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冬天》:「前無帝王,後無君主」的戴克里先,是羅馬皇帝的模範

《地中海的冬天》:「前無帝王,後無君主」的戴克里先,是羅馬皇帝的模範
Photo Credit: Carole Raddato@Wiki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戴克里先是伊利里亞人。根據吉朋的論點,這位來自巴爾幹半島的第一位皇帝,「卓越的程度超過他所有的前任統治者」,同時在長期的初始混亂之後,出色地重整羅馬,可以被視為「新帝國的創始者」。

文:羅柏・D・卡普蘭(Robert D. Kaplan)

戴克里先皇宮

亞得里亞海是第一個我無法寫出不同的東方地區。現在我一個人,由提沃利搭便車往東行,穿越峰迴路轉以及森林遭到砍伐的亞平寧山脈,來到港口附近有露營地點的佩斯卡拉(Pescara)。

隔天,前往南斯拉夫的斯普利特(Split)船班一直到幾近黃昏才開航,等到以時速二十浬航起一百二十五哩的海域,已經過了半夜。在斯普利特港邊走下跳板,風在耳邊吹掠,我為眼前所見寂寞空曠感到一陣涼意:一方黑色的水域連接著開闊的石板地面,火車軌道自低矮簡陋的建築後露出一點蹤跡。一座黑色的鐘樓矗立在烏黑的天空下。街燈則顯示了這裡微弱而不穩定的電流。

我見到一個「出口」(IZLAZ)的標誌。在搖曳的棕櫚樹前方,護照及海關官員一陣陣難以理解的斯拉夫語音突然像門一樣猛烈開啟般傳來。那一刻,我並沒有想到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感覺,相反的,我一心想要繼續往東和北前行。

這個語言的魅力不在於美,而在於奇特。繼續沿著港口前往市區,我在一座小公園的長椅上度過一夜。溫和的風令人感到被溫暖包圍,彷彿周遭所有人事物都特別親切。因為那樣的夜晚,我想起了奧登的詩《旅人》(The Traveller)最後幾行:

諸城如扇般留握其感覺;

眾人一語不發,讓路予他,

一如大地以耐心包容眾生。

天光照亮一些放置舊衣物出售的流動預鑄塑膠攤位。遠處,第拿里阿爾卑斯山高聳入雲,還可以見到古老的牆:這是羅馬皇帝戴克里先位於斯普利特老城區的皇宮城牆。我把帆布背包放在火車站的貯物處,然後在一家將機器製的褐色毯子掛在牆上的旅館裡,吃了一頓淡菜和閃著油光的稀爛炒蛋的早餐。旅館內的照明是仿中世紀的巧克力色的固定吊燈。

這是我首度體驗到狄托共產主義的單調乏味;這些,稍後我將在大量使用的卵石混凝土、雜草叢生而荒涼的公園、穿著工作服在清掃街道的婦女,以及自助餐廳似的餐廳裡見識到:後者除了以銅杯盛裝的土耳其咖啡之外,散發著有如監獄的餐廳公共團體式的氣息。

儘管先前中歐的共產主義含有亞洲專制政治的成分,但狄托的共產主義修正版本,卻仍是勞工時代(Industrial Age)的封建制度。在西西里,北非頻頻招手;在南斯拉夫海岸,召喚的則是巴爾幹和亞洲。在西西里,文化大雜燴幽閉在考古遺址、教堂和博物館中;現代的現實面卻無可置辯地是義大利的。此地的文化混合無所不在,甚至極為驚人;旅館顯示了和傳統嚴重地脫節,但它面對的廣場卻是純粹威尼斯式的,設有雙拱門和美麗的紅土正立面。斯普利特有種原始感:一個世界開始,而另一個世界結束的氣息。

我漫步到一座公園,裡面散置著遺址,且到處長著西洋杉。教堂鐘聲劃破空氣。戴克里先皇宮的陳舊北牆在我面前展開;它厚達七呎,高達五十呎,牆面上斑駁著自裂縫長出來的灌木,並且因為很久以前就被磚塊封起來的拱窗而顯得斷斷續續。

