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宣稱沙巴是「不可分割主權」,為何馬來西亞沙巴州首長卻異常沉默?

菲律賓宣稱沙巴是「不可分割主權」,為何馬來西亞沙巴州首長卻異常沉默?
2013年,菲南的蘇祿蘇丹與馬國軍隊在沙巴拿篤爆發衝突。圖為蘇祿蘇丹的發言人Abraham Idjirani。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沙巴曾是菲南蘇祿王國的一部分,後來被割讓予英屬北婆羅洲公司,之後在1963年又加入馬來西亞,這引起菲律賓不滿,也埋下了長年來馬菲兩國的主權爭議。同時沙巴境內也有眾多的蘇祿人後裔。

對大部分菲律賓南部的穆斯林而言,位於馬來西亞的沙巴州是菲律賓「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沙巴舊稱「北婆羅洲」,顧名思義,位於世界第三大島嶼的北部。地理上,沙巴離菲律賓的距離比想像中接近。在沙巴北端的巴拉望(Palawan)島鏈,兩國島嶼僅有十二公里。在沙巴西南端的蘇祿(Sulu)島鏈,兩國島嶼也有十六公里。但兩國最接近的島嶼距離是二公里,介於海龜群島(Turtle islands)的大小巴貢岸島(Bakkungan)之間。

所幸海龜群島離菲國島鏈很遠,不利人群流動。反而,巴拉望島鏈和蘇祿島鏈之間擁有至少六百年的貿易關係。甚至在國界分明的今天,兩國人民仍可輕易地在這兩個島鏈遊走,躲過海警的追捕,進行走私或是綁架等罪行。

菲南穆斯林的主張是基於1878年英屬北婆羅洲公司(British North Borneo Company)和蘇祿蘇丹王朝(Sulu Sultanate)所簽署的合約。合約裡的「Pajak」一詞,前者理解成「割讓」,而後者理解成「租借」。前者將沙巴主權輾轉轉讓給1963年成立的馬來西亞,而後者在滅亡後輾轉被納入1946年成立的菲律賓。

編按:西馬馬來半島是1957年8月31日脫離英國殖民獨立為馬來亞聯合邦,沙巴、砂拉越和新加坡是在1963年9月16日與馬來亞聯合邦共同組成為聯邦國家-馬來西亞,沙巴和砂拉越仍保有一定的行政自治權,因此有州內閣與設有州首長和州元首。

可想而知,馬來西亞計劃提出之時,時任菲律賓總統極力反對,還驚動聯合國介入調停,確認沙巴人民共組馬來西亞的意願。歷年來,菲律賓多任總統三不五時宣稱沙巴主權,來自菲南的現任總統杜特蒂(Rodrigo Duterte)也曾在2016年如此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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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谷歌地圖
馬來西亞沙巴和菲律賓的邊界。

沙巴政變遇上主權風波

馬來西亞希望聯盟(Pakatan Harapan)聯邦政府在今年3月被國民聯盟(Perikatan Nasional)取代之後,後者紛紛在前者執政的州屬吸納跳槽者奪權執政。由民興黨(Warisan)和希望聯盟共同執政的沙巴也是國民聯盟的下手目標。

賄賂州議員跳槽的傳聞層出不窮,國民聯盟終於在7月29日宣布獲得多數議員的支持,要求覲見沙巴州元首成立新政府。此奪權計劃事敗垂成,州元首隔天接受原任首席部長的建議,正式解散州議會,需在60天內重新選舉。原任首長沙菲益(Shafie Apdal)繼續擔任看守首長直到投票日。

就在沙巴政局不穩定之際,菲律賓外交部長洛欽(Teodoro L. Locsin Jr.)在7月27日透過其推文發表「沙巴不屬於馬來西亞」的言論。國民聯盟宣布奪權當天,馬來西亞外交部長希山慕丁(Hishammuddin Hussein)措辭反駁,激起外交風波。隨後,洛欽和菲總統發言人若戚(Harry Roque)誓不罷休,稱「杜特蒂不會放棄沙巴主權」。

沙巴政局不穩,菲國的強硬態度或許是對外趁火打劫,對內拉高國族主義和支持率。領土主權被言語侵犯,一州之長理應積極捍衛。然而,沙菲益在化解政變危機後仍異常沉默。重選在即,捍衛沙巴對沙菲益絕對有加分作用。沙菲益在這節骨眼選擇一語不發,讓人匪夷所思。

