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的最後歲月》:榮格與佛洛伊德為何決裂?

《榮格的最後歲月》:榮格與佛洛伊德為何決裂?
佛洛伊德(前左)與榮格(前右)|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佛洛伊德的錯誤在於,他利用自己父親般的權威讓榮格屈服,還稱榮格為繼承人。這兩人都忘記了,創造性的人不會受到不屬於自己人生使命的任何人所束縛。而榮格與佛洛伊德立場的真正分歧,最先是在母子亂倫的主題上暴露的。

文:安妮拉・亞菲(Aniela Jaffé)

第一個創作期

在「打敗」精神官能症之後,有相當一段時期,榮格的生活沒有任何特別的困難。然而,隨著他戰勝了對安全的渴望和危險的惰性之後,通往地下世界(underworld)的大門也關上了,於是,他的(第一個)創作準備期無疾而終。接下來的日子,他忙於工作、交朋友,享受著中學和大學生活,以及成為一名年輕精神病學家的快樂。1903年,他28歲時,娶了艾瑪.勞珍巴克(Emma Rauschenbach)。1906年,搬進蘇黎世庫斯納赫特自己的家。

他第一個創作期的序曲,是他的博士論文〈論所謂靈異現象的心理學和病理學〉(1902年),該論文是在他的指導老師尤金.布雷勒(Eugen Bleuler)的建議下完成的,他把它獻給了自己的未婚妻。論文是建立在為實驗而進行的降神會上,對有靈媒天賦的表妹仔細觀察的基礎上的,他透過展示她出神狀態中所說的話,對這種現象作出心理學上的解釋。

在這些早期歲月裡,榮格的興趣和科學好奇心主要放在可觀察到的事實上,並且,一直到他去世,他的研究都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他特別強調,要把他視為一個經驗主義者。然而,在後來的各個創作時期,他放棄了實驗,並把對案例材料的描述性研究視為次要,最終全部捨棄。我們不再察看個人病歷和個人遭遇,而是去尋找那些記載著人類大腦史的神話、童話、詩歌、宗教、神祕主義和異端邪說,以及大量的煉金術材料。非個人的東西取代了個人的,並且,對於夢,更加考慮其中的原型內容,而不是它的個人意義。(當然,在他做心理治療與分析實踐時,強調的重點有所不同,會根據需要來看待個人因素。)

在第一個創作期,榮格的興趣更傾向於關注心靈的黑暗面:神祕領域,無意識背景,以及無意識背景中具有感情色彩的情結──這些都是他透過聯想實驗發現的,尤其是從精神病患者的無秩序世界中發現的。在〈早發性失智症心理學〉(Psychology of Dementia Praecox,1907)和〈精神病內容〉(Content of the Psychoses,1908)中,他努力去理解當時還被認為毫無意義而被忽視的精神病人之言行與症狀,並努力從心靈混亂中找到有序的結構。

與當時的精神病理學觀點背道而馳,他憑著堅忍不拔的意志成功地達到了目標。他甚至借助於心理治療成功地治癒了一些精神病患者,讓他們重新回到社會、恢復了人際關係。當時,這種方法還被認為是匪夷所思的。發現存在於無意識中的古老內容──正是它入侵了過於脆弱或過於狹窄的意識,從而摧毀了意識,導致精神錯亂,同時也雄辯地證明了感情色彩情節的存在──而它正是榮格後來原型理論的雛形。我們可以從他研究神祕現象的博士論文開始,畫一根直線──經過各個階段的工作──最後一直畫到半個世紀後他所闡述的共時性原理。第一個創作期為他今後的發展奠定了各方面的基礎,並為他後來的累累碩果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與佛洛伊德的相遇標誌著他第一個創作期的高潮與終結。他們的來往是從1906年的通信開始的。榮格寄給佛洛伊德一本他自己寫的《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作為禮物,在此之前,佛洛伊德已經購買並閱讀過這本書了。佛洛伊德則寄給榮格他的著作《歇斯底里研究》(Sammlung kleiner Schriften zur Neurosenlehre)作為回報。一年後,1907年,兩人第一次見面。榮格見到的佛洛伊德是一個比自己年長、更老練的同道中人,因為像他一樣,佛洛伊德也正試圖打開隱藏在心靈深處的祕密。

