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就好,何必快樂》小說選摘:母親總說,如果她死了,我們可別祈禱要她復活

《正常就好,何必快樂》小說選摘:母親總說,如果她死了,我們可別祈禱要她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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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得不到愛的孩子,如何保有原始的生命力,在文字裡發現嶄新世界,在閱讀中找到慰藉,日後藉由書寫發展自己的語言,進而創造出作品,以及最終,創造出自己的生命。

文:珍奈・溫特森(Jeanette Winterson)

最初的字

母親用〈申命記〉教我識字,因為裡面有一大堆動物(多半都不潔淨)。每一次我們讀到「你們不可吃不反芻或腳蹄不分瓣的動物」,她就會把提到的動物都畫出來。馬啦,小白兔啦,小鴨子啦,都像是童話事物,只給我模糊的印象。可是有關塘鵝啦,岩獾啦,樹獺啦,蝙蝠啦,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母親畫有翅膀的昆蟲、空中的鳥,可是我最喜歡的,是海底的軟體動物,我收藏有在黑池海邊撿拾的貝殼,滿好看的。

她有支藍筆,用來畫波浪。褐色的墨水用來畫介殼蟹。龍蝦用紅色原子筆畫……申命記有其缺憾,裡面有太多可憎的和不宜提起的東西。每回我們讀到了有誰是私生子,或有誰的睪丸碎了,母親便跳過那一頁說,「這就留給主吧。」可是等她一走開,我就偷看。我真高興我沒有睪丸。睪丸聽起來像是腸子,只不過長在外頭,聖經裡的男人老是睪丸被割掉,沒法上教會。好恐怖啊!

——摘自《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註1

我母親掌管語言,我父親始終不諳閱讀。他可以用手指指著一行文字慢慢念,但他十二歲就輟學,到利物浦港區碼頭工作。而他十二歲以前沒有人提得起勁兒讀點東西給他聽。他父親是酒鬼,常常帶小兒子一起上酒吧,把他丟在外頭,好幾個小時後才步履蹣跚走出來,直接忘了我爸爸,自顧自走回家去,在家門口倒頭大睡。

老爸喜歡溫特森太太大聲朗讀,我也挺喜歡的。她總是站著讀,而我倆坐著,那真是親密而令人難忘。

她每晚都花半小時朗讀聖經,從經書起頭接著讀遍六十六卷舊約及新約聖經。當她念到最喜愛的部分,包括〈啟示錄〉和天啟,所有人被炸死,惡魔墜入無底深淵,就會停止讀經一整個禮拜,好讓我們有時間細細思索。接著,她會從〈創世紀〉第一章重新開始。起初,神創造天地……

對我而言,打造一整個地球、一整個宇宙,再把它炸毀,似乎有點大費周章。不過,那正是刻板的基督宗教說法產生的問題之一。若你明知世界終將支離破碎,又何必費力看顧它?

母親是很好的朗讀者,充滿自信又有戲劇張力。她閱讀的方式彷彿聖經才剛剛被寫成。或許對她而言的確如此。我很早就瞭解文字的力量不受時間限制,文字的影響力一直在持續。

從前北英格蘭的工人家庭經常在教堂及家中聆聽一六一一年欽定版聖經,而我們的日常語言仍使用「爾、汝、乃」等字,因此經書的語言不算太難。我特別喜歡那個「活人死人」的說法註2:如果你住在有老鼠和捕鼠器的房子裡,就會真實感受到生死有別。

一九六○年代很多男性(而非女性)會去工人會館或技工會館註3進修夜間課程。夜間課程是另一項源自曼徹斯特的先進創舉。彼時並不把「自我成長」的想法視為菁英主義,而這想法也不會認定所有價值都可相互比較,或預設所有文化多少雷同。不管是漢默恐怖片註4,還是莎士比亞。

那些晚間課程經常講述莎士比亞。上課的男性沒有人埋怨書中使用的語言太難。怎麼會呢?它是不難,它使用一六一一年版聖經的語言。莎士比亞的《暴風雨》首次公演那年,就是欽定版聖經問世的那年,那一年他還寫下《冬天的故事》。

那種語言的延續性很有助益,卻被立意良善、受過良好教育的模範生給破壞了。他們並未想過,現代聖經把語言抽離之後對於廣大文化會造成什麼後果。後果就是:沒受過教育的男女,也就是像我父親這樣的男性,以及像我一樣就讀普通學校的學生,無法繼續在日常生活中,與累積四百年的英國語文保持唾手可得的連繫。

