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渡來台的日本諸神》:為什麼台灣留下大量的神社遺構和遺物?

《遠渡來台的日本諸神》:為什麼台灣留下大量的神社遺構和遺物?
官幣大社臺灣神社鳥居正面|Photo Credit:  openmuseum.tw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歷史可以從很多角度審視,透過「神社」這樣的宗教設施與思想觀念,引領我們深入了解,台灣日治時期神社與產業和社會所產生密切的關連。

文:金子展也

【第三部 台灣神社相關疑問】

進行調查的過程中,筆者遇到了相當多的問題。(1)神社何時建造,有多少座?(2)神社是在什麼樣的社會狀況下,選在什麼地點建設?(3)為什麼許多神社沒有得到總督府的認定呢?(4)為什麼部落神社或企業神社能夠成為總督府的認定神社?(5)供奉的是哪些祭神?有什麼必然性?(6)為什麼台南州斗六郡建設的神社特別多?(7)為什麼原住民部落建造了那麼多神社?(8)戰後如何處理神社?此外,隨著戰爭結束,御靈代如何處理了呢?(9)為什麼近年來那麼積極的保存、修復、復原神社?(10)神社社殿改作忠烈祠使用到何時?(11)神社是被什麼人拆除,拆除的原因是什麼?透過以往的調查,我試著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

而最後,我想嘗試就(12)為什麼台灣留下為數眾多的神社遺構和遺物的這個主題,再繼續調查下去。

(1)到底建造了多少座神社?

第一部中,我們看到了所有六十八所「神社」以及四所稱為攝末社或遙拜所的神社相關設施。

第二部中介紹了七十所比照台灣總督府認定神社的社及其他八十八所無願神祠,合計二百三十社。

依據《神之國日本》的記載,台灣的神社包含官幣社二座、國幣社三座、縣社八座、鄉社十七座、無格社三十六座,以及護國神社一座與建功神社,共六十八座。另外,社有一百一十四座、攝末社十六座、遙拜所五座,合計二百零三座,這個數字來自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十月的記錄。戰爭結束前,有三座(竹山神社、南投神社以及北門神社)從無格社列格為鄉社,所以最後的記錄為鄉社二十座、無格社三十三座。

事實上,調查台灣建設的神社時,發現號稱為神社的宗教設施超過四百所,也就是說,除了二百零三座總督府認定的神社與神社相關設施之外,還有約同樣數量的神祠。

在〈理蕃與原住民部落〉一節中,簡單記載了《蕃社移居十年計畫》,令人驚訝的是,這份計畫表中,新移居地第一年度(昭和九年度)開始的五年內,建造了一百座(平均每年二十座)神社。而且移居部落遍及台北州、台中州、新竹州、台南州及高雄州。《神之國日本》中記載,昭和九年(一九三四)以後,這些地區建造的部落神社(祠)只有十四所。

另外,拙著《台灣舊神社故地旅行指南》裡列載在這些地區原住民部落的神社只不過十四∼十五座。假設按照《蕃社移居十年計畫》建設神社的話,應該還有約七十座的原住民部落神社。

尤其是原住民部落,建設了多座神社,黃家榮的《日治時期花蓮港廳之神社研究》中,除了列出《台灣舊神社故地旅行指南》記載的神社外,又介紹了花蓮港廳的十座神祠。

如「序文」所述,作者找的神祠都是以某種形式奉祀祭神,有信徒參拜的神社。調查內容並不全面,但如拙著《台灣舊神社故地旅行指南》的記錄,原住民部落神社、企業神社和校內神社還是占有大多數。未來,再繼續深入調查的話,也許台灣各地興建的神社總數會來到五百座左右。

(2)神社是在什麼樣的社會狀況下,選在什麼地點建設?

關於這個問題,本書分成各主題來介紹神社,所以已經得到解答。我們發現神社深入台灣社會的每個角落,任何地點都有可能建設神社。

一般來說,有人持較極端的論點,認為台灣的神社是基於「殖民地政策」與「皇民化運動」而興建,但這個想法並非正確。除了部分例外(移民村和製糖公司的守護神),只有總督府認定的六十八座「神社」和攝末社符合這種說法,其他「神社」之外的神社未必符合。

基本上,企業神社的社或神祠,都是供奉土地守護神或氏神信仰(譯注:同一聚落、地區居民共同祭祀的神祇)的神社,但是,校內和原住民部落的神社,則是總督府基於敬神崇皇的觀念,推動本島人及原住民「內地化」「日本人化」政策而引進的特殊神社。

(3)為什麼許多神社沒有得到總督府認定?