這是榮格第一次遇到的志趣相投的人,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理解並支持佛洛伊德的科學探索。不用說,話題很快就轉到精神分析上。佛洛伊德比他大19歲,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榮格心中的父親形象,其科學權威正是他長久以來一直追求的,他把自己當作學生和徒弟。早在1909年,在給佛洛伊德的信中,榮格寫道:「一般而言,我還不具備你身上那種高度的自信與沉著冷靜⋯⋯無數對你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是嶄新的體驗,只有等到它們將我撕成碎片之後,我才能獲得重生。」

至於佛洛伊德,則承認榮格天分極高,他被榮格人格中人性溫暖的一面所打動。佛洛伊德信賴榮格,認為自己找到了尋找多時的精神之子和繼承人。在他們深厚的關係中隱藏著父與子的原型情景,就像後面看到的那樣,這也為他們的關係埋下了毀滅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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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rturo Espinosa CC BY 2.0

在與佛洛伊德合作期間,榮格的創造性活動不是特別豐富。日常工作耗費了他大量精力,例如舉辦代表大會、創辦和編輯《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研究年鑒》(Jahrbuch für psychoanalytische und psychopathologische Forschungen),此外,當時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在反駁來自四面八方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猛烈攻擊上,透過演講和寫作為佛洛伊德理論做防禦性反擊。

一方面,這是榮格的學習和吸收時期,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人格朝著外向型發展的時期。作為一個真正的內向型人,榮格此時正盡情享受著外向型人格的積極面:旅遊與成功。1909年9月,他從克拉克大學寫信給他的妻子(那時,他和佛洛伊德同時受到邀請,他在那裡發表了關於聯想實驗的演講):「我們是這裡的風雲人物。能享受到這一點,實在太美妙了。我感覺我的力比多正在盡情享受著這一切。」

人們已經提出了無數的理由來解釋榮格與佛洛伊德的決裂。從分析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主要原因如下:佛洛伊德一味地強調性的因素,他拒絕宗教,他還原式的因果思維方式,不能接受榮格的新想法,以及與他有分歧的思想等。人性的弱點和個性的缺陷也是導致他們決裂的原因。所有這些理由都是說得過去的。然而,在我看來,這些理由在一個最主要的事實面前就都顯得蒼白無力了。

像榮格一樣,佛洛伊德也是一個被代蒙創作俘獲的人,他們都不得不遵循各自的規律。儘管倆人都想照亮心靈的黑暗,但他們的視野如此不同,從長遠來看,想要達成一致是不可能的,他們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此外,佛洛伊德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榮格只有32歲,還處於創作發軔階段。

可以肯定的是,為了從一個比他更年長、更富經驗的人那裡學到東西,榮格屈服於佛洛伊德權威的時間超過了他內在的必然需要。事實上,早在與佛洛伊德合作之前,榮格憑藉在早發性失智症和聯想實驗方面的工作,已經贏得了作為一個醫學領域先驅的國際聲譽。

佛洛伊德的錯誤在於,他利用自己父親般的權威讓榮格屈服,他還稱他為繼承人,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把榮格稱為「桂冠王子」(crown prince)。對這種稱呼,榮格從一開始就是反感的。歸根結底,這兩個人都忘記了,創造性的人必須服從自己的代蒙,不會受到不屬於自己人生使命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的束縛。他們到死也沒有彼此原諒,根源或許就在於這倆人都沒有遵守這條心理定律。

