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黎巴嫩之旅:溫暖又好客,可惜上天不希望黎巴嫩人民過得太好

我的黎巴嫩之旅:溫暖又好客,可惜上天不希望黎巴嫩人民過得太好
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祝福黎巴嫩,以及所有曾經親切待我的黎巴嫩朋友一切平安,也希望我很快能有機會,再踏上這塊土地,最好還可以帶著更多對阿拉伯世界的理解。

這幾天的國際頭條,不是武漢肺炎,也不是川普(Donald Trump),而是位在東地中海黎凡特地區的黎巴嫩!一聲巨響,不只震動了貝魯特,更讓我沉入了黎巴嫩的回憶中。

兩年多前,當我得知黎巴嫩簽證可以透過駐約旦代表處申請,我就開始計畫旅程,甚至還為了申請簽證,需要拜託台灣的親戚,幫忙替我到警察局申請「良民證」。我想,當初那個受理申請的警察,如果知道我是為了要去黎巴嫩才申請良民證,應該會啼笑皆非吧!

好不容易,蒐集了所有簽證資料,並且送件,可是好事多磨,簽證一直沒有下來,特別是在我所有機票均已買齊的狀況下,如果進不去黎巴嫩,將導致我行程大亂。

那趟旅程,可能是我生平最得意的旅程規劃之一,經過多方搜尋,找到了時間很完美,價格又很便宜的機票銜接方式。首先從羅馬飛馬爾他,待兩天後後轉賽普勒斯,然後飛黎巴嫩,最後再從貝魯特飛土耳其,從伊斯坦堡回家。這樣天衣無縫的行程,如果少了黎巴嫩,將會讓我很狼狽,但這時我不只已經出發,還一路經過羅馬、馬爾他,甚至進入到賽普勒斯,黎巴嫩簽證卻仍然沒有著落。

記得那天我從尼古西亞走路(別懷疑,就是走路)進入北塞土耳其共和國,當天天氣有點陰暗,我的心情也跟著不好起來,更已做好最差打算,決定另外買一張從賽普勒斯拉納卡飛往伊斯坦堡的機票(只是臨時訂價格很高,我又不敢從北塞直接飛土耳其,因為這可能會影響我未來進入申根區,畢竟只有南塞屬於申根,北塞不是),放棄經過黎巴嫩的兩段單程機票。

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一回到尼古西亞的青旅連上Wi-Fi,正準備訂隔天前往伊斯坦堡的機票時,竟然接到了黎巴嫩簽證核可通知,當下眼淚都快掉下來。但通知信上說簽證一定要列印出來,青旅又沒印表機,我只好立刻出門,在尼古西亞大街小巷找尋可以列印的相館或書店,折騰了一小時,花了1.5歐元,才完成任務!像台灣那樣,可以在便利商店完成一切的服務,真是非常幸福。

於是,黎巴嫩,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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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一踏入貝魯特,隨便在路邊搭上給工人搭的麵包車前往市區,半小時的車程大約只要台幣5元,而且完全沒有任何危險氣息。貝魯特,這座過去被稱為小巴黎的城市,路上除了清真寺外,其實歐化程度非常高,說他是歐洲也不奇怪!

事實上,黎巴嫩完全不像台灣媒體報導所描述,是個極端伊斯蘭國家,還有伊朗支持的真主黨整天與以色列作對(2006年以黎戰爭的印象)。相對的,他有大批的基督徒,有教堂、有海、有大量酒吧,甚至是滑雪場,以及眾多羅馬帝國及腓尼基人留下的遺址,絕對與你想的不同。

這次的黎巴嫩之旅,很幸運的碰到黎巴嫩每年11月22日的獨立紀念日,本來興沖沖地想在貝魯特參加國慶活動,但當天早上貝魯特各地警備森嚴,一問之下,原來是政府準備閱兵!不管走到哪都碰到管制區,我心一橫,走了一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上,再度隨便攔了一台麵包車,搭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北方最大城的黎波里。下車時,想不到車費居然只要台幣約10塊錢,黎巴嫩的運輸到底有多便宜啊!

