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我家》推薦序:剖析家庭祕密謎團,深情凝視每個成員的苦難

《歡迎來我家》推薦序:剖析家庭祕密謎團,深情凝視每個成員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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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歡迎來我家》最感人之處,也許是展現笨拙的決心,我們日常所熟悉,容易被現實動搖、被水逆吞噬的決心,這本小說想要去看,想要破解世間那堅不可摧的虐待循環。

文:盧郁佳(作家、書評家)

【推薦序】世上的各位都不知道,除非你來我家——讀《歡迎來我家》

村上春樹的小說《海邊的卡夫卡》中,有位中田先生,讀小學時,原本是高材生,卻因事故昏迷。醒來後失憶,喪失讀寫能力,終生領殘障補助,靠打工當偵探代客找貓為生。一隻叫「胡麻」的三色貓走失了,年邁的中田先生在路上問茶色的條紋貓「川村先生」,是不是有虐貓的變態把胡麻抓走了。

但是川村先生有語言障礙,中田聽不懂。一隻叫「咪咪」的幹練暹羅貓來幫忙,她說:「我不願意這樣認為,也不願意想像有這樣的事情,但也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中田先生,我雖然不是活了多久,不過卻親眼看過幾次超過想像之外的殘酷光景。很多人以為貓這種東西只會一整天躺在那裡曬太陽,也不做什麼工作,真是輕鬆,可是貓的人生並不是那麼牧歌式的。貓是無力而容易受傷的弱小生物。並不像烏龜那樣有龜殼,也不像鳥那樣有翅膀,不像鼯鼠那樣可以鑽到土裡去,不像變色龍那樣可以改變顏色。有多少貓每天忍受疼痛,空虛地離開這個世間而去,世上的各位都不知道。我碰巧住在田邊太太這溫暖的家庭裡,受到孩子們的寵愛,託他們的福而能夠過著沒有不滿的日子。嗯,雖然如此還是有一些辛苦的事。所以成為野貓的話,我相信要活下去是非常辛苦的。」

咪咪說的是貓嗎?咪咪說的是小孩子。大家以為小孩子總是天真無憂、不工作很輕鬆,所以看到小孩子不聽話暴衝,做出亂七八糟的事情,外人總以為是小孩子太壞,任性霸道欠管教,不然就是太懶太笨。說到笨,中田先生有讀寫障礙,川村先生有口語障礙。所以中田先生就是人類界的川村先生。他倆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障礙,而是因為遇到了「超過想像之外的殘酷光景」,才變成這樣的。小學時代的事故後,中田先生影子的濃度就變成只有別人的一半。

結尾咪咪警告:「中田先生,這裡是非常非常暴力的世界。誰都無法逃出暴力。這件事情請你不要忘記,不管多麼小心都不會太過分。不管對貓或對人都一樣。」

我來此向你報信,其他人都死了。村上春樹對虐兒止於隱喻。像咪咪詮釋貓的無力而容易受傷,暗示大眾視野之外、受傷他者隱形的存在。而沈信宏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歡迎來我家》則從村上春樹止步之處開始,帶讀者直擊傷害的現場。


什麼是「容易受傷」?說「玻璃心」大家就懂了,可是這句罵人話背後的觀點是不懂,相信他沒理由玻璃心,因為大家對原因不知情。近年心理學界提倡「創傷知情學校」:教師等成人看兒童的問題行為,往往視為有計畫、故意搗亂;而難以想像其中有人是被迫、逃避。雖然表面看不出原因,但孩童若在家庭暴力中受創,那麼在學校遇到老師同學輕微的斥責、嘲笑,也會過度喚起創傷體驗而情緒暴走。紙老虎引起受創者的恐慌,無異於真老虎。

《歡迎來我家》洞察問題行為隱藏的家庭祕密,廣博深微,開啟大眾的知情理解。同名短篇〈歡迎來我家〉,父親酗酒失能,母親兼差過勞,自己困在壁癌老公寓,卻把兒子送進貴族小學,寄託下一代脫貧的心願。或許也因這樣的自我期許太過艱難渺茫,父親為尋求肯定,忽然答應兒子在家辦生日會,透過兒子和兒子眾同學的眼睛,照見自己像正常父母,甚至像個大人的理想形象。父母得到了內在嘉獎的撫慰,滋潤滿足離去。受寵若驚的兒子卻難以放手,為延續被愛的體驗,力邀同學回家玩牌卡。