與佛洛伊德的這次相遇,帶給榮格最重要的作品是《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這本書的思想是從他跟佛洛伊德觀點的分歧中發展起來的,並構成了第一個時期的終結。這本書從1909年就開始醞釀了,那時,榮格重新拾起了被他荒廢多年的神話學和宗教史研究。

儘管他為之著迷,但要將大量的材料組織起來,他卻感到無能為力,直到他偶然獲得一份系列幻想。這是一個不知名的年輕美國女人寫的,她是個潛伏期的精神病患者,她的這些幻想直接來自於無意識。這一系列幻想的主要內容與英雄有關,與英雄與母親的對峙關係有關。

在試圖解釋這些意象時,榮格發現,這些意象與他曾在經典神話中看到的意象有著不可思議的一致性,在主題上也有著驚人的相似。而這一令人震驚的事實無法用佛洛伊德的無意識思想做出解釋,認為無意識是盛放受壓抑內容的容器。此外,它還證實了榮格長期以來小心守護著的猜想:在被壓抑的內容背後還隱藏著更深層面的無意識,其內容包含著超越時空的固有結構形態。後來(1917年),他把這個層面描述為集體無意識,而把受壓抑的層面以及被忘記的內容稱為個人無意識。

榮格與佛洛伊德立場的真正分歧,最先是在母子亂倫的主題上暴露的。在《轉化的象徵》最後一章的〈犧牲〉中,榮格探討了這個主題。他在他的回憶錄中談到,他擔心佛洛伊德永遠不會接受他對亂倫的這種解釋。他有種直覺,這一章也意味著將斷送掉他與佛洛伊德的友誼。

佛洛伊德把夢中、幻想中、神話中,以及具有戀母情結的精神病患者身上的亂倫,理解為實際上的個人亂倫行為,也就是說,直接代表著性。榮格不排斥這種可能,但對他來說,亂倫所具有的象徵意義更為重要。母親不僅是人類身體的起源,還是人類心靈的起源。只要意識是逐漸從無意識中發展而來的,並一遍又一遍地繼續重複,那麼就可以把無意識形象式地比作心理─精神之母。

夢中或神話中與母親的結合或「亂倫」,意味著意識沉入無意識,一種人類的原始危險中。對年輕人來說,心靈亂倫表達的是,延續在母親子宮裡的安全感,以及生命早期的至樂與安逸。在他童年的那個夢裡,已經預示過這種亂倫的危險性,並隨時伺機通過他童年的精神官能症打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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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只有透過犧牲才能克服心靈亂倫。也就是,必須捨棄使人退回到母子原型情景中的倒退力比多,必須放棄在母親那裡尋求永久安全感的願望。致命的惰性必須無條件地服從這個世界的要求,面對人世的挑戰和人生的風險,必須徹底克服致命的惰性,因為「只有捨棄掉把人拉回到過去的倒退力比多,世界才有創新。」

人的前半生,力比多是自然湧向外面世界的。如果一個人不順應自然,而是渴望倒退到母親那裡的話,那麼他的生活就會停滯不前,乃至被毀掉。然而,中年以後,心靈亂倫的意義就有所不同了。當衰老與死亡開始投下它們的陰影時,就會聚集起與年輕發展期所不同的其他心理要素。此時的力比多自然會向內擠壓無意識,這時候,追求的不是生活中唾手可得的安全感,而是渴望日常生活背後不受時間束縛的永恆世界,換言之,就是渴望透過精神轉換從而獲得重生。

榮格從象徵的角度解釋亂倫,而佛洛伊德認為亂倫就是亂倫,兩者是無法調和的。儘管他們的不同來自於智性上的差異,但歸根結底還是在於他們兩人的心理差異。榮格一生都對他的母親保持著熾烈的感情,也就是說,對集體無意識及其非理性的意象和象徵保持著熾烈的感情。