更令人興奮的是,到了的黎波里後,主街上竟準備開始國慶遊行,盛況彷彿我在伊朗參加的那樣,讓我興奮到想尖叫!

如同伊朗人,黎巴嫩人也是著名的好客民族,我參加國慶遊行的這天,有個國中小男生跑來跟我搭訕,說要請我喝咖啡,就領著我到了一個小攤子,讓老闆從保溫瓶倒了一杯又燙又苦的咖啡給我,順手還就這樣付了錢!當然給小朋友請客也太丟人,我堅持要自己付,但他也堅持要幫我付,最後我只好請他聚集附近其他小孩,然後一人幫他們買一杯咖啡,大家一起雞同鴨講的在路邊喝咖啡聊是非,至於我自己的那杯咖啡,就算他請的囉。

坦白說,那杯咖啡實在頗難喝,但心裡卻十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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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左一)與請喝咖啡的國中生(左二)|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除了這個小男生外,一天下來,我又連續再被請了兩次咖啡、兩次茶、一次果汁、ㄧ次甜點米布丁,還有一次我最愛的中東甜點:Baklava(果仁蜜餅,如果你問我全世界我最喜歡什麼甜點,我一定回答這個中東點心),讓我整天忙著找廁所!此外還有一群人邀請我一起抽水煙,甚至還有一個開網咖的老闆,不停追問我台灣的事(可能整天上網,對國際事務有一定熟悉度),臨走前還塞了好幾罐可樂給我,實在很重,但也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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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仁蜜餅(Baklava)|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所以你說黎巴嫩可怕嗎?當然,答案是,一點也不。

那裡不只街景美麗,人民好客程度更是阿拉伯世界數一數二(如果要我評比,伊朗仍是第一,黎巴嫩第二,巴林則可以排名第三)。

只是,上天大概不希望可愛的黎巴嫩人民過得太好。

以色列建國後,愈來愈多的巴勒斯坦難民跑到黎巴嫩,使得原本以基督徒為主的東地中海小國,伊斯蘭勢力愈來愈強。1975年其境內的伊斯蘭教徒與基督教徒更發生嚴重內戰,昔日的小巴黎變成廢墟,還引來敘利亞駐軍,甚至主張黎巴嫩是敘利亞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這又助長了「真主黨」的發展,成為了一個具有獨立武裝的叛亂團體,動不動就拿他的飛彈掃一下以色列。

這場內戰,持續了15年才結束,造成12萬人死亡。可是內戰後敘利亞仍不願撤軍,狀況一直到了2005年,因民眾懷疑敘利亞暗殺當時的黎巴嫩總理拉菲克哈里里(Rafic Hariri,黎巴嫩一堆政治人物都叫哈里里,唸黎巴嫩史唸到後面不曉得誰是誰了),民眾爆發激烈抗爭,在聯合國介入下,才逼迫敘利亞撤軍。只是撤軍不久後的敘利亞,卻換成他自己深陷內戰泥淖,歷史的軌跡不禁讓人興嘆。

國家具有多元種族或宗教,常常是種兩面刃,有時可以像馬來西亞那樣各種宗教和平共存,例如我曾在檳城的印度寺廟前,聽著隔壁清真寺的禱告,然後一邊看著道教廟宇舞龍舞獅的遊行,各種「不同」中但卻又顯示著「同」。

有時也可以像是我現在所在的貝里斯,所有國民都不曉得混了多少次血,無論黑(克里奧)、白(麥士蒂索)、馬雅、加利福納(克里奧與美洲原住民混血)、印度甚至中東都能血濃於水,讓大家分不清楚自己確切的種族,使得國族概念成功取代狹隘的種族觀,而這也或許是我對台灣建立「國族」能想到的良好典範。

只是黎巴嫩大概是個失敗的例子。

他們國內早期雖以基督教居多,卻隨巴勒斯坦難民湧入,使得兩教各半,到後來反而伊斯蘭佔上風。如同太平洋上的斐濟或南美洲的蓋亞納,是因為英國大量引入印度人,甚至逐漸超過當地居民,使國家政治對立軸成為兩大族裔的競合場域,並因此帶來衝突一般,黎巴嫩的兩大宗教,就成為了國家不穩定的因素。