我認識許多與父母同輩的長者會引述莎士比亞或聖經的內容,有時也引用約翰.鄧恩註5等形上詩人的句子,渾然不知文句來源。或者誤用,或者張冠李戴。

我母親生來相信天啟。不管是迎接災厄或好運,她都愛用這句名言:「別問喪鐘為誰敲……」搭配一種陰森的口吻幽幽道來。福音教會沒有鐘,所以我從來不懂那句話的意思,甚至不知道它與死亡有關。直到我上了牛津大學,才發現那句話是誤用約翰.鄧恩一篇散文的段落,開頭是「無人是座孤島」,結尾是「別去探知喪鐘為誰而敲……註6

有一次,父親上班贏了抽獎,他得意洋洋回到家。母親問他獎品是什麼。

「五十鎊,還有兩盒車輪餅乾。」(車輪餅乾是種又大又可怕的巧克力調味餅,包裝上畫有推車和牛仔。)

母親沒答腔。所以父親繼續說:「太好了,康妮,你開心嗎?」

她說了:「別問喪鐘為誰敲……」

所以我們沒敢再問下去。

她還有其他愛用名言。我們的瓦斯烤箱炸開,修理工人來,他說烤箱看來不妙,的確不妙,因為烤箱和牆壁都熏黑了。溫特森太太卻答道:「這是冒犯上天、冒犯亡者、冒犯自然。」對瓦斯烤箱而言,還真是沉重的負擔。

她很喜歡那句話,也不只一次拿來說我。當幾位善心人士問到我最近如何,溫太太就會眼神低垂,唉聲嘆氣。「她真是冒犯上天、冒犯亡者、冒犯自然。」

那句話套在我身上簡直比拿來形容烤箱還糟糕。我尤其擔心有關「亡者」的那部分,不禁納悶自己到底是觸怒了哪一位入土且不幸的親人。

後來我在《哈姆雷特》裡面找到了那幾句話。

她和其他人認為,稀鬆平常的話語用作負面比較的時候,就像把螃蟹比喻成蘋果一樣唐突。

《李爾王》的弄臣就是如此。不過這帶有北方口吻,而我想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工人階級的傳統是一種口述傳承,並非書本式的沿襲,而他們語言裡的豐富性來自於從學校吸收了某些經典作品,以死記硬背的方式學習,也來自於用有創意的方式講述的精采故事。回想過去,我發現我們的字彙量其實不少,而且我們喜愛畫面。

直到八○年代,視覺文化、電視文化及大眾文化的影響仍尚未擴及北部。那裡依然有強烈的地方文化,方言也仍具影響力。我一九七九年離家,當時和一九五九年沒有多大差異。而我們一九九○年回那兒為英國廣播公司拍攝《柳橙》時,當地已截然不同。

對我認識的人而言,書籍罕見,故事卻隨手可得,端看你想怎麼講。就算是公車上的交談也得帶有故事性。

「他們沒錢,所以到莫克姆註7度蜜月。」

「真可惜,在莫克姆游完泳就沒啥事可做了。」

「我真為他倆感到遺憾。」

「就是啊,不過呢,也只是一個禮拜的蜜月嘛!我認識一個女的,婚後一輩子都待在莫克姆。」

別問喪鐘為誰敲……

我母親也講故事。講他們戰時的生活,講她在防空洞裡彈手風琴把老鼠趕出去。老鼠顯然很喜歡小提琴和鋼琴,可是無法忍受手風琴……

她還講縫製降落傘的那段日子,每個女孩都會偷偷拿點絲綢做衣裳……講她未來會擁有一幢大房子,而且附近沒半個鄰居。她只想要所有人都走開。而當我真這麼做的時候,她卻一直不肯原諒。

她喜愛奇蹟故事,大概是因為她的生活與奇蹟相距甚遠,就像從地球到木星那樣遠。她相信奇蹟,即使奇蹟從未在她身上發生──好吧,也許曾經有過,但我就是那奇蹟,她卻不明白奇蹟的到來往往經過一番偽裝。

