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成為登輝先生的文膽,但我辜負了他的栽培

我差點成為登輝先生的文膽,但我辜負了他的栽培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李登輝以及那個世代ㄧ些台灣「歐吉桑」,都有一股戰前日本人的霸氣。尤其,登輝先生的日文造詣很好又是一個「學霸」型的農業經濟學者,使得他不但擁有與連戰、宋楚瑜那批所謂的國民黨「青年才俊」的留美經驗,更多了一份日文的優勢。

文:黃澎孝

我差點成為登輝先生的文膽

登輝先生大去了!他對台灣的貢獻,以及身後歷史定位,已經有太多文章面世了。我不敢狗尾續貂,那就說說我與他的一段特殊機緣吧。

政壇上很多人都把我歸類為宋楚瑜人馬。但是,卻少有人知道,我與宋先生結緣,是因為登輝先生的關係。此話怎說呢?這要從民國七十八年,我從國防部軍職外調到大陸工作會不久,就獲主任鄭心雄博士的賞識,成為他的機要秘書說起⋯⋯

鄭先生是情報界元老鄭介民的公子,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心理學博士,本是李登輝屬意的國安局長人選。可惜天不假年,才50歲就因肝癌去世。

鄭先生去世後,我被安插到宋秘書長辦公室,擔任信函處理的冷差事。當時負責黨主席黨內文稿的秘書處副主任蕭知行先生,即將退休。他知道我是「心廬」畢業生,又曾任「劉少康辦公室」的主筆;所以在國民黨十屆三中全會召開前,就私下找我代筆主席講稿。不意,宋秘書長卻看出了端倪。追問之下,從此主席的講稿就成了我的「業務」。同時,我也成為宋先生的文膽。

過去國民黨有個慣例,即將出任要職的「內定人選」,都會被安排到「總統府國父紀念月會」上做專題報告。民國八十二年,宋楚瑜出任台灣省主席之前幾個月,宋先生也獲邀出席總統府國父紀念月會,並被指定爲「專題報告人」。題目是「國父思想的時代意義」。

本來,「國父思想」這等「老八股」的文章,很難寫出新意,但是,宋先生卻對我的文稿很滿意,除了請文工會主任祝基瀅博士看一看,幾乎一字未改。沒想到,報告完畢後,連李登輝總統都很稱讚,而且還要宋先生徵詢我,問我要不要去府裡當他的文膽。

我答應隨時候召,但是,我抓住登輝先生曾說的:民主時代,從政者就應該歷練民主選舉。所以表示:我的意願是去參加選舉!這也是後來我能夠被提名參選國民大會代表的原因所在。但是,更沒想到,後來李宋關係生變,李登輝要國民大會修憲凍省,我個人頗不以為然,而屢批登輝先生的逆鱗,從此,我與登輝先生便漸行漸遠了。

1998年的立委選舉,時任退輔會主委的楊亭雲上將,以黃復興黨部主委的身分,本屬意提名我去三重、新莊選區選立委。但是,登輝先生一句話,就結束了我在國民黨的政治前途。

他說:「黃澎孝是宋的人」。你說我會恨他嗎?不會,一點也不會!是我辜負了他的栽培,換了我是李登輝的話,我會更生氣。

倒是後來「另一個黨」的主席因為要拉攏一位剛卸任的本土市長,來代表該黨參選立法委員。然後,這位黨主席跟我說:「澎孝,我們自己人,你就讓一讓吧!」哇勒,「自己人」就該讓一讓?那還不如當「敵人」好了⋯⋯。

坦白說,我還是喜歡李登輝的恩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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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差點成為登輝先生的文膽」PO出後,有些藍營的朋友特別稱讚我。沒錯,以我一個外省軍警子弟,本身又是軍校畢業的背景 ,我當然曾經很藍,很藍⋯⋯但是,我當年之所以婉拒登輝先生的提攜,真正的原因,卻是因為蘇志誠。以我的個性,我實在無法忍受蘇志誠的囂張跋扈。

坦白說,我對李登輝有股莫名的崇拜。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曾經常有機會面聆他的「非正式講話」。

私下的李登輝並不是愛擺架子,高不可攀的人。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我的岳父鄭瑞山先生。一位愛給後生晚輩上課、講古的台灣歐吉桑,所以,民間又暱稱登輝先生為「阿輝伯」。岳父比李登輝稍長幾歲,是日本秋田工業大學畢業的。是他讓我更容易瞭解像李登輝那一輩的台灣菁英的心路歷程。

李登輝那個世代的台日菁英,有一個特殊名詞,叫做「大正人」。他們出生於日本大正時代,那是一個日本努力「脱亞入歐」有成,社會上瀰漫著一股巴洛克式的浪漫風情,而且也是日本戰前相對民主開放的時代。

當時「皇民化」的台灣菁英,品嚐到與日本人幾乎平等的公民地位,對於未來充滿了光明的願景。我的岳父就是抱著去「滿洲國」開礦的夢想,留學日本學習採礦。但是,隨著日本戰敗,他們的理想、奮鬥瞬間就徹底破滅了。

台灣光復後,他們宛如「異鄉人」,回到了人事全非的陌生「祖國」,被一群「唐山」來的,能力、技術、操守與責任感都遠不如他們的「外來人」,騎在頭上,霸凌指揮。

乞丐趕廟公的時代荒謬劇,讓他們心中憤懣不平,再加上228及白色恐怖的怨恨,更使得他們終生難忘日本「母國」的恩情。這種心態,實在不是我們這些以「解放者」自居的外省人所能理解的。

李登輝和我的岳父,以及那個世代一些台灣「歐吉桑」,都有一股戰前日本人的霸氣。尤其,登輝先生的日文造詣很好,他又是一個「學霸」型的農業經濟學者,使得他不但擁有與連戰、宋楚瑜那批所謂的國民黨「青年才俊」的留美經驗,更多了一份日文的優勢,這使得登輝先生的知識廣度與深度,都是其他留美派所難以望其項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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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的力量,成為登輝先生自信的基礎,以及他跳躍式思維下,屢屢靈光閃現的根源所在。私下的李登輝,就是這麽一位學識淵博,健談又迷人的「歐吉桑」。這等特殊的領袖魅力,不但深深的讓我折服著迷,也是後來的台灣總統所遠遠難以比肩企及之處。

事實上,除我以外,眾所周知,登輝先生還有一海票日本政壇上的粉絲;包括現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內,登輝先生都曾是他們在日本陷於低潮困境時,跨海請益的大師級人物。

作為一個台灣的總統,而能受到日本政壇菁英的敬佩,這當然是我們首屈一指的台灣之光。但是,在此美中關係陡變的世局中,李登輝當年之敢於衝撞美中兩大國,敢於提出「兩國論」,敢於公開向北京叫板;這都是登輝先生,勇於彰顯台灣獨立國格的霸氣表現。

然而,一個堅持獨立國格的領袖,當然不為其對手所喜。北京固然對他沒句好話,一再詛咒他「主張台獨的沒有好下場!」遺臭萬年⋯⋯但是,登輝先生卻安享高壽幾近百歲人瑞;而且,當初視他為Troublemaker的美國,如今,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第一時間就代表美國政府致唁,AIT更主動降半旗致哀。

登輝先生的「兩國論」,以及他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的關鍵貢獻,不但經得起國際情勢的考驗,更將在台灣乃至於東亞史上,留下無可磨滅的盛名。

哲人其萎,典型長存。再見了,阿輝伯!幸虧,台灣曾經有您,感謝,您曾經賞識過,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父親早逝的外省子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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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黃澎孝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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