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的內心究竟主張什麼?這會回到一個古老命題,亦即「台灣人的悲哀」

李登輝的內心究竟主張什麼?這會回到一個古老命題,亦即「台灣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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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李登輝完成「寧靜革命」,以此獲得「民主先生」美名。無論如何,他都是台灣近代史上罕見的傑出政治家。但以獨派或近代民族主義的立場來看,作為台灣掌權12年的最高領袖,他亦有不足之處。

台灣前總統李登輝,日前過世,享耆壽98歲。死訊一出,台灣各界開始評定功過。雖說此事在李登輝任期(1988-2000)結束之時,即可確定。但人沒死之前,還會做出多少驚天動地之事,倒也難說。蓋棺才予論定,也是人之常情。

而討論大致分成兩個方向,一則愛之,一則恨之,褒貶都有。除對其施政,某些人有客觀討論外,無論褒貶,背後觸及的還是藍綠信仰與「統獨」問題。

對泛綠來說,李登輝任內完成台灣(淺層的)民主化。在國民政府的「外殼」之下,進行本土化,使台灣邁向獨立之路。

對泛藍來說,李登輝等於是「中華民國」終結者。不但是國民黨泡沫化的元凶,也幾乎終結外省集團(後被馬英九復辟。但在民主化的情況下,已無法恢復一黨專政)的統治,可說是歷史罪人。

而這兩邊出乎於情感的評論,大多失諸公允。

泛綠獨派的敬仰崇拜者,把李登輝當成「台獨教父」、哲學家,甚至認為台灣民主由他一人建立。把他的死視為國殤日,還認為得設置紀念日。

而泛藍統派,因其摧毀「中華民國」法統、搞掉外省政權、兩國論、卸任後支持正名制憲、親日、祭拜靖國神社、主張釣魚台為日本所有的立場⋯⋯等,視之為仇敵。死訊一出,叫好聲不斷,放鞭炮慶祝者亦有之。

要評價李登輝這個人,得回到兩個層面上。一是他作為國民政府總統的身分,一是他個人的部分。

李登輝從1988年到2000年,擔任國民政府總統,12年的執政,從繼任到國民大會選舉,到民選總統,領導台灣從威權體制,轉型為亞洲少數,也是華人唯一的民主政府。任內壓制獨裁政權遺留的軍事勢力,打倒國民黨內其他政敵,進行六次修憲,推動總統民選,過程中未發生任何大型流血事件與軍事政變,和平將權力從外來殖民政權手上,移轉給台灣人民,其成就在國際上亦屬罕見。

國際普遍認為,李登輝完成「寧靜革命」,以此獲得「民主先生」美名。無論如何,他都是台灣近代史上罕見的傑出政治家。其成就勝過林獻堂、蔣渭水,可說為台灣人爭來前所未有的自主權。

但以台灣人立場,特別是以獨派或近代民族主義的立場來看,作為台灣掌權12年的最高領袖,他亦有不足之處。

就李登輝的作為來說,他六次修憲除總統直選外,絕大目的是替自己掃除政敵,使自己成為中國國民黨的最高首領,作為政治人物,他的手段、慾望都沒有錯,但要說他為台獨做了什麼,最多只是鋪路(推動民主),留下的弊病可能更多。

無論是「兩國論」或認同正名制憲,對近20年來的台獨思潮都影響很大。但脫離台灣地位未定論,無視國際法原則的「實質台獨」作法,讓近兩代年輕人忽略到一個嚴重問題:

如果台灣人接受國民政府的統治的合法性,中國現任政府(中共)可把台灣問題視為「內戰延續」(這也是目前中共在國際上的主張),並產生認同錯亂,拖延台獨進程。李登輝的言行,讓台灣失去提早進行「住民自決」的可能。

而李登輝之所以不走獨派法理上的「台獨建國」路線,可能有現實考量。他必須考慮到兩個因素,一個是台灣人初脫離獨裁不久,遂行台獨,必然發生革命與政變,發生如韓國光州事件或二二八、白色恐怖等級的流血事件。以他奉行的務實與基督教信仰立場,選擇拖延步調,也可理解。