皇宮的石材來自附近一座叫布拉克(Brač)的島嶼;此島在十五世紀之後,也供應建石給華盛頓特區的白宮。我往上看,瞧見石材變得更小,排列上也更凌亂。這景象本身就是歷史:羅馬時期被拜占庭和其後的朝代層層堆覆。

戴克里先並非唯一的居住者;西羅馬帝國最後一位皇帝尼波斯(Julius Nepos)在拉韋納遭到叛亂,流離至此地後也以此為皇宮。他在這裡住了五年,其後遭自己的軍士殺死。我走入一座宏偉的大門,然後馬上進入峽谷般的巷弄,裡面的石頭都已因為歲月而變黑。

然後,我見到通往皇室居住區的柱列迴廊(Peristyle)正式通道。剛剛走過的巷弄突然在一處廣闊的石板地面結束。它的三面有柱列羅馬建築,其上還加建了中世紀威尼斯式建築。我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一座美妙的歷史大廳;這也是我當下唯一想到的字。

我的左邊有一排六座樣式單調的粉紅色花崗岩埃及石柱,支撐檐壁和顏色有如發白骨頭,並且多處焦黑的爵床葉飾。其中兩座柱子之間的台座上是一座破裂的黑色花崗岩獅身人面雕刻。它和柱子都是戴克里先由埃及運回來的。在我的左邊六根粉紅色柱子的後方,是二十四根巨大的八角形柱子,環繞戴克里先的陵墓和神廟。

七世紀時,這座陵墓被改為大教堂使用,在中世紀末期,還加建了一座羅馬風格的鐘樓,也就是我前一夜在黑暗天空下見到的那一座。

由窄巷走入柱列迴廊後,我的右邊另外一排柱子之間是幾座羅馬風和早期哥德風格的華宅,而它們的門楣和陽台都已變黑,並在鹹風中腐杇。我進來後的正前方是前廳(Protiron):這裡是進入戴克里先私人住處的宏偉入口。這位皇帝曾站在這裡接見他的臣民。四根柱子支撐了三角牆,其後則是十六和十七世紀的禮拜堂。破裂的石板散置在廣闊的空間,並且到處可見蝕刻的拜占庭十字架。

我感到暈眩,而且腿部也因前夜睡在公園長椅上斷續入眠而感到虛弱。我遲滯地站在那兒,不知道我到底在何處,並在那一刻感到生命虛擲。幾個穿著顏色晦暗的工作服,一臉鬍子未理、坐在一排攤子的廉價咖啡館啜飲著土耳其咖啡。除此,再無別人。那時的斯普利特對我來說,無異於撒馬爾罕(Samarkand)。

「第一次經驗理當短暫而強烈。」歷史學家諾里奇如此認為。他十六歲到威尼斯探訪了幾個小時,卻在日後激勵他為這座城市寫了兩冊的歷史;那是他「仍然感受到——不是記得,而是感受到……」吉朋記得他於一七六四年在羅馬「首都的遺址之間冥思」,聽著「赤腳的化緣修士……在宙斯神殿吟唱晚禱」,而最後寫成《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成就卓越的吉朋和諾里奇,既非第一個遊客,也不是最後一個受到傳說上有名的遺址震撼,於是想要了解如此的宏偉如何成為事實的人。

如果哈德良是位浪漫審美家,激勵了一百五十年後,於四世紀起始之時統治羅馬帝國的戴克里先,幾乎一生過著軍旅生活的他,就該算是一個重視具體細節的實用主義者。

哈德良的大理石胸像顯示他是一位沉思而專注的哲學家氣質;而戴克里先則顯露了有如汽車公司總裁的全盤掌控凝視。兩人中較為嚴肅而開明的戴克里先,儘管威絲特形容他是「絕對恃強欺弱的軍人」,卻是一名偉大的皇帝,也是一個極為謙卑的人。如果拿哈德良的智慧和傑佛遜相提並論,戴克里先則應該是艾森豪或杜魯門。

戴克里先是伊利里亞人,出生於斯普利特幾哩外的沙羅納(Salonae)。根據吉朋的論點,這位來自巴爾幹半島的第一位皇帝,「卓越的程度超過他所有的前任統治者」,同時在長期的初始混亂之後,出色地重整羅馬,可以被視為「新帝國的創始者」。

