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巴爾《雪花蓮的慶典》小說選摘:媽媽是我們遇過的最美的紅鹿

赫拉巴爾《雪花蓮的慶典》小說選摘:媽媽是我們遇過的最美的紅鹿
Carr Fire在加州雷丁附近燃燒時,鹿沿著一條覆蓋著阻燃劑的道路吃草|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弟弟跑不了了,媽媽站著沒動,為了攙扶住弟弟,隨後便是一聲巨響,我僵立在那裡,驚恐得說不出話來。我看到媽媽摔倒在地,又艱難地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再度倒下,鮮紅的血從她腰間汩汩湧出來。

文:赫拉巴爾

最美麗的眼睛

小時候,我沒有名字,但我很幸福,因為我跟媽媽和弟弟在一起。我們生活在樹林裡,在林間空地上嬉戲撒野。晚上我們去草坡吃草,但我們最喜歡去田野。站在麥田裡,看媽媽的臉色我們就知道這個地方最棒了,因為只需稍微抬起頭,在田野中央媽媽就能眼觀六路,再根據翻滾的麥浪判斷出危險自哪個方向在接近我們。

她發出溫柔的呼喚,我們便朝媽媽奔去,跟在她背後跑起來。無論媽媽跑向哪裡,我們都一路跟隨。然而那一刻到來了,媽媽不再照管我們,經常自己跑開。我看到,或許爸爸在等她;我看到,她循著爸爸的聲音跑去。爸爸非常英俊,看上去甚至比媽媽還要美,因為他的腦袋上長有小松樹枝,很好看。

媽媽一次又一次跑去找爸爸。爸爸長得跟我很像,只是個頭更高大,麥穗僅夠到他的脖頸。那景象特別美:當爸爸的脖子和飾有小樹枝的美麗頭顱在麥田裡起伏奔跑,媽媽緊隨其後,帶著同樣強烈的渴望、同樣的力量,就如同我跟在她背後奔跑那樣。

媽媽在離開之前,總會輕聲吩咐我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待在媽媽為我們舖設的巢穴裡。於是我和弟弟並排躺著,緊緊依偎在一起;陽光照在我們身上,麥子隨微風在我們頭上時開時合,發出颯颯的響聲。我們靜靜地躺著,怕別人發現我們的蹤跡,這是媽媽叮囑我們的話。

但是有一天,媽媽離開我們去找那隻美麗的角鹿之後,突然傳來奇怪、可怕的聲響,轟隆隆似風暴來臨;太陽不見了,我們渾身發冷,之前給予我們溫暖的天空,此刻逼近而來的是那種轟鳴聲,雖然暖和的陽光又照到我們身上,我們依然凍得瑟瑟發抖。轟響聲越大,我和弟弟就依偎得越緊,回想媽媽溫柔的嗓音也不管用了,媽媽說過,要我們別害怕,別到處亂跑,她很快就回來。

我們眼前突然漆黑一片,轟響和噪音那麼恐怖,嚇得我忍不住跳起來,忘記了媽媽囑咐我要待在窩裡睡覺。弟弟也跳了起來。有一個巨大的、像穀倉的機器,它張開血盆大口,吞吃了我們的小麥,一步步逼近。我感覺它要吞噬我們,於是我跳到一旁,拚命逃跑。

我聽到弟弟在號哭,然後朝我跑來,那個穀倉從我們身邊慢慢駛去,在背後留下一堆烏雲,等烏雲沉靜下來,我發現自己完全裸露了,我們之前生活的田野也變得光禿禿。那個大傢伙走遠了,還在吞吃我們的麥田。

現在我看清楚了,弟弟走路一瘸一拐,少了一條腿,腰部在流血。那條腿,我們躺在一起時曾依偎倚靠,曾跟隨著媽媽一起去吃草,此刻那條腿僅連一層薄皮,弟弟費力地拖著它,然後躺倒在地。

我看到,弟弟的臉色煞白,那個遠離我們的可怕大傢伙,它調頭又逼近過來。就在我們以為將再一次被它吞掉時,媽媽的呼喊聲自另一頭傳來,我開心地跑過去,可是弟弟跑不了,他只能爬,那條傷腿在他背後拖曳。

媽媽的呼喊聲那麼有力,像一條繩子把我和弟弟拖拽了過去。媽媽低下頭來,舔去弟弟腿上流淌的血跡,慢慢把我們從小麥田帶進小樹叢,藏在樹枝間;那些樹枝看起來很像爸爸頭上的鹿角。然後媽媽把我們安置到樹蔭裡,舔遍了弟弟的傷腿。