我是個奇蹟,因為我本可將她帶離她的人生,投入她所熱愛的生活。這件事從未發生,但不表示未曾有過機會發生。對我而言,那一直是個殘忍的教訓,要你不可忽略或誤解此時此刻手中確實擁有的東西。我們總以為自己需要一個可以改變一切的事物,一個奇蹟,而那東西應該在別處,然而往往近在身旁。有時候,那往往是我們自己。

她最喜愛聖經裡面如五餅二魚的神蹟故事,大概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足夠的東西可吃,她還鍾愛出自〈耶穌在人間〉頭一句的故事。

我特愛〈哈利路亞巨人〉的故事——他身高八尺,虔誠的信徒禱告使他縮成六尺三寸。此外故事說到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好幾袋煤炭,或者是在你最急需用錢時皮包裡面多找到一英鎊。

她不喜歡有關死而復生的故事。她總說,如果她死了,我們可別祈禱要她復活。

她把自己的喪葬費縫在窗簾布裡,直到被我偷走。當我把窗簾布的縫邊拆開,出現一張手寫字條——她對自己的手寫字體十分自豪。上頭寫著:「傑克和珍奈,別哭,你們知道我身在何處。」

我哭了。為何愛得要失去了才能測量呢?

註釋

[1] 本段譯文取自《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中文繁體版譯本,韓良憶譯。

[2] 出自聖經〈彼得前書〉第四章第五節:「他們必在那將要審判活人死人(the quick and the dead)的主面前交賬。」

[3] 實業家為工人設立的教育機構,部分附設圖書館,提供工人進修或研讀各類課程。

[4] 五○與六○年代,英國的漢默(Hammer)製片公司出品許多膾炙人口的經典恐怖片,其中包括吸血鬼及殭屍等題材。

[5] 十六至十七世紀英國盛行的詩文體,好以隱喻及機智入詩。約翰.鄧恩(John Donne, 1572-1631)為著名的形上詩人。

[6] 出自約翰.鄧恩《突發情形的禱告》(Devotions Upon Emergency Occassions)之〈第十七篇冥思〉(Meditation XVII)。開頭這句原文為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t,結尾則是Ask not for whom the belltolls。

[7] 莫克姆(Morecambe)位於英格蘭西北部的一座沿海城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正常就好,何必快樂:當代最好也最具爭議性的作家,珍奈.溫特森自傳》,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珍奈・溫特森(Jeanette Winterson)
譯者: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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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最好也最具爭議性的作家
珍奈.溫特森

「我曾經想過——
如果我不能好好地活,就要去死。」

「為何女性會受限於任何人或事?為何女性不該對文學懷有野心,對自己有所抱負?因此,我寫了一本書,出版它,得了獎。還站在電話亭裡,和母親滔滔不絕談論文學,爭辯女性主義。」

一本關於失落與愛的回憶錄,兼具散文的優雅和小說的戲劇性,展現了文學與愛的顛覆力量。得不到愛的孩子,如何保有原始的生命力,在文字裡發現嶄新世界,在閱讀中找到慰藉,日後藉由書寫發展自己的語言,進而創造出作品,以及最終,創造出自己的生命。

「我必須能夠說出自己的故事。人生本是部分真實,部分虛構,而且永遠是個改編故事。我因為書寫而找到出口。」

珍奈.溫特森在只擁有六本書的家庭長大,與母親的關係緊張卻疏離,性別認同的課題使她更格格不入。幸好上了大學,文學為她打開全新世界。成名之後,她得知自己是被領養的孩子,失落感排山倒海而來。她尋找生母下落,這又是一段面對傷口的黑暗過程,直到她有勇氣穿過種種冷漠、忽視、孤單的記憶,仔細辨認諸多感覺,熬過內心惡獸的折磨,她才終於能藉由書寫來面對事實,承認自己是一個被領養的孩子。

「傷口是一種象徵。原本屬於你的東西,你不能否認。拋出去的總會返回,會清算、會復仇,或許也會和解。一定會歸返。傷口會把你帶到那裡。傷口是血的痕跡。」

歷經一段與內心黑暗進行險惡角力的時光,她逐漸領悟:她以為自己一直得不到愛,其實她也一直不懂得如何愛人。其實對自己的愛就是對生命的愛,值得你用盡力氣像鮭魚一樣逆游而上;而傷口是你永遠的身分,如果你試著清理它,也許它會先來復仇,但最後,傷口就是帶領你回家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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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