然而,兒子發現邀不太動。同學有財力狂買牌卡、遊戲,才有號召力揪團回家。兒子沒有,只能學爸爸,偷媽媽皮夾的錢去買牌卡。雙方雖有貧富差距,其實父母都是以給錢代替照顧,如電影《寄生上流》貧富家庭互為倒影、一樣寂寞,兩人都轉向以遊戲尋求同儕肯定。原來兒子不懂怎麼交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只用朋友肯定來滿足自己。上個世紀的隔代教養兒童,雖然沒有爸媽照顧,但在放學玩捉迷藏、騎馬打仗的友情中仍僥倖順利社會化;但現在水位乾涸,得不到爸媽關注,已徹底傷害了孩童之間感情連結的能力。

表演「好爸媽」的劇場原已完滿落幕,竟被兒子強迫延檔加演。爸媽在家扭打時,兒子甚至通過暗示「觀眾即將進場」瞬間叫停,啟幕把後台變成舞台。怨偶一驚而醒,爸媽角色再度附身,已經狼狽不堪、左支右絀。兒子只能挑大梁扮演爸媽,再衷心渴盼扮演別人,脫離鎖死動彈不得的地獄。同學觀眾成了兒子脫困的按鈕。小孩偷錢,傳統上可能會被寫成兒子受《罪與罰》式的內疚折磨、步步深陷,驚悚推向東窗事發的宿命時刻;〈歡迎來我家〉不只如此,偷錢只是兒子操縱爸媽的冰山一角。困境越是不可溝通,他越是受挫而無望,就越有機會經由困境成為一個故作無辜的沉默操縱者,把他和這輩子會遇到、本有可能伸出援手的人們隔絕開來。

相對的是,媽媽想罵他,欲言又止;想打他,卻僵持。故事的展開無比驚人,原來主題不是兒子偷錢的罪惡感,反而是父母失職的罪惡感,自始至終阻隔了雙方的情感接觸。爸爸辦生日會是因為罪惡感,怕同學看到夫妻吵架也因為罪惡感。但隔著罪惡感,視野扭曲,就看不見兒子實際上日常微小的需要,總以為要大到像生日會才夠滿足期待。疏離深淵,竟再探底。因為爸媽相信了「我不是好爸爸」、「我不是好媽媽」,承擔不起這樣的責難,只能逃避兒子。

〈愛人〉中,單親媽媽忙於上班和戀愛,常幾天不回家,忽略上學兒子吃穿。兒子身上制服髒臭,上學不帶課本,次次考零分,老師打電話要找家長。這些事情,兒子不是藏起來怕媽媽知道,而是急於要媽媽知道。這段情節摺疊藏起了多年來溝通逐漸崩塌、漫長的失語過程:因為兒子把心裡的感受告訴媽媽也沒有用,媽媽不相信,老師也不相信;所以接受了「就算講了也沒有人會相信我」,只能仰賴證據。在他心目中,零分考卷的物證、老師的證詞,遠比他自己更有說服力,才可證明他真的很難過,真的需要媽媽。

同學霸凌他,搶走他的單車。兒子想的是如何自殘,製造藉口不用騎單車上學。說明了他已喪失「告訴老師」、「告訴媽媽」、「告訴同學」等權力。這世界留給他的是,證據可賦予弱者逃避的權力,從恥辱的責難中暫時解救他。《海邊的卡夫卡》的中田先生,影子的濃度變成只有別人的一半,即是隱喻受虐兒的正常能力被剝奪,心理資源匱乏。

而媽媽真的不相信嗎?如果媽媽逃離家累是理直氣壯,那麼她可能會坦然教兒子生活自理才離開,不用悄悄逃走。因為媽媽內心受失職的責難,必須否認,才二次傷害兒子。這些家長酗酒、失業,或因為戀愛忽略小孩的家庭,在困難襲擊中仍是次好的,都不是最糟的情況。成員徹底絕望,是因為二次傷害,由第一波震盪撞牆回彈所造成。本書寫的就是二次傷害,在資源極其有限、放棄協調之下,一個人臨時應急生出來的解決方案,再次把他推下深淵。


書中身心超載的太太和媽媽,不會罷工,但學會消極怠工。到頭來,你總會和那些你無法說不的命令拉開距離。因為不允許開口拒絕,所以只能假裝沒聽見。

——〈兩個女人的故事〉中,育兒操勞的上班太太,發現老公忘了帶手機出門,慶幸沒手機也就不用接他電話購物跑腿。

——〈再等一下〉中,母親半癱,兒子捨不得送安養院,接來同住,推到媳婦頭上。婆婆挑剔照顧,辱罵媳婦。媳婦看出婆婆爭寵,因此盡量不在場,減輕婆婆攻擊。表面上媳婦極力和婆婆的需要拉開距離,實際上媳婦就是兒子用來和母親的需要拉開距離的擋箭牌。兒子真是捨不得母親嗎?其實他討厭母親,自己卻不知道。以為自己無權向母親說不,所以只能逃避。