她俯下身體,當她抬起世上最美麗的頭顱時,我看到,淚水從她那雙世上最美麗的眼睛裡潸然而下。弟弟的傷腿留在小麥田,他用三條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媽媽後面,那條傷腿則留在青苔上。媽媽領我們到森林深處,到僻靜的禁獵區。

不久之後,我已經覺察不到弟弟只有三條腿,而是跟以前一樣,只是我們的田野光禿了,從四面八方都能瞧見我們。媽媽寧願跟我們一起睡在樹林邊,躺在小樹下,那些小樹的年齡似乎跟我們一般大。晚上我們出去覓食時,媽媽用身體的一側托扶住弟弟,弟弟在吃草時,她會緊緊靠著他,以此來替代他那條失去的腿。

我們不再隨風奔跑,而是小步急走,因為媽媽必須停下來等弟弟,三條腿的弟弟跑起來比我們慢多了。在寒冷的夜晚,氣溫一天比一天低,而我們一如從前依偎在媽媽身旁,始終吮吸著她甘甜的乳汁,睡得平靜安寧,而媽媽卻不睡,抬起頭保持警戒,留意那個龐然大物是否會再次出現;之前它吞食了所有的莊稼,吞掉鹿崽、弟弟的小腿,以及擋在路上的一切。

這段時間裡,這時光啊,我最愛凝視媽媽的眼睛,看得越多,我就越發希望可以永遠看到這雙眼睛;它從中折射出深情、無憂和信任,它注入我的身體,直接投入我的眼睛,讓我希望一直可以延續……和媽媽眼睛很相像的,是我那只有三條腿的弟弟,母子倆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但媽媽的眼睛稍微大一點。

每次媽媽的眼睛望著我時,我都深陷其中,彷彿在小溪裡游泳,或者在森林池塘中洗澡。每當我看著媽媽的眼睛時,我能看到弟弟也在注視這雙眼睛,這下我們倆一同在媽媽的眼睛中游弋。媽媽就是擁有如此的力量,把我們攝入她的雙眸,就像把我們喝下去,以她溫暖芬芳的軀體遮擋我們,因為媽媽的身體如同她的眼睛一樣,散發出溫馨和安詳。

當我們靜靜地躺在媽媽的懷裡,靠在她的肚子上,我們能聽到媽媽心臟的跳動,跟我們的一樣,只有當媽媽掃視到令她不安的動靜,當她深吸一口空氣,確定空氣裡有可能出現對我們產生威脅的異樣時,她的心跳會變得激越,我馬上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之加快,就如同我也遭受跟媽媽一樣的驚嚇。

然而當危險離去,媽媽平靜下來,我的心跳也隨之平和,重新把腦袋倚靠在媽媽的懷抱裡,慢慢睡去,媽媽會優雅地蜷縮起身子,把我們倆擁進懷抱。

當在媽媽的懷抱裡感到燥熱時,我會把一條腿從媽媽的腿間伸出去,頭則伸到媽媽的頸下,弟弟的腦袋也靠在那裡,我們倆在媽媽的頜下呼吸著,而媽媽呼出的氣息輕撫我們的脊背,這一刻,我們,至少我,別無他求,只要能夠一直這樣和媽媽在一起,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奢望,什麼都不考慮,因為我們這兩隻幼鹿,專屬於這隻世上最美的雌鹿。媽媽她是我們遇過的最美的紅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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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然而那一刻來了,媽媽變得焦慮不安。當夜晚降臨,每時每刻從森林裡傳出槍響,我看到,隨著槍聲,我們的同類在拚命奔逃,然後出現讓媽媽膽戰心驚的煙霧。我突然看到,跟我們一起奔跑的還有其他小鹿的媽媽,跑著跑著慢下來,然後栽倒在地,腰部流出鮮血,血染紅了她美麗的紅色皮毛。

樹林中跑出幾個人類來,穿綠色外套,手裡舉著槍,就是那種鐵器,能發出響聲,冒起縷縷煙霧。那一行人趕到被擊倒的紅鹿旁邊,其中一人掏出一個白光閃爍的東西,彎下身,用那個明晃晃的東西在那個陌生媽媽的脖子上一抹,鮮血再次湧出,就像那次從我弟弟的斷腿中流出的一樣,只是更加洶湧。

