們坐在一起就是民意聚合的過程,一個議政平台。你不能被他們那套框架去自我矮化。」

雖然對35+沒有期望,但抗爭聲明簽了,要是真的入到議會他相信到時不是自己一個。他做好被DQ心理準備了,他覺得要是能入到議會至少本土派可以奪回被政權強行槍走的權利,已經是好重要的意義。「DQ與否都要走下去,首先是因爲我是可以被取代的。沒有我還是會有別人站在相同的位置。這正正是政權不了解的地方。當初梁天琦、戴耀延、黃之峰等都去了坐牢,結果又如何呢?2019年6月的事情,正是他們全都不在的時候發生的。所以無論我發生住何事,都是本土派那句『後繼一定有人』。」

後繼一定有人

走到這一步,他當下的目標是大家不用再去分本土派,而是為民主出發的人都以香港作為最終極的理念。「從前新人,怕中伏,很小心謹慎,開始時會計算自己應該講什麼,那令我講不出自己想講的東西。國安法過後,覺得反正可能明天就要被國安拘捕,反而拋開包袱,說盡自己想說的話。」他說自己在專頁上的貼文除了一些工務,大都是親撰的,國安法後,他就寫了〈給香港人的信〉,「因為有好多想講而沒有人能幫我講,出奇地大家反而覺得更好。」

〔給香港人的信:#香港作為信仰〕 (不知道還有多少機會與香港人說話,不小心篇幅寫得比較長,請見諒。) 我們一下子由2020年6月30日跳到2047年7月1日。我們以為我們是西柏林,但忽然之間,蘇共治下的笑話卻更讓我們感同身受。 我們親...

Posted by 張可森 Sam Cheung on Sunday, July 5, 2020

初選投票的街訪中,不少選民都顯得絕望,他卻覺得是好事,「早兩年前完全是溫水煮蛙,大家還在排隊飲喜茶,我的學生還玩抖音。現在香港有點像無限抽機會卡的狀態。街頭戰線這一刻可能靜下來了,但永遠不要低估香港人的抗爭意志,初選就是最好例子,香港人都是deadline fighter。」

國安法下,往年與議會並行的街頭戰線或許會徹底消失,但他提醒,街頭手足的貢獻仍然可見,而且是不可抹煞的。「探監見手足是一個自省的過程,是跟一個愛香港,愛到會犧牲自己的人,去討論一些精神上的問題。就是意志的問題。」他最記得手足說過最深刻的一段話:「現在真是『和你坐』,預左捱,預左坐的。但最緊要是香港人不要放棄,那我們就坐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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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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