多數神祠沒有列載在《神之國日本》上,依據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六月公布的台灣社寺法令,規定「社」乃指「奉祭神祇以供公眾參拜之非神社」。簡單說,社不是神社,但是是一般民眾可以自由參拜的神社。

另一方面,本書介紹的多數「社」以外的小規模神祠,首先,它未能滿足成為「社」的條件(信徒數量等),第二,它也不對一般民眾開放,所以才不能認定為社吧。當然,神社的規模也是考量之一,官營事業的廠內神社、部分移民村及原住民部落、軍隊、學校、監獄、醫院或私設神社等,從它們坐落的地點就能充分了解,雖然多少有些矛盾之處,不過神社規模還是十分重要。

官營釀酒或樟腦產業的企業神社,規模非常小。因此這些企業神社,即使在信徒數量上沒有問題,但也不能認定為「社」,說不定很有可能他們根本不敢提出「社」的申請。不過,校內神社需取得總督府許可,營內神社也需陸、海軍大臣同意。

(4)為什麼部落神社或企業神社能夠成為總督府的認定神社?

總督府認定為「社」的神社,大多是原住民部落神社。儘管這些神社的參拜者只限於管理原住民與部落的警員,還是受到總督府的承認。尤其是在台東縣,部落神社沿著海岸線分布,幾乎可以說隔著幾公里的距離就有一座,呈現一部落一神社的狀態。

如此一來,就等於是在極有限的地區建造神社,照理說這種神社並不能算是「讓公眾祭拜」,儘管如此,總督府還是給予神社的認定,原因應該是當局認為,為了藉由理蕃政策當中的同化政策,培養更鞏固的敬神崇皇觀念,神社的認定有其必要性。因此儘管不是「神社」,但也建設成比照「神社」標準的「社」。而且由於有總督府的認定,必然也必須舉行基於國家神道的正式祭祀儀式。

製糖公司也建設了多座企業神社,數量僅次於原住民部落。製糖公司一旦成立,就會對當地的經濟造成影響,甚至到達包容整個地區社會的程度。企業神社除了作業員與家屬之外,與地區社會也息息相關,成為為地方開設的神社,所以才會認定這些神祠為「社」,以作為培養敬神崇祖觀念的策略。而從昔日製糖所的神社照片來看,就能明白其規模的大小。

我想,幾乎所有的製糖公司工廠都有建造企業神社,但是並非全部都能成為「社」,可能是因為神社規模或與最近的「神社」保持均衡。像是鹽水港製糖岸內製糖所內設有具拜殿的企業神社,但不知什麼緣故,它是神祠,而不是「社」。

大多數部落神社與企業神社都被認定為「社」,還有一個可以想見的原因,那就是神社的營建時期。總督府認定的「社」,是從大正四年(一九一五)左右快馬加鞭的建造,昭和十三年(一九三九)大約告一段落,最後一座「社」是昭和十五年台東廳關山郡蕃地建設的里都神祠。

另一方面,施行「一街庄一社」政策的正式「神社」建設,是從昭和九年的北港神社開始。在昭和四年興建建功神社之後,有一段很長的空白期,完全沒有興建任何神社。這段期間,總督府應該是經由知事或廳長,以比較簡單的認定方式,將比照「神社」的神社認定為「社」。

(5)供奉的是哪些祭神?有什麼必然性?

「神社」的祭神大多是台灣神宮的祭神,即能久親王與開拓三神。除去台灣護國神社與建功神社之外的「神社」,只有開山神社(祭祀鄭成功)與台北稻荷神社(倉稻魂神)沒有奉祀能久親王或開拓三神。其他全部的「神社」都供奉開拓三神或其中一部分,以及能久親王。

進而,在開拓三神或能久親王之外,部分「神社」祭祀的神有它的必然性,像是每年雨季為洪水所苦的土地供奉彌都波能賣神。像基隆、打狗(後來的高雄)、蘇澳等漁港或港口,會建造金刀比羅神社(後來的基隆神社、高雄神社、蘇澳金刀比羅社),守護海上交通的安全,祭神是大物主命或崇德天皇。