他自己談到過,他有看透心靈背景的能力。偶爾,他也會談到他的戀母情結為他帶來的負面影響,稱這種戀母情結是對「永恆女性」的迷戀,但這最終成了他創造性工作的先決條件。佛洛伊德的心理與創造命運和他完全不同。在佛洛伊德的《釋夢》(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一書中,他談到過一個他七、八歲時做的惡夢。在這個夢裡,他看到兩、三個長著鳥嘴的人把他深愛著的母親屍體抬進房間。鳥人讓他想起埃及陵墓上的浮雕。這個男孩哭喊著從夢中驚醒了。

與榮格童年時期那個夢裡的意象一樣,這個肅穆的、令人恐懼的意象同樣也是對命運的預示。這幾個抬棺人與長著鳥頭的荷魯斯(Horus)有關,因為荷魯斯神具有太陽的屬性,所以鳥人必須接受白晝、接受邏各斯和理性的統治。他們是把媽媽抬進墳墓的人。假如一個人在童年時就在夢裡目睹媽媽去世這種令人震撼的意象,那麼顯然,其創造力和精神命運不可能由女性母親來決定,而是由代表著與母親相反精神極性的男性父親邏各斯來決定。這種滲透在他思想和寫作中的科學精神和科學邏輯推理,都從他的生命蓄水池中得到了支持。

榮格非常重視佛洛伊德對他思想的理解,並在信裡煞費苦心地設法讓佛洛伊德瞭解自己。但可悲的是,從佛洛伊德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幾乎跟不上榮格的思路。這些1911到1912年間的書信往來已勾畫出了這齣戲的最後一幕。最終,無論是佛洛伊德對榮格表現出的不信任,還是榮格對佛洛伊德的無禮,都不是導致他們進一步分歧的原因。這些都只不過是導致他們友誼破裂的外在偶然因素。

與佛洛伊德分手後,榮格以前的親朋好友幾乎都離他而去。因此榮格除了承受著與佛洛伊德斷交的痛苦之外,還備受孤獨的煎熬。他從來沒有完全擺脫對佛洛伊德的怨恨──他們彼此都這樣。然而,他意識到佛洛伊德智力超群,也從沒忘記過他自己的創作性工作中歸功於佛洛伊德的那部分。82歲時,榮格在一封信裡寫道:

儘管我的痛苦是佛洛伊德對我的公然誤會造成的,即使我還有抱怨,但我不得不承認他作為一個文化批評家以及心理學領域先驅者的重要性。對佛洛伊德成就的真正評價,一般而言,不僅會涉及到猶太人,還會涉及到歐洲人的心理領域,而這正是我孜孜不倦地在我的作品中試圖闡明的領域。如果沒有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我就是一隻無頭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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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榮格的最後歲月:心靈煉金之旅》,心靈工坊出版

作者:安妮拉・亞菲(Aniela Jaffé)
譯者:王一梁, 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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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作者安妮拉.亞菲是榮格分析師與心理學者、《榮格自傳》的執筆者和編輯,更是榮格最後一位私人秘書。憑藉著深厚學養與近身觀察榮格的機會,亞菲筆下的榮格展現了無可取代的真實感。

收錄在本書的文章,就像是為了讓榮格繼續發聲而作──為他的洞見作引介,為外界的誤解作澄清,也為讀者的好奇帶來滿足。畢竟榮格的心靈洞察超越時代,難以一目了然,然透過作者亞菲精巧的文思布局,對於什麼是共時性、什麼是原型;又神祕經驗與心理學、煉金術與個體化之間如何交織關連,都有深入淺出的說明。

本書更展現了榮格對世人的關懷與對生命的探索精神,讀者將領略,榮格在面對神祕無意識的巨大吞噬力時,是如何守著意識的燭火,既懷著開放好奇之心,又小心翼翼地推敲探詢,才為世人照亮心靈的黑暗深處。循著亞菲的思路,或陷入思索,或又豁然開朗,如沐春風之際,將恍然體會這一切是榮格歷經苦痛、掙扎所堅毅粹煉的思想結晶。生命是「心靈煉金」的旅程,在大師的身影上體現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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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