我們也撒腿狂奔,但媽媽不得不停下來,扶住缺了一條腿的弟弟。媽媽一停,我也只得停下來,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為我知道,那些穿綠衣服的人,不像我們那樣四肢著地,他們直立,卻用後腿穩穩地跑,倏忽間,其中一個趕到我們面前。

弟弟跑不了了,媽媽站著沒動,為了攙扶住弟弟,隨後便是一聲巨響,我僵立在那裡,驚恐得說不出話來。我看到媽媽摔倒在地,又艱難地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再度倒下,鮮紅的血從她腰間汩汩湧出來,玷污了她最珍視的那身華貴的皮毛。多少個寒風凜冽的夜晚,我們躲藏在那皮毛裡,依偎著取暖。

我和弟弟聞聲朝側翻在地的媽媽跑去,用鼻子嗅著,呼喊:「媽媽,快跑!這次我們倆來攙扶您。您起來,跑吧!我們趕緊離開這裡,跑到小樹林的空地去,那掩映在灌木叢和樹林裡的空地,到了那裡我們給您療傷。我們像以前那樣重新在一起;如果您覺得痛,我們給您暖和身子,現在由我們來看護您,因為過不了多久我們就長大了,長得跟您一般大……」

然而媽媽臉色慘白,直挺挺躺著。我們從未見過她那樣子,身子側翻,瑟瑟發抖。我聽到了媽媽的心跳聲,我夜夜倚靠的胸膛裡那顆心臟的搏動。當我們沐浴在陽光下,這顆心跳得舒緩。此刻它的跳動更加緩慢,微弱得如同露珠從灌木枝頭滴落。

當我望進那雙世界上最美麗的眼睛時,我看到大滴的淚珠自媽媽的眼角緩緩滑落。她發出一聲哀嘆,裡面包含一種指令,要我們趕緊跑,往各個方向逃,逃離這致命的災難。而那些給她帶來苦難的穿綠衣服的男人們,正慢慢逼近。

正當我們想依照媽媽的囑咐,準備四散逃開時,又一聲巨響傳來。我看到弟弟一躍而起,就像平日我們倆嬉鬧時那樣,跳起來用兩個腦袋相撞。弟弟向上躍起,被什麼東西一撲—那個可怕的東西曾擊倒媽媽—而後側倒在地,腳爪不停地刨著泥土,鮮血隨之湧出,染紅大片……

我不再逃跑,返身回到媽媽身邊,望著她的眼睛。我看到,媽媽此刻的目光已經異樣,那曾經溫暖我、給予我力量和快樂的眼神已經飄散,彷彿媽媽的靈魂游離了,留在這裡的僅是一身皮毛和一具心臟不再搏動的軀體。她直直地躺著,全身僵硬,我也從她的眼睛裡消失了……

隨後兩個穿綠制服、綠大衣和膠皮靴的男人走來,他們將一根樹枝塞入媽嗎和弟弟口中,就像我們當初在草坡啃齧雲杉樹的嫩枝那樣。那兩人摘下頭上的帽子,站了一會兒,其中一人把一根白色的小棒子塞進嘴裡,而後吐出白色的煙霧,跟媽媽在清冷的早晨口中飄出的霧氣一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雪花蓮的慶典》,大塊出版

作者:赫拉巴爾
譯者:徐偉珠

《雪花蓮的慶典》是赫拉巴爾在1970年代,以克爾斯當地的風土人情為背景,自己化身為書中的作家,用日記形式寫成的短篇小說集,共21篇。如同《過於喧囂的孤獨》、《河畔小城三部曲》,《雪花蓮的慶典》也是赫拉巴爾鼎盛時期的作品。

赫拉巴爾在一九六六年回到他的第二故鄉寧布卡,在克爾斯森林附近定居,他認為在與鄰居互動的過程當中,讓他彷彿回到故鄉,重溫童年時期的種種,於是,林區的眾生相成為他創作靈感的來源。

小器的餐廳老闆、美麗優雅的夫人、萬年影痴、活在昔日榮光的自負畫家、喜好囤積舊貨的怪人、一心想擺脫專橫妻子的膽小丈夫、頭戴白色禮帽的神祕客、為一頭被射殺野豬的歸屬而爭執不下的兩個狩獵協會……典型赫拉巴爾式的誇張人物形象,加上鮮明的鄉村場景,搭配口語化的對白和方言俚語,赫拉巴爾寫出一篇篇令人難以置信或捧腹大笑的幽默人性故事,來反應他對生命的熱愛。

雪花蓮的慶典書腰立體書
Photo Credit: 大塊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