另一個層面是,台灣如果在他任內就推翻國民政府,作為中國國民黨主席,他的下場會有如戈巴契夫,失去權力。他可能不肯。

相較台灣史上的革命家,無論謝雪紅等台共分子,選擇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左派分子、流亡海外、身陷牢獄的獨派分子,李登輝既無哲學主張,也無革命理念,長期以來明哲保身,被獨裁者蔣經國視為心腹,一路登上國民黨主席之位。既然打垮外來政權。一切都顯示他是政治家,而非其他,更稱不上台獨教父。彭明敏的氣魄都比他好(可惜彭晚年選擇參選國民政府總統,怎樣都算是汙點)。

而李登輝生涯中有兩件事,得回到他「身為台灣人」的立場思考。

李登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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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2000年總統大選他的接班人連戰敗選,他因此辭去中國國民黨主席。另一個則是他隨後創立台聯黨,並目睹台聯黨泡沫化。

這兩件事,也是藍綠支持者各自解讀,並因此主張李登輝就是要搞台獨的理由。政治上來看,國民黨2000年總統敗選,但手上依然握有龐大黨產,大部分縣市長執政、立院多數,李登輝無論如何都沒有辭任的理由。他接任總統初期面臨的危機遠比這時要大,都能除掉政敵,實無退的理由。泛綠認為他辭主席創台聯黨,就是要進行「台獨進程」。泛藍也如此認為,因為李而搞出親民黨而台聯黨,就是瓦解國民黨力量。愛恨的理由,都來自於此。

而從台聯黨歷經20年的泡沫化,自然是政治情勢改變之故。但過程中,也可看出李登輝的動作,總在延續其「政治影響力」。民進黨爭權對立之流自不必論,但跟從頭到尾都以「平民」身分,矢力抗國民政府、堅持台獨的史明相比,格局相差實在不小。

李登輝的內心究竟主張什麼?其實會回到一個古老命題,亦即「台灣人的悲哀」。

大正晚年出生的李登輝這輩,一生經歷三種政權狀態。年輕時受大日本帝國的殖民地統治,戰後盟軍接管的無「國」狀態,以及國民政府的外來殖民。他這輩的台灣人經歷不少思潮心境的轉變。從同輩或前後兩輩的歷史名人的思路看來,不同的際遇、背景、信仰,都讓他們各自選擇不同的認同路線。台灣籍的先行者有人至死都主張統一,大部分在二二八事件後力挺台獨,不少原本左派,卻在文化大革命與六四事件後對中國失望,轉向台獨。而李登輝在卸任總統、失去權力之後,他是否能真正回歸本心,在經歷數十年世界變遷之後,都有可能改變想法。

但要討論李登輝,得回頭細看他不同階段的每個作為,才能判定他思想演變的過程。這是足以作出論著的複雜議題,自不可能概述。

但有一點很明顯,李登輝卸任後的親日立場,有他那一輩台灣人人格養成的被殖民因素,也有他念念不忘自己大哥死於戰場,為殖民者捐軀的衝擊。支持正名制憲,甘於被兩任民進黨總統利用當神主牌,也應該是他終於在死期將近之時,沒有顧忌的將本心回到「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上。他對於表態也沒什麼顧忌了。

但李登輝是打從接任總統的80年代開始就想推動「漸進式台獨」,還是直到近20年來才走向台獨,將是後世研究的題目。而這段歷程也反映出李登輝一生小心謹慎、趨吉避凶的信念。以政治的立場,如果支持台獨的人不夠多,只會造成社會動盪與外敵入侵,不能說他錯,也很符合他「寧靜革命」的個性。

就目前各界的評語來說,李筱峰老師的看法,比較貼近我的感覺。李登輝有他的矛盾,具有他生命經驗的雙重性。他有身不由己的處境:「⋯⋯一個是發自本性的李登輝,我稱之為『台灣人李登輝』,也可說是『自由的李登輝』;另一個是身為中國國民黨主席、中華民國總統,必須遷就他的周遭環境的李登輝,我稱之為『中國人李登輝』,也可說是『不自由的李登輝』。」

說到底,就是台灣人至今仍被外來政權殖民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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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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