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人無法理解自己跟薩米族哪裡「不一樣」,令人匪夷所思

芬蘭人無法理解自己跟薩米族哪裡「不一樣」,令人匪夷所思
Photo Credit: T. Høegh@Wiki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舉凡土地權、健康權、勞動權、就醫權等,原住民族的差異在芬蘭決策者的眼中是不存在的。甚至是國家主義下同化政策的那段歷史,芬蘭絕大多數的人是聽都沒有聽過,就連可能自己經歷過的原住民族老一代也不一定有自覺。

文:Wasiq

還記得2011年中華民國在台灣浩浩蕩蕩慶祝建國百年嗎?2017年是芬蘭從俄國獨立出來的百年建國。

「2017年是芬蘭重點年,雖然歷經艱辛,芬蘭民眾在過去將近一百年的時間一起胼手胝足建立了芬蘭這個國家。現在芬蘭的人們用勇氣以及決心邁入新的世紀。」—— 芬蘭建國百年官方網站

芬蘭這個國際間形象良好、性別平權跟人權紀錄嚇嚇叫的國度,在2017的重要時刻,多元的慶祝活動在各地遍地開花,芬蘭政府以「yhdessä」(together)為主題來貫串,甚至推出了民眾可以自己上傳照片做成芬蘭百年慶祝的臉譜

如同大部分的媒體在過去十多年報導的芬蘭品牌一樣——在百年的紀念中,芬蘭一貫地尊重差異。芬蘭的差異適性發展,甚至可以在2016年政治大學教育學者在天下雜誌「讓『不一樣』成為常態」觀察中再次看到,李淑菁講述在芬蘭社會看見許多容許「不一樣」的措施,舉凡午餐定價到學校的課表,並疾呼台灣應該要讓「不一樣」成為常態。

事實上,作為一個原住民研究者以及旅居芬蘭幾年的研究生,我認為芬蘭社會現象要回到它特殊的歷史以及文化脈絡去理解,方可獲得比較全面的看見。我希望提供芬蘭建國百年這個脈絡下,我所看見的薩米權利問題。

由提出以下觀點來激盪對「差異」的想像—— 也許重點不是「讓『不一樣』變常態」的消弭差異,癥結是要在落實平權中尊重差異——並且落實法律中已經存在的尊重差異條款。並且因為差異的想像每個族群都不同,文化的理解只有在看見位置的不同,才能夠適切發聲。

芬蘭「尊重不一樣」? 不如說「看不見差異」

薩米原住民族的議題在芬蘭國族政治裡面,始終是個邊緣化的議題。芬蘭原住民族權利的進程與爭取,除了語言文化權以外,其他的方面比起台灣其實是相對落後、缺乏討論與思辨,其民族主體性與反思進程也比不上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來的精彩。

舉凡土地權、健康權、勞動權、就醫權等,原住民族的差異在芬蘭決策者的眼中是不存在的。甚至是國家主義下同化政策的那段歷史,芬蘭絕大多數的人是聽都沒有聽過,就連可能自己經歷過的原住民族老一代也不一定有自覺。

在2015年12月,一場以「誰能定義薩米」為題的工作坊中,坐在最後一排年輕一代的薩米青年,一邊哽咽講自己受到的歧視跟認同的流逝,對比坐在第一排三個老先生眉頭微皺、完全不解這些年輕人情緒化到底是為什麼。在這場工作坊中,我首次(主要也是因為芬蘭語的能力在學習幾年之後到達一定程度)親耳聆聽、親眼目睹芬蘭作為一個國家,對國土上原住民族施展的權力關係,以及這個權力關係是怎麼樣在不同位置的個人層次上展現。

在2017年10月研討會「芬蘭薩米原住民權利:人權的觀點」(芬蘭文 Suomen saamelaispolitiikka ihmisoikeusnäkökulmasta)中,薩米社會運動者、學者以及青年代表在台上一同討論芬蘭社會裡面缺乏殖民統治的反省,以及層出不窮的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問題。

