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蟻之家》小說選摘:為了過不用偷竊的生活,末男敲破別人家的窗,侵門踏戶

《人蟻之家》小說選摘:為了過不用偷竊的生活,末男敲破別人家的窗,侵門踏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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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2歲和27歲的女子,在東京中野區分別遭到槍殺。她們都是以賣身維生、放棄育兒的未婚媽媽。隨著媒體將她們美化為「追求夢想的女孩」、「拚命賺錢養活孩子」,社會大眾同情高漲的氛圍中,自由記者木部美智子,正在追查毫不起眼的客訴糾紛。

文:望月諒子(Mochizuki Ryoko)

Prologue

吉澤末男生於一九九一年的東京都板橋。

此一地區道路盤根錯節,房屋相對而建,二樓陽台幾乎彼此相觸。每一戶皆屋牆污黑,鐵皮屋頂鏽跡斑斑。這個町過去位於谷底,谷地上下有著三層樓的高低差。僅有大人肩膀寬的窄巷盡頭,連接一條必須仰望的陡急階梯。

巷弄中擺著瓦斯桶、藍色塑膠垃圾桶,掛著許多把雨傘。這裡也是組合屋密聚之處,亦有建在崖邊岌岌可危的屋子。末男就是在這樣的巷弄中,宛如奔竄的貓般自由自在地穿梭成長。

組合屋從崖上朝谷底建得密密麻麻。這一帶整體呈現紅褐色,感覺一靠近就會聞到鐵鏽味。此處有頭大黑狗,經過的時候得握著雨傘戒備,甚至必須揮舞著雨傘前進。住在地區邊陲的朋友家是雙層建築,但在路面上只能看見屋頂,得從路邊走下如工作梯般的金屬梯子,才能到達玄關。沿途陡急狹窄且黑暗,彷彿進入井底。

屋子裡總是坐著朋友年老的祖母和幼小的妹妹,末男從來沒看過其他人。抬頭望著他的老奶奶,夏天穿著襯衣和百褶長裙,軟軟地癱坐在起毛的榻榻米上,像一坨剛搗好的年糕。稀疏的頭髮在腦門緊緊紮成圓髻,但因為髮量少,只有一顆櫻桃大小。從襯衣腋下的開口可看見下垂的乳房。

谷底的那個家幾乎沒有日照可言。老奶奶背對著勉強射入的微光,抬頭面向末男,一動不動,好似一尊小神像,或某種不祥的生物,總之讓人聯想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事物。妹妹約莫三歲,不發一語,只是纏著哥哥。末男覺得她比起幼童,更像小動物。

躺在潮濕的榻榻米上,翻著讀過上千遍的漫畫打發時間,然後再抓著梯子的鐵桿,爬上路面。那梯子恍若從地底伸出,前方只有勉強能容一輛自行車通過的巷子,但抬頭一看,上方豁然一塊藍天。

巷弄狹隘,卻不髒亂,也沒有垃圾或異味。雖然有些地方掉落著空瓶罐,零食袋被風吹聚,充塞著甜膩、偶爾催人欲吐的臭氣,但這種地方並不多。

穿過密集的住宅區,是一條大商店街。商店街很長,生意熱鬧滾滾,大人們大白天就坐在圓凳子上喝酒。

每到傍晚,末男這些孩子的遊樂園便從巷弄移轉到商店街。

天黑以後,朋友都回家了,末男仍留在商店街。

接近打烊時刻,各店老闆會豪爽地打折拋售賣剩的商品。只要耐性十足地站在那裡,就會有人賞飯吃。

「你媽呢?」

「不知道。」

「不在家嗎?」

「在。」

末男隨口敷衍過去。

母親有時在家,有時不在。如果不在,他就一個人開燈看電視。母親要是心情好,會放些吃的在桌上。見桌上沒有食物,他便挖出零食果腹。但即使母親在家,家裡若有不認識的人,末男就得待在外頭,直到那人離開。

他有時待在公園,有時待在路邊。

母親若是在家,偶爾會叫外送,但非常難得,多半是把外面買來的熟食擺成一桌。母親很少下廚,所以末男會煮烏龍麵。看到等待烏龍麵煮好的母親,他覺得自己成了她的依靠,欣慰極了。不管好吃難吃、涼了還是吃不飽,和母親一起圍著小桌子吃飯,他感到十分幸福。縱然是這樣的日子,吃完飯後,母親就會和別人講電話講個不停,接著出門,三更半夜才喝得醉醺醺回來。

有時母親會喃喃自語:「我一個女人要養孩子,太辛苦了。」

因此,末男會在外頭待到很晚,在商店街要東西吃,察覺家裡有母親以外的人的時候,就在家門前的公園靜靜等到陌生人離開,即使母親表現得彷彿末男根本不存在,他也絕無怨言。

母親曾經兩次介紹「父親」給末男。男人在家的期間,母親都會待在家裡,洗衣煮飯。明明是自己的家,末男卻覺得像闖進陌生人家,很不舒服,但這種情況總是不長久。兩個「父親」都和母親發生口角,甚至扭打起來,在大小爭吵反覆上演當中,不知不覺又回到只有末男和母親兩個人的生活。

末男喜歡和母親兩個人的日子,所以即使母親怨懟地說「我一個女人家要養孩子,太辛苦了」,他對母親也沒有半點恨意。

剛上小學,母親買了筆盒、筆記本和書包等文具給末男,就和其他朋友一樣。

上學十分快樂,末男成績也挺好。末男七歲那年,母親生下妹妹。

嬰兒一餓就會哭。母親心血來潮會關愛妹妹,感到麻煩就忘了她。妹妹開心的時候,母親又抱又哄,但見她哭鬧就不耐煩。

末男很怕嬰兒啼哭。

嬰兒只要得不到滿足就會哭,但在這個家裡,以哭泣表達不滿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或許會挨揍。或許會被擰。或許會被拋棄。

末男拚命安撫妹妹。他學會怎麼泡奶粉,替母親去買紙尿布和奶粉。

到了這個年紀,末男已明白母親和來家裡的男人在做些什麼,理解到男人丟在桌上的一萬圓鈔票,是他們母子唯一的現金收入來源。

末男帶妹妹去公園消磨時間、努力照顧妹妹,全是為了不想破壞偶一有之、難能可貴的一點天倫之樂。

下雨的日子,末男會帶妹妹到覆有拱頂的商店街消磨時間,肚子餓就偷店裡的東西。

摸走三根烤雞串遭店家報警的時候,到場的是末男認識的巡查。巡查對他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既像放棄,也像同情。

商店街裡充斥著食物,他們身在其中,卻饑腸轆轆。反正這些商品最後都會被低價拋售,他們拿走的只是九牛一毛——如果不小心掉到地上,就會直接報廢的量。

妹妹似乎不懂別人是怎麼說他們的。母親五天前就不見人影,但末男沒有辯解「妹妹餓了,所以我才偷的」。即使如此辯解,又能有什麼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