「社」和神祠的祭神較富多樣性,奉祀與該產業、業種有直接關係的神,像是花街地區供奉倉稻魂神,金礦山供奉猿田彥命、金山彥命、金山姬命,釀酒業供奉大山咋神、市杵島姬命,林業供奉大山祇神,樟腦產業供奉熊野櫲樟日命。但是,在原住民部落的話,多數神社都供奉開拓三神與能久親王。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很少有神社將天皇家祖神天照皇大神奉為祭神,如同前文所述,台灣神宮是在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六月才將天昭皇大神增祀進去,台灣最早把天照皇大神奉為祭神的神社,很可能是宜蘭神社——時間是明治三十九年(一九○六)六月吧。接著是大正四年(一九一五)十一月落成的基隆神社。

但是這兩座神社也都不是在鎮座時即奉祀,而是後來增祀的。這也是過去從未離開日本國內的皇室祖神,第一次渡海到台灣來鎮座。但是,只有二十一座「神社」將天照皇大神作為祭神,占所有「神社」比率的百分之三十。而且就算把《神之國日本》刊載的所有神社都算進去,也只有五十四座奉祀天照皇大神,比率更低於百分之三十一。

昭和十一年九月,小林躋造就任第十七任總督,宣布推動皇民化運動後建設的「神社」,大多的祭神也並不是天照皇大神。昭和十二年七月,中日戰爭爆發,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從此時起,為了振與國民精神而建造的二十九座「神社」,只有四座供奉天照皇大神。畢竟台灣的神社,大多數的祭神都是能久親王與開拓三神。不過,這段期間,將明治天皇作為祭神的神社數量增加,共有十六座。

(6)為什麼台南州斗六郡建設的神社特別多?

如前文敘述,斗六郡建設了斗六神社與林內神社,然而從昭和十六年到十七年一年多的期間,又建造了多座斗六神社的攝末社,共有兩所攝社(崁頭厝神社、古坑神社)與七所末社(竹園子神社、溪邊厝神社、石榴班神社、樹子腳神社、內林神社、大北勢神社、溝子埧神社)。

當時太平洋戰爭爆發,財政拮据的狀況下,難以負荷建設新「神社」,因而建設了負擔較少的攝末社,在形式上達到斗六郡及其街庄各地都有神社的目標。斗六郡郡守渡部政鬼自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十一月二十日上任,任期到昭和十七年八月為止。斗六郡有這麼多座神社,可能是因為渡部郡守對宗教特別虔誠,同時也顯示出郡守的權力相當大吧。

相同的,與斗六郡隔鄰的虎尾郡轄內,五間厝神社也有土庫神社與西螺神社兩座攝社。虎尾郡守水野啟(昭和十四年)、村田兵衛(昭和十五年)、矢上純雄(昭和十五年),和之後接任者榊原壽郎治(昭和十七年以後),都與
攝末社的興建有很大的關連性吧。

(7)為什麼原住民部落建造了那麼多神社?

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實施前期理蕃事業(明治三十九∼四十二年),和後期接續的「五年計畫理蕃事業」(明治四十三年∼大正三年)結束,雖然在七腳川事件(參照二八六頁)平息後,有強制將歸順的阿美族人移居其他平地的例子,
但多數的部落都順利歸順。

昭和五年(一九三○)的霧社事件,迫使府方重新檢討過去的理蕃政策。而且,翌年十二月雖然發布了「理蕃政策大綱」,但之後又發生了大關山事件(發生於昭和七年九月台東廳里壠支廳,兩名警察職員死亡,一人重傷)和逢坂事件(發生於昭和八年十一月台東廳里壠支廳,逢坂駐在所遭襲擊,一名警察職員及其三名子女死亡,妻子受傷)等。這些事件的導火線,都是原住民歸順後卻被沒收火槍而心生怨恨。

在第二部〈理蕃與原住民部落〉中敘述了《蕃人移住十年計畫書》,由於實施這項計畫,許多部落在強制移住後,都建造了神社。在警察局理蕃課服勤的岩城龜彥(注❶)便是執行這項計畫書中農業政策時強力的幫手之一。他在昭和十∼十一年間,曾以〈就台灣蕃族經營農業祭的差異性〉為題,在《台灣時報》上投稿。其結論提出了八個方針,作為實現「理蕃政策大綱」第一項所寫「理蕃乃教化蕃人,謀求其生活之安定,以蒙受一視同仁之聖德為目的」的策略。這裡介紹頭兩個方針。