戴克里先了解到羅馬帝國大到無法一個人掌理(國土除了北歐和近東大部分地區,還包含了整個地中海區域),於是他在二八四年登基為國王後,將國土一分為四。他自己坐鎮小亞細亞西部的尼科美迪亞,監視東方;然後委由另一名伊利里亞人馬克西米安負責西方,並在米蘭另立新都。

數年後,他更將帝國兩半再度切割,命加萊里烏斯控制巴爾幹半島;君士坦提烏斯一世・克洛盧斯管理西班牙、高盧和大不列顛。這樣的行省結構增加了新的管理方式,並以各種華麗的盛況和儀式支持,如此費盡心思,使得國內的秩序再度恢復。拜占庭特徵中的神秘和謎,實際上源自戴克里先在尼科美迪亞的皇宮。戴克里先的行省結構雖然龐大,其實延長而非阻止了羅馬的衰亡。威絲特寫道:

戴克里先生不逢辰,沒有受益於羅馬在穩定期實踐的文化基本信條;他一生幾乎都在和暴力纏鬥,而令他專注於無法控制的衝動。

他的統治末期因為最後一次基督教大審判而蒙上陰影。各次大審判事實上是由控制巴爾幹半島的加萊里烏斯所執行——致使戴克里先不流血的誓言被置之不理。結果導致殉道教派的復甦,例如北非的多納圖斯教派,並引發不久之後基督教征討羅馬帝國。

西元三○五年,在位二十年的戴克里先自願退位,由君士坦提烏斯一世・克洛盧斯和加萊里烏斯繼位。他生命中的最後九年,待在他於斯普利特為自己所建的皇宮。他的模範是前無帝王,後無君主或天主教教宗能做到的。雖然身體不適對他的決定不無影響,但卻也顯示他的智慧和謙遜;他的英勇經歷和責任感,不僅只是補償了他在學問上的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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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地中海的冬天:從突尼西亞、西西里到希臘,探索神秘水域最古老的文明與歷史》,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羅柏・D・卡普蘭(Robert D. Kaplan)
譯者:鄭明華

旅行名家也是地理戰略分析家羅柏‧D‧卡普蘭走訪地中海現場,開啟一段與過往歷史的對話

地中海的歷史,是權力所寫就,而非美麗。

「年代看似久遠,她的遺跡卻讓人感覺靠近。」

突尼西亞控制著西西里海峽,守衛整個地中海樞紐長達一千年。然而,不論是迦太基人、希臘人、汪達爾人、拜占庭人、威尼斯人或土耳其人,都無法控制整個海洋;西西里的地理位置正說明了她,介於非洲迦太基人和歐洲希臘人的角力爭奪。希臘羅馬的文化和軍事勢力遠播,從這片水域的建築遺跡中清楚可見。其歷史恩怨的糾葛呼喚著卡普蘭一處處探尋與深究。

這趟旅程從羅丹在巴黎的雕像公園開始,行經馬賽的粗曠街道,直抵當時正為2004年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大張旗鼓進行籌備的希臘雅典畫下旅途終點。卡普蘭隨著聖奧古斯汀和伊本・赫勒敦的足跡,從突尼斯的清真寺,到迦太基、羅馬和拜占庭的軍事要塞土耳其碉堡;或置身塞吉斯塔的希臘神殿中,恍如親睹雅典人入侵西西里的現場……

從一處遺跡到另一處遺跡,任由旅程帶領他進入歷史洪流裡的不同主場:柏柏人對迦太基的威脅;羅馬軍隊追討軍閥朱古達;拜占庭藝術的遺產巡禮;激發義大利文藝復興的中古世紀希臘哲學家吉密斯托斯;尋訪羅丹和克羅埃西亞的雕塑家伊凡・美斯特羅維克之間的關聯等等。這部地中海現場行旅,不僅僅是作者卡普蘭個人的回憶與溯往,同時深刻探索這片神秘水域最古老的文明與繁麗糾葛的歷史軌跡。

地中海的冬天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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