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五)國家蓋水庫的兩難:一端是經濟,一端是文化,真的能切割?

水庫專題連載(五)國家蓋水庫的兩難:一端是經濟,一端是文化,真的能切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些必須放棄原有生活、或生命的人們,終究會習慣的。「只是獲利模式的差別而已。一端是經濟,一端是文化,絕對是可以切割的。」

撰文/ 廖芸婕  攝影/ 林龍吟

在歷史中總有某個高潮點,人們往同一方向前進、或往相反方向背棄;但在冷靜時,又發現彼此所追求的核心價值畢竟相異、或終究相同。

在階段性任務達成時的真空狀態裡,人們無可避免地停下腳步,面對自己、面對家園的想像,也許徬徨失落。然而環顧四周,所有細緻或恍惚的色溫、氣味、聲音、碰觸,都摻雜著生活的腳步,交揉著懷抱的夢想。縱然光陰猶如白駒過隙,滄海一粟的願望在即刻已具珍貴意義。

吉貝三號水庫仍未完工,也許完工後,這座全非洲最大水庫將如眾人期待,把國家推向集體的光輝與強盛。然而,衣索匹亞早已不是原本的衣索匹亞。美濃反水庫的路還沒走到最後,工程是暫時擋下了,但美濃也已不是原本的美濃。

儘管如此,所有成就或挫折、分分合合抑或殊途同歸的過程,都是人們帶著心願、撞擊出每一場歷史交會的珍貴故事。交會時刻也許溫暖、冷冽、或發燙,使得有 些心願實現了,有些卻只能悄聲地碎落。

然而故事只發生在當下,很難於來日復返或重現。

睜著清醒不羈的雙眼,持續凝視著每一次推動社會的動力,從真實的細節中認識構築家園的故事,包含異質,包含亮點與盲點。縱使過程不一定美麗光鮮,但不代表那沒有價值、或無法面對。相反地,若敢於赤裸裸地回顧過去,歷史的參照點,將可更透徹地撼動未來。

每一個對於家園的心念,也才能受珍視。

拔足狂奔  迎向繁榮

滿載著歐莫谷地的燥熱回抵京卡小鎮,唇仍乾裂。自黃沙附著的車窗往外看,已模糊不清。回到熟悉餐館,見奔湧的活水自吧檯注入水杯,無限暢飲;回到旅館,敲擊開關,燈就亮了;扭開澡堂水龍頭,蓮蓬頭就灑下溫熱。一時之間幸福得太不真實。

走出門外,詢問花園裡清洗床單的阿嬸,她得意地說:「感謝尼利(Nelly)河,京卡小鎮不怕口渴啦!」

回北方阿迪斯阿貝巴的顛簸車程裡,看著莎姿介紹過、可淨化飲用水的辣木「磨寧加」(moringa)一棵棵遠去,看路邊近乎赤條條的小朋友朝乘客揮手、舞蹈、翻滾、倒立。再會了,一路離開所謂的野蠻地帶,往所謂的文明世界前進。

「衣索匹亞是沒有時間觀的國家,」想起摩奇多說過,即使是70年前義大利入侵後的血腥戰爭及傷亡,人們已覺不必追究。「在這個時候,更是如此。」必須拔足前奔,因為吉貝三號水庫就在前方了,成為繁榮大國的希望就在前方了。

在直線前行的時間觀裡,我來不及與他分享石門水庫的故事:一個原擅長農耕的部族,被政府遷村安置於貧脊濱海沙地與海水倒灌區,失去謀生能力。每天早晨,人們奔進田裡撥海沙,糧作仍然死去;每天傍晚,老人彎腰緊跟年輕人後方,撿拾掉落的米。最後,大批族人誤吃鎘米、誤喝含砷井水,死於痛痛病、烏腳病。政府的承諾尚未付諸實行,族群已滅散。

尚未整理好說出口,他已私下承認:吉貝三號是一項「龐大的實驗」,國家走一步算一步,縱然性命攸關。

那些必須放棄原有生活、或生命的人們,終究會習慣的。「只是獲利模式的差別而已。一端是經濟,一端是文化,絕對是可以切割的。」反覆聽著那段錄音,喉頭一陣乾緊。

什麼是經濟?什麼是文化?什麼是生活?什麼只能切割成什麼?即使是衣國不容妥協的東正教、伊斯蘭教,引以自豪的傳統爵士,或此刻坐在小屋裡啜飲傳統炒豆後的香液、浸一根香草啣在嘴裡咬,那僅僅是一杯5比爾(約新台幣7.8元)的交易買賣嗎?或也蘊含文化和生活?當部落居民不惜以血戰捍衛家園,他們不捨脫離的傳統價值,是經濟、或文化、或生活?每晚飯後唱歌舞蹈、用38頭牛加一把AK娶得心愛的新娘、踢牛糞和牛玩、一邊造木枕頭一邊使用三星手機、把割唇後的套盤賣給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互撞肩膀3次以示尊重……是經濟、是文化、還是生活?比例各不相同,但絕不會只是其中一種。

當結果不可逆時,誰該決定這套價值觀,便是衝突的起點。

首都街角彩券小販,販賣致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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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卡鎮上,多年來緩慢建設的供電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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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縫隙的社會

當集體對於一個國家充滿夢幻、卻脆弱的想像時,個體對家園的想像又是什麼?

老聽見的舊日台灣故事從眼前一閃而逝,卻似乎並不遙遠:飽受六輕汙染的麥寮居民,苦等不到回饋醫院的承諾兌現,學生長年戴口罩上課;蓋滿水壩的大甲溪,苟延殘喘,早無溪流生態可言;使台灣經濟起飛的十大建設,背後曾經有一大群默默的犧牲者,成就了國家集體的轉型。

許多建設,都曾承載著極大的夢想,也曾激發人民對家園、國家的美麗期盼。決策者能否在一開始就準確預測未來,不得而知。但「人定勝天」背後,犧牲者是否已經獲得相等的回饋,永遠值得商榷。

當一座座城市彼此愈來愈像,使台灣成為一處沒有空間、只有縫隙的社會時,人們不免再度對集體產生懷疑。而當歷史反覆重演,人們將如何再度面對經濟、文化、生活的價值衝突?

「政府以『harmony(和諧)』為重。」摩奇多說。

Harmony這個字,可以指均衡、統一、協調,可以指生態的穩定,也可以指內在心靈的平靜,或一群人相安無事在一起。但這些意義,卻不一定能同時共存。

集體的完美和諧難求,但無可否認的是,每個個體都該享有經營生活的主動權。每一個人,也應有權用自己的價值觀詮釋生活,即使沒有筆墨、麥克風,他們的生活即刻已是意義。若非有立即危險、波及他人,以集體福祉剝奪個體生存價值底線的舉措,永遠深受質疑。哪怕是多數決,亦可能成為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