風波延燒至重選

沙巴政變的另一要角是前任首長慕沙阿曼(Musa Aman)。慕沙所領導的奪權計劃失敗後,在8月1日和其胞弟阿尼法阿曼(Annifah Aman)發表聯合聲明,抗議菲國的宣稱。阿尼法也是希望聯盟執政前的聯邦外交部長。

安曼兄弟的聲明極有可能是欲透過捍衛主權來增加選舉的支持率,對沙菲益和其所屬的民興黨造成壓力。然而,黨主席沙菲益卻繼續沉默,僅透過黨內的大會議長(permanent chairman)劉偉強反對菲外長的言論。

和沙菲益相比,劉偉強的立場無法代表州政府。事實上,他在黨內的支持度很低——雖然貴為大會議長和國會議員,他卻輸了黨內的區部主席選舉。民興黨委派黨內支持率低的高層來回應,很有可能是不想觸動其支持者的神經線。這必須從民興黨最大的形象包袱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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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沙巴和摩洛的糾葛

民興黨自成立至今,一直無法擺脫偏幫菲南移民或難民後裔的指控。這和吉隆坡、馬尼拉、沙巴和菲南複雜的歷史脈絡有關。

西班牙在殖民菲律賓中北部之時,三百年來無法攻克南部的蘇祿王朝。英人接管沙巴東岸半年後,西班牙勢力才滲入蘇祿王朝。因西班牙人稱伊比利亞半島南部的穆斯林為「Moor」,當他們在菲律賓南部遇見穆斯林時,演變出「摩洛」(Moro)的他稱。摩洛成了菲南穆斯林強烈的身份認同,即使經歷西班牙和美國的間接殖民,也自認和北方天教徒不一樣,有著強烈反殖民的情緒。

菲律賓獨立後,摩洛人再建立蘇丹王朝的呼聲不斷。據《The Sulu Arms Market》一書,時任菲律賓總統聽聞以伊斯蘭教為官方宗教的馬來西亞計劃,深感不安。他擔心吉隆坡的穆斯林政客會加速沙巴的穆斯林化,進而加劇菲南的不穩定性,於是希望透過控制沙巴來緩和摩洛人的獨立運動。

初時摩洛人的獨立力量分散,卻在馬來西亞時任首相東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和沙巴第三任首長慕斯達法(Mustapha Harun)的支持下,統合成擁有軍事力量、強烈民族主義的「摩洛民族解放陣線」(Moro National Liberal Front, MNLF)。

東姑阿都拉曼和慕斯達法基於穆斯林兄弟和解殖情懷支持MNLF。一說前者有意製造菲南混亂而保住沙巴控制權。同是摩洛人的後者,給予戰爭難民大量的政治庇護,非法移民隨後大批湧入,提升了沙巴的非公民比例。慕斯達法所實施的強烈伊斯蘭化及親移民政策,讓沙巴原住民對摩洛後裔政治人產生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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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馬國長年來在MNLF和菲國政府間扮演調停的角色,圖為2014年1月25日,菲國政府代表(左)與MNLF代表(右)在馬國代表(中)見證下,在吉隆坡進行談話。

馬哈迪身份證計劃下的非法公民

隨著東姑阿都拉曼和慕斯達法的下台,加上摩洛獨立運動於70年代中轉由伊斯蘭主義的「摩洛伊斯蘭解放陣線」(Moro Islamic Liberation Front, MILF)主導。吉隆坡和沙巴領袖不再支持摩洛人,一直到馬哈迪「身份證計劃」(亦稱M計劃,即「馬哈迪計劃」)於90年代的推出。

時任首相馬哈迪為了推翻沙巴的非穆斯林政權,有系統地頒發身份證給予菲南和印尼為主的非法移民和難民的後代。馬哈迪透過身份證來換取選票,最終推翻該政權,也為沙巴留下巨大的社會問題。長期研究此計劃的前議員莊永諒預測,此計劃下的非法選民多達八十萬

