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退休得先存九億生活費,韓國造就一整代不安的「年輕老人」

想退休得先存九億生活費,韓國造就一整代不安的「年輕老人」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人深感到「自己喪失社會存在感」,失去了他人與自身的「認同」,完全無法確認自己存在價值,形成不安感,而這種不安感形成了一種弔詭,因為「不安」感大多屬於對未來茫然無知、沒有方向的年輕人才有的情緒。

想必已經有很多人已經注意到台灣少子化問題,但除了少子化,人口負成長議題,近日也浮上檯面,如台灣內政部於2020年4月釋出的最新人口統計數據,顯示台灣1月至3月的死亡人數達4萬6967人,大於出生人數4萬414人,換句話說,今年台灣第一季人口指數呈現負成長6553人。

此社會現況的確令人擔憂,但社會生活與現象是一環扣著一環,除了少子化、人口負成長,也讓我們看到台灣老年人口日益增多,爾後的長照政策、社會福利等專業領域,未來將備受國民關注。

但對我們自身而言,青年壯年時期辛勤工作,等來到老年時期,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態與面對自己的老年生活呢?一提到此問題,很多讀者首先想到的,便是「退休金」問題。

筆者多年前,曾經撰文過〈韓國人為什麼害怕退休?經濟壓力之外,「面子」也是老後不幸福的關鍵〉〈銀髮凋零之路:無社緣、無血緣、無地緣的日本「無緣死」〉二文,曾探討韓國老年人與退休金問題,文章內提及人們即將面臨到2020年,國民平均壽命超過80歲國家,多達31個高齡社會,甚至迎來「百歲人類」(Homo Hundred;根據根據聯合國2009年提出的〈世界人口高齡化報告書〉)時代。

同時,筆者也指出,2030年韓國女性的平均壽命,將由2010年的84歲攀升至90.8歲,突破過去人類均壽90歲上限,成為世界第一外,男性平均壽命也將由77歲提升至84歲,雙雙位居全球之冠,到時可望超越日本,稱冠全球壽命第一長的國家,同時成為人均壽命增長最快的國家。

然而,作為保障晚年人們的物質生活的「退休金」,若以韓國當地所統計出來的數據,人在體感退休年齡50歲前後退休,未來還有將近三十多年要過,得預先準備將近約九億韓元(折合新台幣約2368萬元/約港幣586萬元)的生活費,當然這個數字還不包含每年的通貨膨脹率,與子女高昂教育費,抑或用在自己晚年,約莫17年之久的「病院身世」醫療支出,而為了準備這麼高額的退休金,也讓多人活到老做到老,老而不休啊。

而筆者這兩篇專文雖以韓國為例,但每個人都會變老,都會面臨自身老年生活,可以說是一個普遍化、全球化問題,甚至,最基本屬於人自身生命的重大議題。

也就因此趨勢,讓許多人注意到「老人學」(gerontology,抑或「老年學」)。「老人學」一詞,最早由1903年的俄國生物學家,同時也是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獎者埃黎耶・埃黎赫・梅契尼可夫(Ilya Ilyich Mechnikov,1845-1916)所提出的概念。

而老人學主要處理的議題,即是隨著人類醫學技術快速發展與提升,物質需求也普遍「過剩」情況下,人們平均壽命不斷延長,越活越久,老年人口急遽增加,儘管我們依循現今社會,訂出的法定退休年齡約60-65歲左右,但是退休後的「養老」生活,算一算仍有20、30年之久,那麼「我們要如何過好老年生活?」、「如何面對自己晚年生活?甚至百歲時代呢?」等問題,都是老人學嚴肅以待的課題,也極為貼近我們每人晚年生活。

人們如何面對自己晚年生活問題,在許多學理內也已被廣受討論,如心理學內的「發展心理學」(developmental psychology),也曾針對「老人學」發言。