——媽媽無法拒絕兒子,但終究學會向成年兒子告別,拉開距離。像狄更斯《小氣財神》耶誕精靈讓富翁看見自己生命真相,〈退潮〉刻劃空巢寡婦更年期停經變化,讓她遇見三個女人:活力澎拜的女同事忙老公小孩事業,像青年時期的她,對比她現時生活無聊,找不到興趣、一心只想省錢。失智無助的老太太死抱她糾纏不放,影射她恐懼的老後孤單。最後她接到期待的兒子來電,結果卻是兒子的女友嬉鬧搶他手機亂撥,接通了也不回媽媽話。

先前她在泳池邊想起中學游泳課,她來月經,別人在水裡游,她在岸上衣裙整齊K書。表面上她羨慕當年自己青春初綻的身體,實際上她到現在也是同樣矜持不敢下水。兒子上大學不回家,她總打掃他房間,還在空房間插朵花,點出她滿心期待。直到這天意外接了兒子女友電話,她等於被嗆聲才知道被橫刀奪愛失戀。更年期實際是青春期,若她繼續期待兒子會愛她、滿足她,就等於繼續空度游泳課而不下水。於是她編藉口取消和兒子的飯約,轉身下水重訪自己的身體。

與其誓死當個好媽媽、好太太,滿足傳統期待,她們學會了和這期待拉開距離,才能生還。


女人拉開距離時,老公們則隱身於手機巢穴中,受憂慮折磨,不知他拒絕太太求愛多少次,太太才會轉投別人的懷抱:

——〈空白之人〉中,老公眼看著自己被妻兒忽略。

——在〈誰〉中,老公懷疑太太外遇。

——在〈定期保養〉中,主角也蒙受太太外遇的巨大難堪威脅。

小孩偷錢可能不會怕,老公擺爛,表面不會怕,然而偷瞥女人疲憊壓抑的怒火,自己心裡才是步步驚魂。本書生動、優雅、準確解剖人物的心態,下刀毫不留情。在〈誰〉中,老公覺得證實了太太外遇,決定:「雖然很難,而且麻煩,但他必須割離妻子,重新拼湊生活。」輕描淡寫點出老公重新經歷了一個小男孩被拋棄的絕望、傷痛、無力感。就像受虐兒被同學霸凌不能告訴師長、家長、同學,只能自己斷尾求生;老公若發現自己被拋棄了,也只能設法先拋棄太太。疏離生於迴避。害怕被拋棄的人,總會因為情緒假警報觸動傷痛而拋棄別人,然後才真正被拋棄。要打斷受虐循環,就跟打斷世襲虐待循環一樣困難。

咪咪說:「中田先生,這裡是非常非常暴力的世界。誰都無法逃出暴力。這件事情請你不要忘記,不管多麼小心都不會太過分。不管對貓或對人都一樣。」

本書以結構精巧的探針剖析家庭祕密謎團,用飽滿的譬喻深情凝視每個成員的苦難,一切配置是那麼靈活老練、進退得體,經得起個個文學獎評審的偏見非難。然而最感人之處,也許是展現笨拙的決心,我們日常所熟悉,容易被現實動搖、被水逆吞噬的決心,這本小說想要去看,想要破解世間那堅不可摧的虐待循環。這樣的決心,超越作者已具備的高度才華技巧,將目光投向幽暗,使讀者可援引他的祝福,從暴力的現場生還,由暗獄攀光線而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歡迎來我家》,寶瓶文化出版
作者:沈信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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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我家也是你家,
一樣的暗流洶湧,殘敗腐朽,不見天日……
不足為外人道的甜蜜。

我的家很尋常,有許多黑洞。
像是童話裡被荊棘封鎖的城堡,受困的人,舔舐著自己隱密泌血的創痕。

十個故事,宛如殘酷鏡像——
你關上家門想遮掩的皆無從躲藏。

說好要玩卡牌對戰的同學還沒來,我家的戰局卻已經激烈開展。媽媽頭髮凌亂,整張臉漲紅,彷彿要輸送所有的血氣去湮滅爸爸的怒火,爸爸身上臉上都是滲血的爪痕,衣服領口被扯得鬆垮,在糾纏難分的混戰中不斷滑脫。

再這樣下去,兩人會一起被埋入墳場。

我假裝接起沒有響的電話,用力吼叫:「你快要到了嗎?」

他們全都靜了下來。

——〈歡迎來我家〉

家醜不可張揚,所以我們將一切醜陋帶回家,與親愛的家人分享。

一進家門就變成透明人的疏離丈夫;自殘以換取母愛的孤單少年;墜入憂鬱絕境的新手媽媽;門一開,藏起了舊恨新仇,蓋住暴力傷痕,戴上慈愛面具足以獲頒最佳演員的父與母……

明明不是鬼故事,卻令你脊背冷寒,只因他人關起門來的故事,你總能發現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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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