偏偏黎巴嫩的問題又比人家更複雜,因為基督教裡面還分馬龍教派、希臘正教,甚至是亞美尼亞教派,讓人眼花撩亂!當然,伊斯蘭教也一樣,遜尼跟什葉各有一定人數,其中遜尼較偏向泛阿拉伯主義(畢竟沙烏地是遜尼),而什葉又受到基督教影響分出德魯茲教派,然後再繼續分裂成「阿邁勒運動」(Al-Amal)及真主黨兩派,彼此打來打去。

更慘的是,外來勢力還不停介入,敘利亞支持阿邁勒運動,伊朗支持真主黨,以色列見縫插針,鼓吹馬龍派建立基督教國家,於是這就造成了黎巴嫩的悲劇,無法自絕於泛阿拉伯民族主義、什葉派國際主義,以及以色列與阿拉伯的歷史衝突當中。

所謂國家,的確是種想像的共同體,無論是中東、拉美或是非洲,許多邊界都是殖民者強行劃下。戰後,無論是為了彰顯民族自決,顯示自己寬宏大量(如英國),或是純粹打不贏(如法國在越南及阿爾及利亞),甚至是自己國家內亂沒空管外面(如葡萄牙不要東帝汶),殖民者都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在當地留下的,只是一連串衝突的導火線,爛攤子卻要人家自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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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而這樣的戰亂,讓黎巴嫩只能不停奔向海外,最後使得黎巴嫩人與猶太人及亞美尼亞人齊名,都是世界知名的「離散」(Diáspora)族群,在海外具有大批移民,甚至在多數國家均有其僑民社群,國外總影響力遠大於小國寡民的母國。

即使是貝里斯這樣的偏遠加海小國,今天也有一群人數雖然不多,影響力卻不小的黎巴嫩社群。例如在貝里斯常常看到的姓氏,如Zaiden、Habet、Espat及Awe等,都是來自黎巴嫩(剛好這幾個姓我都有認識人),甚至連韓國餐廳(很堅持要吃韓國料理)都沒有的貝里斯市,卻也有黎巴嫩餐廳。

另外,前任貝里斯總理穆薩(Said Musa)雖不是黎巴嫩人,卻也來自旁邊的巴勒斯坦,當初英國殖民奠下的族群交流基礎對殖民地造成的影響,大概是日韓這種連少數族裔都沒有的國家,或是中國、台灣及越南這種優勢族群佔絕大多數人口比例的國家,所無法想像與理解的。

今天的黎巴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沒有太深的理解及答案。實際上,我對中東政治理解甚為有限,對很多歷史更只是一知半解。

初到黎巴嫩時,看到滿街政治人物看板,以及什麼3月8日大道、3月14日大道(阿拉伯世界很喜歡用政治事件發生的日期命名,2005年動亂時,3月8日上街那派支持敘利亞,所以後來組成3月8日聯盟;而後親美反敘派於3月14日上街,便組成3月14日聯盟。舉例而已,有點像是如果挺韓、反韓的人,用上街遊行日期組成政治勢力)都很想深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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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uang-Ming Liu提供

可惜,懶惰是萬惡的淵藪,在黎巴嫩短短待了四天,雖然激起心中十萬個為什麼,但在黎巴嫩的最後一天,遇到了傳說中的2018年11月24日,也就是同婚公投被否決的日子。

當時我人雖然還在黎巴嫩,思緒卻回到台灣,應該說,回到那個同溫層外,我一點也不熟悉的台灣,於是隨著我搭機離開黎巴嫩前往土耳其,除了手機了應景的下載了部份黎巴嫩流行音樂外,黎巴嫩就這樣淡出我的視野,十萬個為什麼也就沒有動力繼續找尋答案,直到這次的爆炸案再度勾起我的黎巴嫩回憶。

祝福黎巴嫩,以及所有曾經親切待我的黎巴嫩朋友一切平安,也希望我很快能有機會,再踏上這塊土地,最好還可以帶著更多對阿拉伯世界的理解,以及基本的阿拉伯文辨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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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