眾所皆知的,發展心理學所注重的「個體發展」(即人類個體在生命成長的每個階段歷程內,所經歷的發展類型),原先將人類發展大致分為三個時期:兒童期、青年期、壯年期;然而,來到20世紀初期,則再一步細分為五個階段:嬰幼兒期、兒童期、青少年期、青年期、壯年期,而在這段時期的發展心理學家,普遍認為人類發展,不論是身體特徵、個性等各方面,大多已在青年時期就已完成,壯年期則是延續青年時期的發展而來,維持已經成形定性的生命。

然而,等到20世紀後半葉,「高齡化社會」正式來臨,發展心理學也出現了「活到老學到老」等畢生發展概念,易言之,過往人們所認為學習應該只侷限在學生階段、青少年期階段的想法,已經不符合潮流,而是人們一輩子都在發展,因此人們的心態也得有所轉變,老人學也漸漸受到眾人關注。不得不說,將近百年前提出老人學的梅契尼可夫,十分具有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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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之前提到的老年問題,多與物質「養老退休金」有關。但近日讓我有感的是,當我重讀韓國知名文化心理學家金珽運(김정운)《偶爾也需要強烈的孤獨》(가끔은격하게외로워야한다),發現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且值得與大家分享的觀點,即老齡化社會的根本問題,並非僅僅只有「養老金」問題,更是退休後老人的「身份認同」危機。

早年留學德國柏林自由大學心理學系,爾後取得碩士與博士學位,回國於大學任教的金珽運,他從心理學角度講解人們來到老年後,「身份喪失」的現象,特別是從「格式塔心理學」(Gestalt theory)切入。

那麼何謂「格式塔心理學」呢?若我以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就是讀者們常常會在一些心理測驗內,看到一些製作特別精巧的「視錯覺圖片」,一開始看的話,人們可能在這幅圖片看到一位老婦人,但又細看,又變成了兩個人的側臉或其他圖樣,隨著我們對「整體視角」的不同,所看到的整體圖像也不同。

為什麼會這樣呢?而這樣的現象,即格式塔心理學試圖解答的問題——人們是如何感知外在事物的「整體」呢?為什麼人會產生這樣的「整體」?且人們為何又是以一個整體脈絡來感知與把握外在事物,而非先從組成整體的各個鬆散部分而成呢?同時,當我們看著這幅圖畫,若是以「老婦人」作為整體來掌握的話,此時老婦人成為焦點、前景,而其他部分則後退成為背景,反之亦然,因此「脈絡」也就成為格式塔心理學所具體研究的對象。

而從其中又發展出「格式塔心理治療法」(Gestalt therapy),此治療方式約於1940、50年代,由弗雷德里克・皮爾斯(Friedrich Salomon Perls,1893-1970)所提出來的,儘管其治療原理並不完全等同格式塔心理學,但它主要關注的仍是人們在社會群組內所扮演的角色,與所處的重重複雜的人際關係等「脈絡」下,是如何影響我們自身情緒的產生等。

因此,當人們年老後,特別是金珽運所指出的,曾經從事教學或指導性工作等「權威式」、社會階層較高的退休人員身上,例如高級公務人員、教授、公司高級主管或政治家等職位,儘管他們在退休後,生活發生改變,但卻沒有知覺到自己的存在「脈絡」也跟著起變化,還一直提到當年勇、重複以前掛在嘴邊的話,但肯傾聽他們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因為他們的脈絡已經不同過往,甚至與晚輩大不同了,他們自身過往所生活的「格式塔」,隨著年齡增長,有所改變甚至破壞,他們已經不再是年輕時,一跟人見面就拿出名片,以上面的頭銜「認同」自己的年紀了。

而處於生活格式塔已經改變甚至破壞的老人,就我看來可能會形成底下三種情況:第一種是正面地深切瞭解到,自己生活現況已經改變,在行有餘力,坦承面對自己終老現況(人要服老),可能藉由學習(諸如現今台灣很多終身學習機構或政策的檢討)抑或興趣,培養建構起自己新的生活脈絡,與新的人際關係,最終得到自我認同。

