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的苦,中俄官媒也懂:中國大外宣在俄國沒人看,俄國大外宣上不了中國平台

媒體的苦,中俄官媒也懂:中國大外宣在俄國沒人看,俄國大外宣上不了中國平台
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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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將手伸進媒體,影響新聞自由,全球最知名也最有效率的案例就在中國和俄羅斯。雙方近年展開合作,互相進行大外宣,但是中國官媒的俄文新聞水準低落,俄國官媒的中文新聞不能刊登,合作並不愉快。

媒體自由不易,除了記者和編輯要有良心,還得扛住來自高層的壓力;一家媒體機構發表的內容,不能涵蓋旗下所有工作人員的心聲。這一點,俄羅斯媒體從業人員應該感觸良多。

和中國狀況類似,在俄羅斯,有一定規模以上的媒體以「官媒」居多,對外要宣傳俄羅斯這個國家,對內要宣傳普亭政府。近年來,由於兩國官媒建立合作,俄國媒體也不時發布吹捧中國的文章。這些文章由中國媒體以俄文撰寫,在俄國媒體平台發表,不過文章水準低落,被其他俄文媒體評為「可笑」。

《美國之音中文網》昨(28)日一篇報導,整理了俄文網路媒體《墨杜薩》(Meduza)和俄國電台《莫斯科迴聲》(Эхо Москвы)節目內容,批評中國在俄羅斯的「大外宣」滑稽、效率又差,不懂俄國民情、用詞老土,且兩國透過彼此平台進行宣傳根本不是「平等互惠」,俄媒允許中國宣傳新疆人的「好生活」,但中國不准俄媒宣傳克里米亞的狀況,連普亭撰寫的文章也封殺。

編按:《墨杜薩》是由俄羅斯新聞工作者在拉脫維亞首都里加(Riga)建立的媒體,其執行長暨發行人季姆琴科(Galina Timchenko)原是俄國熱門媒體《Lenta.ru》新聞部總編輯;2014年3月,政府將手伸向《Lenta.ru》,新聞部遭大改組,季姆琴科離職,同年10月和其他《Lenta.ru》的前記者在里加創辦《墨杜薩》。

《墨杜薩》之名出自俄羅斯版畫中的一種海妖,人首蛇身,多足,足部末端是蛇頭,與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梅杜莎」(Medusa)不同。

貫徹「習語權」,中俄官媒建立合作

《墨杜薩》報導提到,中國為了對抗美國發起的貿易戰,決定在外交領域更積極宣傳,2018年3月將幾家大型官媒合併組成《中央廣播電視總台》(CMG,對外稱為Voice of China),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慎海雄出任台長,實踐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過去曾提出的話語權概念。《墨杜薩》將這種概念直譯為「習語權」。

2018年9月,《中央廣播電視總台》與俄國官方通訊社《今日俄羅斯》(Россия сегодня)簽署合作協議,之後也與官方報紙《俄羅斯報》(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合作。除了在俄媒網站上開一個「中俄頭條」類別,雙方官媒還合作推出「中俄頭條」App,方便讀者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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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截圖自「中俄頭條」官網(sinorusfocus.com)
中俄官媒合作推出「中俄頭條」新聞App。

熟悉該協議的人告訴《墨杜薩》,協議不僅規範刊出的文章數量,連文體、內容也都有所要求。這些由中國提供的新聞素材,有些是加強俄中人民關係的文化事件,有些則是中國國內的議題,俄國官媒謹守協議義務,每月刊出100多篇,來源都是《中央廣播電視總台》。

雖然每月有逾百篇新聞,但點閱率都很差。網站上的新聞瀏覽次數經常只有幾百次,「中俄頭條」App下載次數在「新聞」類別連前100名都排不上;在俄國常用的社群平台Vkontakte上,「中俄頭條」貼出的新聞很少得到10個以上的「讚」。

新聞無聊又失真,不懂現代俄語和俄國國情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是過於官腔,擺脫不了「官媒」的偶像包袱。卡內基莫斯科中心俄羅斯亞太專案主任加布耶夫(Alexander Gabuev)對《墨杜薩》指出:

俄羅斯人對「中國兩會」這種事沒什麼興趣,「連中國人自己都看得很無聊」。

為了宣傳「兩會」,《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旗下的俄羅斯頻道《CGTN》「嘗試一些活潑的方式」,找來中俄年輕人用俄語rap來講述政府政績,但是影音內容令人不忍卒睹,在Youtube觀看次數從5月22日上線到今天(7月29日)僅累積7000多次。

且歌詞提到中國打擊貪腐時使用的「打擊騙子和小偷」這種說法,是俄羅斯知名反對派納瓦尼(Alexei Navalny)專用來批評普亭的用詞,彷彿在向納瓦尼致敬。這讓人疑惑,中國若不是沒有釐清自己在俄羅斯的觀眾族群來源,就是根本不懂俄羅斯當代社會國情。

中國的外宣文章也不懂應用現代俄語,總像是模板印製的官話。《俄羅斯報》在7月18日刊出一篇「在新疆沒有侵犯人權之事」的文章,讓人想到中國人大會議中的高官發言;《美國之音中文網》引述評論人士尼科里斯基說法,這種八股俄文官腔宛如來自上個世紀的蘇共時代,現代俄國人覺得很陌生,沒多少俄國人會想看。