(1)首先在高山蕃族各部落建立社祠。
(2)高山蕃族全年重要的敬神祭典——收穫祭的舉行,全部以社祠為中心,盡可能在社祠域內進行。

尤其是有關(1),他提到「於全島高山部落,統一建立社祠,使之成為社眾敬神觀念之中心,以此改善蕃山傳統的信仰,同時漸進式改善他們具有之缺點,尚且,將社祠作為中心,籌謀灌輸吾人日本之國民道德,以期提升他們的精神品質」,由此可知,為了教化原住民,而執行強制移居之後,又將原住民最重視的農事祭(注❷)融入以神社為中心的祭祀中,而且,藉由改善原住民傳統的信仰,「灌輸日本之國民道德」,謀求生活改善,試圖以「同化政策」教化之。

在此引用另一段更饒富趣味的記述,這是菊地一隆於《日本的理蕃政策與台灣原住民》標題所寫的文章〈在蕃地建立神社〉(《台灣警察協會雜誌 昭和十四年》)。

聽「灰面坊」(筆者注:日本警務人士的筆名)說,在部落內或頭目會議上宣傳「信仰神佛」,恐怕也是效果不彰。因此,建議「在蕃地建立神社」,不需要十幾尺的方形拜殿、也不需要迴廊、紅銅的大鳥居。只要一座樸質、大小適中的主基殿式建築,有座圓木鳥居就夠了。然後在社前拓建廣場,每月(蕃)社內宣傳、頭目會議或進行其他解決紛爭、立誓等的時候,都先到神前立誓,承諾實行,他特別強調「蕃人極為迷信,效果可期,一定不會錯」。

自山地強制移居作業結束後,某幾個部落在當地駐在所建造了簡樸的祠,作為原住民部落的神社時,想必一定獲得了相當巨大的成果,迫使原住民精神思想有了新的改革。例如,因為奉祀內地的神明,當年的稻作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豐收,或是狩獵的成果豐碩,不再罹患瘧疾等疾病等結果,因而讓族人們相信「神在部落的必要性」。於是神社掌握了絕對的統治力和信仰力吧。

台北州蘇澳郡蕃地四季社在東澳祠(大正九年鎮座,參照二九五頁)之後,又於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十一月,興建四季祠。《台灣日日新報》報導,興建的原因是「利用蕃人對神明的尊崇心,於台北蘇澳郡東澳社建設山形宮殿,作為水田的守護神,讓蕃人膜拜後,於思想淨化上獲得相當之效果,羅東郡溪頭蕃有鑑現下的蕃情,利用之作為化育之資,在理蕃上頗為合理,因而此次於四季社營建小型神宮,不久前已然竣工。」大量原住民部落興建神社,很可能有「灰面坊」這樣建議的案例。

(8)戰後如何處理神社?此外,隨著戰爭結束,御靈代如何處理了呢?

戰爭結束的同時,日人擔心神社被國民政府破壞,部分神社執行了奉燒。至少,根據地方上耆老的說法,大湳祠(新竹州八卦山社)和知本祠(台東廳台東郡)都奉燒了。前面介紹過的營內神社,震洋八幡神社也因為害怕社殿被搗亂破壞執行了奉燒。我想,許多地方小規模的神社隨著戰爭結束,都是日本人親手拆毀,或是將它連同御靈代一起奉燒。不過這也只是個人的想像罷了。

《神社本廳十年史》述及,「戰後基於神祇院指示,總督府下令,各神社的御靈代需齋戒執行昇神之儀處理。台南神社的御靈代奉還台灣神宮後奉燒,建功神社、文山神社及瑞芳神社奉燒或收存土中、水中。而開山神社雖於新社殿執行昇神之儀,但舊社殿(原開山王廟)因安置鄭成功塑像,因而較屬例外,中國大陸進駐的文武官會來此列隊,以台灣式祭儀舉行祭典。」《侵略神社》的作者辻子實則提到,台灣神宮的祭神北白川能久親王,與一九五五年十月現在於蒙古去世的北白川宮永久王(北白川能久親王之孫)一同成為祭神,合祀於靖國神社。

(9)為什麼近年來那麼積極的保存、修復、復原神社?