而另一種即是他們可能不自知,且繼續怨天尤人,懷念起過往時光,認為怎麼現今沒有年輕人再聽他們說話,甚至老是拿自己價值觀(抑或僅剩的身邊資源),挖苦起後起之輩,完全忽略瞬息萬變世間,最終成為「怨嘆老人」。

最壞且同時可能是最為悲慘的情形,則是老人深感到「自己喪失社會存在感」,失去了他人與自身的「認同」(註),完全無法確認自己存在價值,形成不安感,而這種不安感形成了一種弔詭,因為「不安」感大多屬於對未來茫然無知、沒有方向的年輕人才有的情緒。

但一位年過六十歲,曾擁有豐富人生經驗的「過來人」,反而應該在年輕人感到困惑迷茫時,及時給予指導和安慰,但這樣的不安感,卻發生在他身上,不知道自身要怎樣度過人生後半場,造成不安的「年輕老人」越來越多,而從其中也有可能對社會造成一定不穩定影響,引發諸多現代疾病與悲劇,諸如老人憂鬱、孤獨死、世代理解落差等。

而當我們從心理學認同角度釐清老年問題,進一步,人們想避免成為上述這些悲嘆老人,或不安年輕老人,該怎麼做呢?我想,金珽運給了一個親自示範,也是我一直認為很重要的「興趣培養」:金珽運他於50歲,2012年的那年,辭去人人稱羨的大學教授一職務,帶著「從現在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念頭,前去日本投入早年夢想已久的繪畫學習生活,甚至2015年還得到京都嵯峨藝術大學短期大學部日本畫的畢業證書,迄今仍是活力旺盛地創作、筆耕不斷,他在「學習」中重新面對屬於自己的老年問題,且在其中找到對於自己的認同,完成他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總歸到底,當我們年輕時辛勤工作,為了自己的退休金努力之際,有時也得停下腳步,想一想自身是否有培養「興趣」,抑或「學習、完成(某事物)的心」,等來到晚年,當我們不再面臨考試、學歷、升遷等外在壓力時,這些興趣與學習,都有可能助於我們另一階段的「自我認同」。

否則,喪失自我認同的老人,不幸的話,恐成為台灣人嘴中的「三等」:「等吃飯,等孫子回來看他,以及等自己生命最後一天來臨。」

任誰都不希望成為這樣的老人吧?


註:「身份認同」(identity)是由是德裔美籍精神分析學者愛利克・埃里克森(Erik Homburger Erikson, 1902-1994)所提出的心理學術語。此詞由identify「確認」、「識別」演變而來,具體表示出「自我認同」、「自我同一性」之意,換句話說,身份認同指向問「我是誰?」,甚至更為深層「我生存的價值是什麼?」等問題。

而值得一提的事,埃里克森在發展此認同術語時,自身在成長過程內,也曾面對身份認同的混淆—自己到底是德國人、丹麥人,還是猶太人?因此,他才把「身份認同」這一概念積極納入心理學發展理論內。

而根據金珽運在書中,簡單提及埃里克森的社會心理發展理論,言及個體對自己存在狀態的「自我認同」,是此個體在社會內,經由長時間的外人或自我評價所得出的結果,但一個人的人格發展,並非僅終止於兒童或青年時期,而是貫穿中年與老年的整個人生,為一種整體發展,且隨著人們於各個階段的社會互動方式不同,心理機制也會有所不同。

因故,「韓國中年男性面臨著非常嚴重的自我認同危機,即當他退休後,名片上的頭銜消失那一瞬間開始,這些人際關係都被劃上了休止符。」那時,老年人得重新面對青少年時期的「我是誰?」身份認同的質疑,而當一個人再也看不到新的發展或可能性時,疏離感和憂鬱便會乘虛而入,人們心理上也隨之急遽萎縮,而韓國大多數男人在退休以後,都不得已,以這樣狀態再活30年。(此部分詳細說明,請參閱,金珽運,김정운,《偶爾也需要強烈的孤獨》,中信出版集團,頁45)。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