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線的年輕人:在老華僑和竹升之間——1.5世代的狹縫掙扎

國際線的年輕人:在老華僑和竹升之間——1.5世代的狹縫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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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來有人提出在海外建立「新香港」方案,Annisa瞪大眼,語氣有點重:「幻想要在外國建立另一個理想香港,把整個香港搬過來,那真是不妥,令我想起『白人殖民』的歷史,你把自己那一大堆人和那一套文化搬過來,把本來這裡的人逼走,把自己那一套成為主流,那真是令我很困擾。」

廿來歲的Annisa(化名)的打扮,和一般香港女大學生無異,白波鞋白T恤配短褲,一頭長髮配圓型眼鏡,眼鏡後是一對靈巧而敏感的眼睛。小耳環和小頸鍊帶出少女味道,用來綁頭髮的彩色橡膠圈套在瘦削的手腕上。但她一開口,用語和香港學生又有不同。「我唔Get,最Bug我」;她會用北美洲政治正確的字眼「Partner」去形容一對戀人。

數年前Annisa在香港中學畢業後,到加拿大升讀大學,在大學圈子她結交了竹升友好,也認識老一輩的香港移民。反修例運動前,她沒有特別想過自己的定位:「以前我們這批香港來的留學生,好像潛了水一樣,最多在大學搞一些廣東話辯論比賽或學術座談會,大部份時間會被當作是CBC同類(Canadian Born Chinese,加拿大出生華人,又稱竹升),但一場反修例運動後,我們幫手籌辦聲援香港的活動,取態明顯和竹升不同,但又和來了幾十年的老華僑有區別。如果竹升是移民第2代,華僑是移民第1代,我們就是『移民1.5世代』(Generation 1.5)。」

反修例運動在海外華人圈子引起關注,與香港人有連系的移民人口之中,以往只有「老華僑」和「竹升」兩類人,1.5世代的崛起,是反修例運動所引發,於海外漸漸成形的一個嶄新群體。

夾在西方主流社會和華人圈子之間的1.5世代

Annisa形容:「我們人數不多,在每個大城市可能只有數百人,都是18至25歲,於香港讀完高中才過來,於這邊讀大學。大學生的心態較開放,既能明白西方主流社會,也對香港有深厚的感情。」互聯網亦把不同西方國家的1.5世代連結起來,形成了一個超越個別國家界線的虛擬群體。

1.5世代使用社交媒體習慣是這樣的,Annisa主要用臉書接收資訊:「香港的資訊,我們會直接follow社運界年輕領袖,根本不需要從香港媒體拿消息;另外也會看加拿大主流媒體新聞。中文和英文資訊比例,各佔一半一半。」

這種「一半一半」剛好反映1.5世代的處境,夾在西方主流社會和華人圈子之間。老華僑在加拿大,主要從廣東話傳媒接收資訊,看TVB、聽華人電台、看中文報紙;竹升則接收純英語主流社會資訊。「我們的難處,就是無論跟那一邊講嘢,華僑定竹升,都一定會出現分歧點。」

老華僑不是跟1.5世代一樣緊張香港嗎?

她留意到老華僑,即使關注香港新聞,但有一種「隔岸觀火」、「置身事外」的態度。「老華僑好鍾意講,以前香港有幾好,現在香港有幾差,所以當年來了加拿大這個決定很對,好彩走了到加拿大,上了救生艇。華僑心態係只要加拿大畀個避風港畀佢,等佢安全,搵到錢,佢就唔理主流社會發生咩事。」

至於竹升,Annisa也溝通不了。「竹升覺得,Why care about Hong Kong? 香港對竹升來說,簡直係irrelevant,係『一個唔關事既地方』。即使父母是香港人,他們也會只關心北美洲發生的事。」

心繫香港,身分認同卻令人感孤單

華僑留在唐人圈,竹升已融入西方,1.5世代在青春期才離港遠赴海外,記得香港的一切,對香港仍然着緊,亦擁有與主流社會溝通的能力。

去年反修例運動,Annisa天天留意資訊,籌劃支援活動,差點影響學業。反修例運動後,他們可以用英語與主流社會溝通,也擅於把香港故事解釋給外國人聽。

Annisa去年接受不少傳媒受訪,諷刺是,面對西方傳媒反而較自在,「西方傳媒最多是不明白甚麼叫『一國兩制』;但海外中文傳媒訪問我時,常追問我『認唔認自己係中國人』這些題目,把我視在作『現在新一代年青人』的代表。我感覺自己和那些華人傳媒的主持,好像處於對立面一樣。」