長年在加拿大的薩米學者Rauna Kuokkanen更指出,2017年雖然是芬蘭的建國百年,但國家在強化這個論述的同時,卻絕口不提薩米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萬年的歷史。Rauna論述芬蘭殖民主義非常精彩,在「給芬蘭的生日禮物」(芬蘭文)一文中可以一窺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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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淺談當代的薩米原住民權利困境

薩米族面對的困境,有很大一部份,與台灣——以至於是世界原住民——面臨的同化以及邊緣化困境相當類似。比如說,在幾十年前,原住民孩子進學校被禁止講族語、被強迫要學國語;原住民孩子被同學嘲笑,只因他們跟其他國人不一樣。這個主題就是電影《薩米之血》(Sami Blood)的背景脈絡。

薩米之血講的是一個14歲,出身於馴鹿放牧薩米家族的原住民女孩Elle Marja的故事。她出生於種族生物學猖獗的1930年代,在寄宿學校的種族歧視壓力下,女孩希望努力學瑞典文、期待搖身一變擁有新的人生。但是這卻意味著,她必須在瑞典認同以及薩米家人以及文化之間擇一。(see more at LevelK

另外,國土在幾個世紀之間被國家法律規定成權利屬於國家;國家主管機關打著「國家利益」規劃,排除原住民參與、也直接影響到原住民傳統生計的維持。這個困境一直到芬蘭建國百年的今天仍然是進行式, 比較大的事件可以參考芬蘭挪威邊境的Teno河(薩米語:Deatnu)的釣魚權以及使用魚資源抗爭活動。

「Ellos Deatnu」是薩米語,意思是「long live Deatnu」,爭議起源於芬蘭與挪威政府在使用漁業資源上面有所變更,恐限縮薩米族權利。這樣以統治者菁英族群為中心的傲慢,一直在各式各樣的現代政策裡面展現以及強化。比如說原鄉長期照顧政策就是一例。

1997年成立的SámiSoster是薩米社會福利界最成熟且具規模的民間團體,儘管一直在芬蘭國家年度補助下提供與薩米文化相符的社會與健康服務,卻也直言指出相關社會服務要在拉普蘭(Lapland)自決的原則被尊重與落實,也就是獨立劃成一區、有獨立的委員會來管理,才能夠真正落實給薩米的文化適切服務(見芬蘭公視新聞)。

紐西蘭毛利族學者Linda Tuwihawi Smith在1999年名作《抵殖民的研究方法論》裡面,深入淺出論述原住民族被政策建構成等同要一個被解決的問題。北美學者們Coates el al在十年前就發聾振聵,直指初衷是助人的社會工作,其實一邊緊抓專業主義希望擺脫不專業的魔咒,但同時這個「專業」容易困在幫殖民統治機制製造順民的兩難。長期照顧作為社會福利的一種,唯有覺察這些盤根錯節,才更容易找自己的路。

芬蘭 vs. 台灣:原住民困境比一比

台灣原住民族面對的困境與挑戰五花八門,跟薩米族不相上下。薩米族在芬蘭面對困境與台灣差最多的,是芬蘭下至一般民眾、上至政府高官,時常無法理解薩米族跟芬蘭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一聽到這件事情,實在讓我匪夷所思。

生長在台灣,很難想像一個漢人去問說:「你們原住民跟台灣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很明顯的,就集體層次而言,語言不一樣、文化不一樣、社會規範不一樣、吃的東西不一樣(基因的論述需要更細緻的討論,請參考陳叔倬以及林媽利的討論)、甚至鄒族耆老跟我分享她豎耳一聽孩子唱歌,就知道這孩子是哪裡的孩子,因為原住民孩子音準比漢人孩子準得多。而原住民族在台灣可以跟芬蘭取經的,可能首推語言與文化層面的自決權以及跨國的網絡連結(見常設論壇成果報告書)。

關於其他芬蘭以及台灣原住民族的異同,希望以後有機會跟讀者們分享。

本文經水鹿遇到馴鹿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此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