不過,俄羅斯國內有不少穆斯林,除了本國人,也有許多來自中亞國家,非常關心新疆維吾爾和哈薩克穆斯林遭到的待遇,「在新疆沒有侵犯人權之事」一文因此受到關注,但內容與事實顯然有出入,讓中國在俄國穆斯林心中形象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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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教在俄國是第2大宗教,次於東正教。俄國西南部有不少穆斯林,各地區也有來自中亞的穆斯林移民。圖攝於莫斯科大清真寺前。

《墨杜薩》指出,同樣是和新疆有關的主題,俄國媒體會用更有創意的方式來包裝。例如《俄新社》曾出版一篇標題為「中國展示了機器人『瓦力』,負責在新疆打擊恐怖主義」的文章,放在「科學」分類,實際上就是講述中國監控新疆。

官媒包袱重,「忠誠」最要緊

中國對俄羅斯人做的大外宣會如此失敗,首要原因是官媒必須對老闆展現「忠誠」,而非針對觀看內容的普羅受眾。這些官媒也受到政府監督,因此文章和各種產品內容讓中國領導人滿意,才是首要之務;為了證明錢沒有白花,也要針對這些產品提出報告和企劃。官媒的大部份心力都耗在這些內部政治上,與俄國官媒的合作和效率只是其次。

另一個問題是缺乏人才。《墨杜薩》的消息來源指出,中國的大外宣機構之中,中文宣傳媒體規模最大,英文次之,俄文排第3;但是俄文宣傳部門缺乏專業俄文編輯,俄羅斯專業記者只占10%至20%,其他大多是從俄羅斯嫁過去的婦女:

「她們知道逗號該放哪,但對政治並不在行,對中國實際情況也不甚了解,但她們是和中國人結婚,所以不必擔心她們會否帶來危害,畢竟這些主婦無處可去。」

中國也已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是要補足人才相當不易,因為「會講中文、了解中國的專業記者,不會想去俄羅斯辦公室工作」,會去的人大多是對中國懷抱熱忱的人,但根本不懂新聞。

《墨杜薩》引述美國喬治亞州立大學全球傳播學教授瑞普尼柯娃(Maria Repnikova)的說法,在中國大外宣部門工作的人,幾乎都會說英文、精通美國政治,「但俄語水準、以及對俄羅斯的整體理解則少得多,他們不懂俄語語境、不知道如何引起俄國讀者的興趣。」

瑞普尼柯娃表示,有外宣經驗的記者常常會思考自己的工作方式、受眾反應和文章效益,但官媒最大的挑戰是,缺乏和受眾交流的系統。難道這些新聞工作者沒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不好好研究受眾的接受度嗎?

其實不是。瑞普尼柯娃說,在她看來,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政治問題:

「如果他們研究了,發現主因是沒人喜歡這些題材,那他們該怎麼辦?他們不得不改變整體報導方式,幾乎一切、整個系統都必須改變。」

但是身為官媒,對於題材沒有太多選擇權。

俄國國勢輸人,官媒合作不平等只能忍

《墨杜薩》指出,俄國官媒不滿中國官媒的另一件事,是雙方的合作並不平等。俄國官媒盡忠職守投放中國外宣內容的同時,俄國官媒的文章在中國官媒卻備受阻撓。

中國用俄羅斯媒體宣傳新疆人的新生活,但《俄羅斯報》無法在中國官媒發表描述克里米亞有多繁榮的文章。對於克里米亞自行公投獨立、回歸俄羅斯,中國立場尷尬,礙於與俄羅斯的關係,中國不能反對;但若表示支持,豈不是默認地方主權可以爭取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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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解放軍今年6月參加俄羅斯二戰勝利紀念日遊行。往年在5月9日舉行的紀念日因疫情而延後。

英國卡迪夫大學(Cardiff University)教授拉德琴科(Sergei Radchenko)對《墨杜薩》解釋,中國對克里米亞有自己的立場,俄國不可能在中國媒體上發表接收克里米亞的自我辯護內容。

就連俄國總統普亭今年針對二次世界大戰勝利75周年發表的文章,也被中國封鎖。《俄羅斯衛星通訊社》都譯好了中文版,放在中文版網頁上,但發表當天在中國就被屏蔽,中國網域的讀者無法觀看。

長期研究中國外宣模式的傳播學教授瑞普尼柯娃表示,中國官媒和俄國官媒是互相禮讓的模式,雙方不會對彼此發表負面評論,但合作交流不對等,俄國很難透過媒體影響中國社會輿論,只有學者可以個別在中國報紙上發表文章。

至於中俄官媒的外宣合作為何達不到平等,瑞普尼柯娃解釋,雙方合作是一種象徵,俄羅斯藉此創造寬容的氣氛、表達尊重中國在聯合國的地位,諸如此類,不過:

「中國現在是比俄羅斯更強大的夥伴。比起中國依賴俄羅斯,俄羅斯更仰賴中國,因此很難期待能在資訊流動中建立一個平等的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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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