與華僑有別,又未致變成完全的外國人,這種身分認同的遊移和不確定,令1.5世代感到孤單。Annisa留意到一個有趣現象,關於語言運用上:「竹升自己圍埋會講英文;我們這班1.5走在一起一定講廣東話。但當竹升和1.5相遇,大家會先講廣東話,如果有爭拗,竹升就會變返講英語,這是明顯竹升想和1.5拉遠距離的做法。」

爭拗的話題是甚麼?Annisa記憶中,例如談及香港人和中國人的衝突,竹升會用英語回應,批評香港人不應如此針對來自內地的人,多數是關於中港矛盾的題目。

最令人訝異是,留學數年,亦令Annisa發現自己的價值觀,與香港同輩年輕人有所出入。Annisa在大學修讀社會科學,經常思考社會公義問題。

「有啲香港朋友會話,你做乜會分享Black Lives Matter的新聞,香港已經夠多問題,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這些,叫我別浪費時間去分享外國新聞,多點分享香港新聞,這些都令我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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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1.5世代在西方社會生活,對國際線的想法,明顯和留在香港的同輩有差異:「我們不能只要求其他國家的人關心香港,你要人哋外國人care你的同時,你都要care返人哋外國人。你不是要向外國人討施捨拿同情,希望別人可憐你才出手幫你。你要讓外國人明白,這是一個價值觀的問題。北美洲警暴和香港警暴,表面上看起來或相似,但整個脈絡不同,他們有種族歧視的歷史背景,所以要深入明白別人社會發生甚麼事,才可以為香港進行遊說。」

Annisa說,隨着香港近日局勢發展,很多港人把西方國家想像得越發美好:「香港人對歐美國家有種Fantasy,覺得西方國家有民主,好羨慕,怎樣也一定比香港好,覺得別人沒有社會問題。坦白講,裡面有種『崇洋』心態,甚至是對白人有種『優越想像』。以為去到外國生活,就會見到白人,講牛津英語。但其實西方主流社會,特別是大城市,現正嚴厲批判緊白人至上心態。」

她看到一些華僑父母,沒辦法融入主流社會,不肯接受西方價值,最終與竹升子女衝突:「希望子女與華人或者白人拍拖,若果子女跟非洲裔、印度裔、原住民加拿大人拍拖,一定爭拗,因為有些華僑骨子裡看不起非華人的其他少數裔族;又或者要求子女讀書選科一定要實際,例如要讀工商管理和理科。」

心態上最著緊香港的海外世代

Annisa的朋友在大學選科上受父母影響,她則逆流而上,挑選了甚少華人修讀的人文學科。去年更常把香港納入功課作研究命題:「以前研究香港,老師同學都沒有反應,唔明我做乜在加拿大研究香港;反修例之後,我交功課研究香港,同學老師都好接受,好喜歡,覺得好hit,因為常在新聞見到香港,認知多咗。我感覺好奇怪,我從來都做緊同一樣的研究。」

Annisa承認,在1.5群體之中,她這種修讀人文學科,常思考社會公義的性格,是異數。「面對加拿大選舉,1.5世代圈子裡,想的也是很實際,這個政黨是不是會促進經濟,那個政黨有沒有機會贏。去年加拿大選舉,我也是含淚投票,策略上不想另一個黨贏而投,都好無奈。」民主在西方社會實踐起來,Annisa明白還有很多問題。

近來有人提出在海外建立「新香港」方案,Annisa瞪大眼,語氣有點重:「幻想要在外國建立另一個理想香港,把整個香港搬過來,那真是不妥,令我想起『白人殖民』的歷史,你把自己那一大堆人和那一套文化搬過來,把本來這裡的人逼走,把自己那一套成為主流,那真是令我很困擾。」

對於很多香港人正在考慮移民,她亦有一些想法:「香港人去到外國,別圍爐取暖,只圍埋和香港人一起。也不要把外國國籍變成一種工具,只想避開香港的風頭火勢,去拿別人的福利,躲在自己的社區。要有心理準備,去了解當地社區的問題,要思考如何和主流社會結合,和當地人建立關係。」

對於未來,Annisa說,竹升視西方社會為家,華僑亦已落地生根,1.5世代的將來十分不確定:「我覺得留在加拿大可以,回香港亦可以,我們這一批人要思考的是,回香港去面對現況,又或者留在外國繼續國際線,建立自己在海外的事業。」

畢竟年青,還可以選擇。Annisa說,近來香港局勢緊張,仍留港的父母勸告她:「最好唔好返來,香港而家咁差。但是我的反應是,吓?我對香港有感情,唔係話斷絕就斷絕,唔係話唔care就可以唔care。」

有一種心痛,沒法逃避:「相比起華僑嗰種抽離,竹升嗰種唔關事,我們1.5世代,可以話係心態上在海外最care香港的那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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