台灣與其他建設海外神社的地區有個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戰爭結束日本人離去後,蔣介石率領的國民政府自大陸大舉遷台。這種狀況導致清朝時代文化在滲透了台灣原有的本島人文化(漢人、原住民、漢人與原住民混血)與日本文化,形成多重文化構造後,又重疊了中華民國人(外省人)文化,變成更複雜的系統。為了打破這種多重文化,蔣介石樹立獨裁政治,強制發揚中華思想。

直到第一位本省人總統李登輝時代(任期: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年五月)之後,這些重疊的文化上才投射出新的光。到了下一任陳水扁總統時代,更是加快了速度。這時候開始,台灣發起了本土化運動,台灣人萌生台灣本土意識,以國民民意為主體的行政理念。本土化運動指的是認定中華民國以台灣為本土,將來將成為台灣人擁有主權獨立國家的運動。

到了這個時期,開始有些重新面對自己歷史的研究,也開始進行多項文化歷史的保護、修復,復元及保存,其中也包括日本統治時代的歷史遺產。因為這個緣故,現在台灣各地保留的神社遺構或遺物才沒有破壞,甚至還保留下來吧。

近年,台日之間交流頻繁,最近,每年往來的觀光客達六百萬人以上,台灣的瘋日本浪潮,不僅限於食文化的普及,也重新評估歷史性的遺產,修補、修理、復元多項遺產,神社被利用為日本風格的表現,許多活動中,人們穿著和服、製作鳥居,也有抬神轎。這些行為早已脫離了宗教,而是呈現日本文化的一種趣味。

桃園神社的保存狀態為一級,最近,花蓮縣玉里社、加灣祠、林田神社、雲林縣林內神社等都進行了整地、修復及保存。日本鋁花蓮港工場廠內神社、台東縣鹿野村社、屏東縣高士祠本殿的復元與新建。這些神社目前有了什麼樣嶄新的面貌,請參看各條目下的介紹。今後也許各地也都會進行神社的整建與修復。

進而,還有另一條利用神社存在的動向正在發起中,有同日本「復興町村」行動。二○一五年,筆者到瑞芳高級工業職業學校,訪察瑞芳神社舊址時,當地的里長對我說,金瓜石那邊有神社遺構和遺物,吸引了很多人潮。以前瑞芳也有瑞芳神社,希望你能不能幫忙做點什麼活動,帶動地方的活絡。」後來,校門入口的牆壁上,畫了兒童手拉手和鳥居、燈籠的圖畫,相信埋在土裡的燈籠總有一天會重見天日。

( 10 )神社社殿改作忠烈祠使用到何時?

現在台灣的忠烈祠,各地方共有十九處,又以台北市國民革命忠烈祠為首。戰後,台灣缺乏奉祀英靈的設施,因此,在風光優美的高地占有廣大用地的神社舊址,就成了忠烈祠絕佳的地點。戰爭結束,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中華民國政府指示各省市縣政府建立忠烈祠,翌年一九四六年起,嘉義神社、基隆神社、花蓮港神社及桃園神社,紛紛改變成忠烈祠,而且暫時利用保留下來的本殿和拜殿。

目前雖沒有詳細的資料,但已知宜蘭神社與澎湖神社在戰後不久就拆除,改建成忠烈祠,淡水神社在一九五三年忠烈祠落成後拆除。其他的台灣護國神社、台南神社、台中神社、台東神社、阿緱神社社殿,都作為忠烈祠使用到一九六○年代。新營神社的社殿充作忠烈祠使用,直到新化鎮虎頭埤的新忠烈祠完工才遷離,社殿則保留到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左右。基隆神社與高雄神社都在一九七二年中日斷交之際全數拆除,改建忠烈祠。

另外,花蓮縣忠烈祠在一九八一年完工之前,一直利用花蓮港神社社殿作為忠烈祠。一九八一年,苗栗神社舊址上改建苗栗縣忠烈祠,但是本殿和社務所都保留到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嘉義神社的例子,社殿的一部分(可能是拜殿?)作為嘉義市忠烈祠使用到一九九四年,但因發生火災而燒毀,舊址改建射日塔。不管怎麼說,縣社以上的神社大多在戰後充當忠烈祠,使用了一段時間。

現在,神社舊址作為忠烈祠的有台灣護國神社、台中神社、嘉義神社、花蓮港神社、台東神社、高雄神社、宜蘭神社、基隆神社、桃園神社、苗栗神社、淡水神社與員林神社。

(11)神社是被什麼人拆除,拆除的原因是什麼?