非法公民吸引了其親屬網和貿易網的移民湧入,卻無法獲取合法證件,有的已經生下第三代的無國籍人士。據2010年沙巴人口普查,高達四分一的居民是移民(約七十八萬),此數字仍不包括尚未登記的無國籍人士,多集中在沙巴東部。

龐大的非法居民為沙巴的慈善、醫療及教育資源形成壓力。摩洛人不時的領土宣稱更是讓沙巴原住民對這群體反感。雖然大部分非法居民已心屬沙巴,但也有部分居民和摩洛人保持密切的親屬及貿易關係。

對蘇祿的負面觀感

沙巴的摩洛人以蘇祿人(Sulu)和巴瑤人(Bajau)居多。前者是蘇祿王朝貴族的後代。後者是避開王朝統治的海上游牧民族,捕魚為生。王朝時期,在蘇祿人的眼裡,巴瑤人處於社會階級的底部。巴瑤人因此來到沙巴東西兩岸開拓新機,遠離蘇祿人的統治,逐漸在沙巴建立政經優勢。

2000年起,摩洛獨立運動受到中東蓋達組織(Al-Qaeda)和其領袖奧薩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的資助與訓練。倡導恐怖主義路線的「阿布沙耶夫」(Abu Sayaf)組織成為主導。在不少沙巴內應的通風報信下,此組織多次闖入沙巴海域綁架人質,獲取購買軍力的資金。

因多起肇事者為蘇祿人,加上蘇祿蘇丹後裔對沙巴主權的囂張姿勢,作為少數的蘇祿人在沙巴具有十分負面的印象。因此,眾多蘇祿人和巴瑤人通婚的後裔都會選擇自稱巴瑤人。

現任首長沙菲益成長於蘇祿島鏈的貿易終點站——仙本那半島。他自認巴瑤人,但其身世迷離,一說是巴瑤和蘇祿人的後裔,成了敵對陣營攻擊的弱點。因此其掌權初期,曾引發部分沙巴人對伊斯蘭化且親移民政策的擔憂。此擔憂源自沙巴人對前首長慕斯達法的執政記憶。由於慕斯達法是蘇祿人,曾在掌權時期,落實伊斯蘭化及親移民的政策。

沙菲益的多元且親移民政策

事實上,民興黨政府並未推行強烈的伊斯蘭化議程,反而比前朝更加強調多元文化主義。沙菲益讓基督宗教的平安夜成了公共假期,也承認了平權多元的獨中統考文憑。然而,民興黨在執政的兩年,曾引起不少親移民的政策爭議。

民興黨籍的法律及原住民事務部長艾迪莫達(Aidi Moktar)曾失言,要求祖籍是印尼的爪哇人(Java)和武吉斯人(Bugis)列為原住民,引發爭議。儘管菲南已經相對和平,該黨卻重新開放70年代的戰爭難民證登記,讓這些持證者的後代獲得難民證,引發爭議後又喊停

引發最大爭議的是沙巴臨時准證(PSS)的建議,即讓曾領難民證和暫時居留證的移民統一在此證件下,而非將他們送回菲律賓或印尼。持證者的權力過大,可在期滿後無限制更新,甚至到其他州屬就職。民興黨最終在一場補選失敗後停止此計劃。

親移民和親本土政策的兩難常見於大部分政體。但民興黨的政策有著缺乏充分溝通,倉促落實且突然喊停的通病。民興黨對非法移民或無國籍人士相對寬容的政策,和其支持者的意願有很大關係。他們或許是馬哈迪計劃下的「選民」,或是非法移民與本地居民的通婚後代。

隨著邦薩摩洛自治區(Bangsamoro)的成立,摩洛人擁有了更高的自治權。據筆者在網絡的觀察,摩洛人對沙巴的訴求不減反增。這些臉書社團活躍,如「Philippines Sabah claim forum」和「Defenders of Philippine Sabah & Spratly Claims」都擁有兩萬六千名粉絲。很難確保這些輿論不會影響沙巴的部分選民。

沙菲益曾在2019年初反駁菲國的主權論。但重選在即,沙菲益的沉默無疑會助長他過度親移民的形象。非法移民和摩洛人的主權宣稱,應是沙巴人民難以癒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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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佳翰/截圖自Philippines Sabah Claim Forum群組
菲南網民經常製圖宣稱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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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吳佳翰/截圖自Sabah, Philippines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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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