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走過花甲之年,蔡明亮的創作更趨於純粹

《日子》:走過花甲之年,蔡明亮的創作更趨於純粹
Photo Credit: 柏林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子》刻劃的不是人物,而是軀體的行為與超驗。

文:失.逃

身體經驗著日常的行為。洗菜,針炙,旅遊,做愛,靜坐。《日子》刻劃的不是人物,而是軀體的行為與超驗。一位飽受怪病纏身的中年人,終日居於山林之間,風雨之間,河澗之間;一位住在城市中浮沉的年青男子,空洞的斗室中過著從簡的生活,日光之下閉門燒菜、洗澡、用餐,夜晚才出門工作。

主角們拎起自己的皮囊,過渡著黝黑的膚色塗上抹油,雙手掀起肌肉的浪紋,擘開臀部兩側,像愛撫,也像療程。射精過後仍然難捺寂寞,他轉動起音樂盒的扭輪,緩緩響起〈永別〉(Terry’s Theme),奏響這段無聲而純粹的交往。

《日子》呈現的孤獨,是「肉體」和「空間」交互生成的狀態。當李康生受過無止盡的皮肉之苦,他早已遠離塵囂,逐漸衰老的皮囊被各種療法多番摧殘,火燒的針炙直插皮肉之內,接駁到亞儂(年輕肉體)生起慢火煮菜。

二人的軀體正如他們的階級、人生階段、心理狀態,都是一銀兩面的。如是說,《日子》的性愛處理是置於既公共又私密的旅館房間,兩人均對環境熟悉(因工作而經常進出)亦陌生(外來者)。破敗軀殻從完好肉體獲得慰藉(手淫)和解苦(按摩)的交流。歡愉過後,透過剛才「肉體」和「空間」的氣氛營構,音樂盒的出現方才正式連繫上二人,成為了唯一而動人的設計。

由此延伸,我們熟悉蔡明亮的敘事和形式結構,在《日子》中卻消弭殆盡。過往作品如《河流》(1997)、《愛情萬歲》(1994) 固然具備清淅的故事肌理,這些早期作品均以通俗劇為骨架,及後加上長鏡頭的影像風格。即使談及近年被譽為艱澀難的作品如《臉》(2009) 或《郊遊》(2013),這些作品仍然對某種概念恪守嚴謹的剖析形式。如此一來,《日子》無法置於兩者之一。

蔡明亮新片柏林影展首映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傾向軮事式碎片組件,即使電影本來設有不同傳統敘事的切入點,如外地(性)勞工的生活窘境,抑或城鄉之間的生活環境差異。可是《日子》一直沒有定下明確的命題和主軸,唯有肯定的,就是李康生的身體和個體之間的互動。

當然,作為影迷觀看《日子》,自然會感受到蔡明亮對李康生的真愛,可是這亦代表觀眾理解《日子》的過程,是必然建基於一個後設的認知。故此,《日子》摒棄複雜的觀影形式後,反而使背後的情感更為外露,讓人更容易代入。

從單純紀錄李康生浮沉於病榻與山林之間,到後來發展出移工青年的真實生命碎片,最後編織為關於愛與欲的探戈。極為粗糙的影像形成某種程度的生活感。作為一部歷經四年拍攝的作品,《日子》顯然處於一個強調「自在」創作狀態的電影。

徹底背向尋求娛樂或熟悉蔡明亮的觀眾後,《日子》反而形成更矛盾的位置,一方面它摒棄以特定概念支撐的慣常做法,因而比較近年的《你的臉》(2018) 甚至《郊遊》均略顯散漫。另一方面,《日子》形式和概念上零散而簡潔的處理,因此洗湅出更誠懇動人的情感肌理,反而令電影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蔡明亮_2_2020柏林影展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極低預算的前設下,創作團隊採取了土炮的製作方式,換來的是無限時間和故事跨幅,光線不足、隨意構圖等方式是逐一打破過往蔡明亮的強烈影像風格,轉而以「粗製濫造」的方式呈現劇中情感。

比方說,片首的下雨聲,甚或環境聲的混音處理亦相當粗糙,種種痕跡均證明蔡明亮的變化。如此一來,《日子》產生了微妙的「真實」,一方面,不修邊幅的聲效、構圖帶出了日常的雜亂和隨意,另一方面,架空的環境和故事裏的強調兩位主角的對比,讓觀眾察覺導演對於敘事的介入。

故此,即使被譽為「小清新」的《日子》,它仍然緊隨《郊遊》等作品的脈絡,呈現之於觀影經驗的解構與重組。如是説,《日子》以極簡的手法,創造了一個「真實」。觀眾也許會過份投入箇中對生活碎片的忠實呈現,但他們仍然可以從中找到設計的痕跡。

基於以上對「真實」形塑的描述,置於環境內的鏡頭定格建構出空間的質感,李康生的家是簡約而完整的;亞儂的住處雖為簡陋(無甚傢俬),卻更在地;旅館則是綜合公共與私密性質的空間。有趣的是,蔡明亮之於《日子》甚或《郊遊》的處理,往往強調「真實」的建構與解構。

日子柏林影展記者會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正如《郊遊》以展覽形式放映,這使電影更碎片化(分段播放),亦具備共時播放的環境包圍特性。《日子》主要以固定長鏡頭紀錄生活,卻插入李康生移動的手持鏡頭,箇中突兀感不禁打破前面塑造的幽閉空間認知,繼而產生平行剪接和共同時空的斷層。

如此一來,筆者反而認為《日子》是蔡明亮歷經自言如「做夢」的《家在若蘭寺》(2017) 的創作過程後,慢慢靠攏後輩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以夢境之間的斷層講述同一個故事的處理,繼而強化上述的「真實」的斷層。

到頭來,《日子》是蔡明亮率性的呈現,即使如此,去卻複雜的概念和形式的「小清新」,倒是頗受觀眾喜愛。儘管《日子》聚焦的仍是殘樓內的二人孤影,走過花甲之年,蔡導的電影翻一翻身,又變得更純粹了。

蔡明亮日子台北電影節亞洲首映
Photo Credit: 台北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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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