戰後未久,一九四六年二月民間人士開始撤退,離去前,國民政府執行所有神社資產的交接工作,在國民政府的通傳下,縣社以上的神社大多做為忠烈祠利用管理。相對的,縣社以下的神社因無人管理,完全呈現廢墟狀態。聽耆老說,國民政府的軍人從未見過神社,只聽說本殿或基壇底下藏了寶物,所以在殿裡亂挖亂鑿,變得殘破不堪。

有人把社務所當住家,也有人任意拿走神社內的附屬品。就像鳳山神社,聽說人們把社殿的銅板掰下來,賣給舊貨商。各種貴重高價的獻納品或神社附屬品都被拿走了吧。而且這些行為不只出現在國民政府官吏或軍人身上,還有很多成為中華民國籍的舊本島人。但是「神社究竟是誰拆除,為什麼拆除」這個問題,並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

採訪過程中,有了解日本統治時代的基督教相關人士告訴我,戰後不久,國民政府的軍人和官吏就把象徵軍國主義的神社拆毀,包括原住民部落裡的神社。另外,本書中也提出日本人(神職或駐在所警員等)在終戰的同時,親手將它毀棄,奉燒的案例。而沿東海岸興建的原住民部落神社,據說有不少都在暴風雨等自然災害中崩塌毀壞。

我想起調查戰後神社舊址的高橋正己先生(參照七十五頁)曾說:「拆除神社的其實是台灣人。」於是二○一七年八月再次與他見面。首先,拆除神社到底是「誰動的手」。這個主題第一部分是部落建造的神社(祠)。沒想到高橋先生反問我:「你到原住民部落走一遭,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現象?」我一時呆住,高橋先生答道:「是天主教教會的存在。」確實,如果在星期天上午到部落裡的話,幾乎所有住家都沒有人,大家都去上教會了。

日本統治時代,基督教在台灣的宣教活動積極,獲得了許多信徒,天主教卻是極度的少數派。戰後,在中國共產黨於中國大陸樹立政權之前,許多天主教派的信徒從東北和其他省份逃到台灣來避難。

過去,神社是信仰的對象,在它消滅之後,許多天主教、基督教的傳教士進入部落積極傳教,希望取代神社。高橋先生根據收集到的許多資料說,「尤其是天主教徒,他們強調自己宗教的優越性,所以拆毀了部落裡礙眼的神社。」這種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天主教,由於傳教的腳步晚了幾步,這可以說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那麼,部落之外的神社又是如何處理呢?普遍的說法是國民政府官吏或軍人拆毀神社,如後面所述,日本與台灣斷交(一九七二年)之後,國民政府於一九七四年發出行政命令,拆毀神社,但是,到了這個時期,即使是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年營建的神社,屋齡都已有三十年以上,大部分的社殿都已老朽,拆除的對象應該是神社的遺構(鳥居、燈籠等),未必是社殿。

戰後,日本軍向聯合國投降,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七日,國民政府約一萬二千餘名軍人與二百餘名官吏搭乘美軍的船艦,在基隆上岸,以解除日本軍的武裝。這些士兵提著鐵鍋,穿著髒污的外套,幾乎全都穿著草鞋,也有人光著腳。隊伍凌亂散漫,步履拖沓,盡是這種底層的士兵。對於他們的行徑,有形形色色的記述,蠻賴無賴的德性令人難以容忍。

而且對沒有宗教信仰的國民政府士兵而言,神社根本不具任何意義。重要的只有各種各樣高價的獻納品而已。因此,這個時期,國民政府士兵積極的參與拆毀神社。不過戰後不久,縣社以上的神社都當作忠烈祠使用,那麼縣社以下的神社又是由誰拆除的呢?

距離戰爭結束僅僅七年前發生的「寺廟整理」(參照五六頁),對本島的台灣人而言,是件想忘也忘不了的事件。想必是當時的怨氣仇恨一古腦的爆發,用拆除神社來洩憤了吧。而且,這些台灣人當中,也包含了在中日戰爭時逃出台灣,到當時中國大陸的台灣人(本島人)。

台灣人渡海到大陸的目的形形色色,其中一種是「反抗日本統治」。隨著戰爭結束,從大陸回到台灣的台灣人,被稱作「半山」(注❸),不久後,這種稱呼夾雜了鄙視的意思。因為戰後半山在國民政府機關任職,傳說國民政府與台灣人之間發生「二二八事件(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與接續的「白色恐怖(國民黨政權統治下的政治壓制迫害)(注❹)」時,半山暗中擔任國民政府的間諜。據高橋正己的研究,策畫拆毀神社這個宗教中心的人,應該就是半山吧。

筆者認為,從結果來說,半山很可能乘著台灣人痛恨「寺廟整理」之便,進行神社的拆除行動吧。

(12)為什麼台灣留下大量的神社遺構和遺物

與日本斷交(一九七二年)之後,一九七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國民政府內政部頒布了「清除台灣日據時代表現日本帝國主義優越感之殖民統治紀念遺跡要點」,明文規定「日本神社遺蹟應即徹底清除」,指示撤除神社的遺構與遺物,於是,殘留某種程度的神社遺構或遺物,也都在此時執行破壞或拆除。

在該要點中也提到「日劇時代遺留之工程紀念碑或日人紀念碑,未有表示日本帝國主義優壞感,無損我國尊嚴,縣市政府認為有保存價值者,應詳據有關資料圖片,分別專案報經上級省市政府核定,暫免拆除,惟將來傾塌時,不再予重建,其碑石移存當地文獻機構處理」和「民間寺廟或其他公共建築內,日據時代遺留之日式裝飾構造物,如日式石燈等,應勸導予以拆除或改裝」。

戰後,台灣發生嚴重的通貨膨脹,而且又爆發「二二八事件」的鎮壓行動,雖然後續立刻發布戒嚴令,但隨之而來的「白色恐怖」,台灣的經濟活動大幅停擺。一九五八年八月發生「第二次台海危機(中共的人民解放軍向金門島砲擊,意圖占領而引起的戰鬥)」之後維持戒嚴令(一九八七年解除),因此拆除神社遺構、遺物的通告,應該成果不彰吧。

基於這樣的歷史變遷,從《神之國日本》記載的神社及相關設施(二百零三座)來看現存的神社遺構與遺物的話,可以在一百二十座神社找到遺構或遺物,相當於百分之六十。按數量的多寡為燈籠、狛犬、參道、鳥居、基壇、手水缽。在「神社(針對六十八座)」,遺構與遺物的存在率有百分之九十三,相對的,社與攝末社、遙拜所(針對一百三十五座)比例降到百分之四十三。即使如此,光從這個數值來看,還是比其他地區的海外神社(注❺)高得不尋常,所以我想研究一下為什麼會留下或者保存這麼多遺構與遺物。

如先前所述,儘管戰後遭到拆毀,但就結論來看,台灣還是留下許多神社遺構與遺物。不過「為什麼會留下這麼多」,卻無法得到明確的答案。大概是因為我只進行神社本身和舊址的研究,但沒有再深入研究遺物的關係吧。根據筆者過去十五年對遺構與遺物的調查,對這一點得到一個答案。

第一,針對《神之國日本》二百零三座神社,考察保留在當時神社舊址之外地點的遺物。前述有留下遺構和遺物的神社數量有一百二十座,其中九十四座神社,可在其舊址發現遺構或遺物。然而,雖然有部分重複,但在舊址之外的四三處地點也能找到遺物。這些舊址之外的地點,有二十四所寺廟,三所忠烈祠。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呢?

戰後,許多神社遺物遷移到寺廟或搬運出去。有些寺廟趁著戰後人事忙雜與神社拆毀之隙順手牽羊。當然也有像李梅樹(注❻)那樣在戰後不久買下台灣神宮鳥居和燈籠的案例,但除了他之外,多數的目標都是燈籠或狛犬,那種附屬品充分具有裝置寺廟的價值。只要抹平或竄改明治、大正或昭和文字的話,國民政府的官員也難以判定。因而,除了部分燈籠,幾乎所有的石燈籠都被削去獻納的日期。至於狛犬,絕大多數的台座都被打掉,所以獻納日、獻納者名和獻納原因都看不到。

其次再來看看與神社舊址的相關性。戰後大部分「神社」由於占地面積的廣大,因而充作忠烈祠、軍隊營舍、公園、學校等設施。神社的遺構和遺物就成了這些場所的「裝飾品」。尤其,若是神社建在風光優美的高地,用地就成了忠烈祠最佳的場所,戰後短暫期間都將本殿或拜殿轉為他用。現在,除了桃園神社之外,全部都已改建成鋼筋水泥的忠烈祠,狛犬則作為忠烈祠的守護獸,很多地方現在還在使用,可以判斷狛犬之所以保留,是因為神社還作為忠烈祠使用之故。

另外,關於學校方面,一九六八年,政府重新檢討教育制度(定六年制國民小學與三年制國民中學為義務教育),因而需要尋覓新的學校用地。而且除了一般高等教育(日本的高中教育)外,又新設了許多職業學校,因此便看上廣大的神社用地,神社遺構雖然絕大多數都已拆除,但是在部分學校還能看到神橋、燈籠和神馬等。

另外,若是在神社舊址建立寺朗時,只要稍加修改,很容易就能讓燈籠和狛犬逃過被破壞的命運,神轎等也許也有可能在寺廟例行祭典時,當作祭神乘坐的神轎。

至於神社舊址沒有充作他用的狀況下,台東縣有很多本殿雖然拆除,但留下基座的案例。這是為什麼呢?據筆者推測,也許是出自一種恐懼的念頭吧,擔心拆除會帶來「災難」。在現場採訪調查時,很多地方的耆老都告訴我,「拆除本殿用的怪手突然操作不靈了(二崙社)」、「砍下神社神木的時候,鋸齒斷了(吉野神社)」、「拆除高台上的本殿時,作業員墜落(里佳祠)」、甚至還有「拆除本殿之後,壞事不斷(呂家祠)」等。而且也許也因為沒有本殿的基壇,也許並不會被認定為神社的象徵。

以上,雖然有些不完備之處,但已經可以就筆者以往有所疑問的幾個項目找到的答案。

注釋

  1. 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岩城龜彥受聘為總督府殖產局技手,昭和五年(一九三○)至警察局理蕃課任職成為技師,參與山地農林行政,直到昭和十六年退休。著作有《台灣的蕃地開發與蕃人》。
  2. 向祖靈或神靈祈求主食粟米從播種到收成順利豐收的祭典。
  3. 清朝時代,台灣稱大陸為「唐山」,從大陸來的人叫做「唐山人」,後來簡稱「唐山」,戰後,「唐山人」又簡略為「阿山」,用以稱呼外省人。
  4. 日本統治時代,台灣人(本島人)把台灣到中國大陸的人稱為「半山」,即「半個唐山」的簡稱。「半山」當中,也包含到中國大陸留學的台灣人。
  5. 二二八事件平息後,一九四九年五月發布戒嚴令,持續到一九八七年。期間,國民政府徹底壓制知識分子和左翼分子,施行恐怖政府,稱為白色恐怖。
  6. 指戰前在日本統治下或勢力範圍所及之亞洲太平洋各國或地區建立的神社。其數量為台灣二百零一座、樺太一百二十八座、關東州十二座、朝鮮九百九十五座、滿州二百四十三座、中華民國五十一座,合計一千六百五十七座。(菅浩二《日本統治下的海外神社朝鮮神宮.台灣神社與祭神》)
  7. 一七六九年建立的祖師廟(新北市三峽)曾重建三次,李梅樹即是第三次重建(一九四七)時的指揮。昭和九年(一九三四),李從東京美術學校(現在東京藝大)畢業,回到台灣,成為藝術專科學校教授。李梅樹採用北宋時代的傳統古法,引進日本工法,試圖將祖師廟重建為綜合中國歷史、文化和寺廟藝術的建築。由於其建築風格與雕刻精湛出色,因而被譽為「東方藝術的殿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遠渡來台的日本諸神:日治時期的台灣神社田野踏查》,野人出版

作者:金子展也
譯者:陳嫺若

最強田野調查!
神社VS產業,還原台灣50年近代史。

  • 全台第一本,從台灣在地日本神社探究日治歷史的調查記實。
  • 450幅史料照片珍貴收錄。
  • 耗時15年,查找超過400所,作者親自走訪並考證梳理全台從南到北230所,日治時期建造神社其來歷和現狀。

從明治28年(西元1895年)到昭和20年(西元1945年),
日治時期50年間,台灣興建了大大小小的神社,奉祀日本神明。
本書完整收錄230所神社來歷和現狀:從地位最高的官幣社、國幣社,到學校、企業、軍隊內神社、移民村或原住民聚落的祠堂......
是全台第一本結合日本神社&台灣產業的珍貴歷史書,
更是神社迷及舊跡歷史巡禮的必備攻略。

歷史可以從很多角度審視,透過「神社」這樣的宗教設施與思想觀念,引領我們深入了解,台灣日治時期神社與產業和社會所產生密切的關連。

金子展也先生派駐台灣工作後,從2002年開始愛上台灣神社調查,耗時15年光陰,從南到北查找超過400所神社,除了親自走訪考證梳理出230所神社(其中203所為台灣總督府認定),更蒐羅各時期的歷史文獻、學術論文、報社新聞、風景明信片、老照片⋯⋯一步一步建構並還原當時官營事業中的林業、半官營事業的水力發電、公賣事業的樟腦、酒廠、製鹽,以及民間事業的製糖業與礦業(黃金與煤)等各產業的部分珍貴歷史。

getImage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