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關於人類溝通,比「軍備競賽」更好的類比是「雜食性演化」

《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關於人類溝通,比「軍備競賽」更好的類比是「雜食性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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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警覺性演化的軍備競賽觀點預測,缺乏認知成熟度與易受騙性之間有關聯性,這種觀念縱橫歷史,從古希臘哲學家到當代心理學家都接受。然而儘管這種說法非常有吸引力,但我相信軍備競賽的比喻及上述的關聯性,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文:雨果・梅西耶(Hugo Mercier)

洗腦者與隱藏的說服者

對一九五○年代的美國來說,對操控的恐懼是一種時代精神。面對約瑟夫.史達林(Joseph Stalin)掌權的蘇聯,共產黨帶來的威脅感達到最高點,美國也進入麥卡錫主義的高峰。當時的人覺得「紅色勢力」已經滲透一切,包含政府、學術單位、國防計畫等,這些勢力在不知不覺中應該也侵入最捨身愛國的美國軍隊裡。在韓戰期間,成千上萬美國士兵遭到北韓和中國俘虜,那些成功逃跑的人帶回恐怖的虐待與折磨故事,從剝奪睡眠到水刑都有。

戰爭結束後,這些戰俘被遣返回國,當初的虐待則蒙上更陰暗的意義,這些行為不只示範敵人的凶殘,還被視為企圖洗腦美國士兵投向共產黨陣營。有二十三位美國戰俘選擇追隨俘虜他們的中國,拒絕返鄉,這絕對是《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所說的:「活生生證明了,共產黨的洗腦確實會在某些人身上奏效。」

洗腦的作用方式應該是動搖一個人較高層次反思的能力,因為它涉及「制約」、「削弱」及「分離—催眠—可受暗示性」。對美國海軍少將丹尼爾.加萊瑞(Daniel Gallery)而言,它會讓人「成為介於人類與鼠輩間掙扎求生的曖昧存在」。北韓與中國使用這種技巧,據信脫胎自蘇聯先前發展出將戰俘變成「巴伐洛夫的囚犯」做法。巴伐洛夫(Pavlov)是以用鈴聲讓狗流口水而著名的心理學家。諷刺的是,美國人在自己的「反恐戰爭」裡,為了從恐怖分子嫌疑犯身上獲得資訊,也使用很多這樣的技巧,水刑就是很好的例子。

一九五○年代的美國,在另一種非常不同的情境裡也出現「人在不能思考時較容易受影響」的觀點。在這個情境下,目標不是在北韓煉獄般監獄裡的那些戰俘,而是舒服觀賞好萊塢最新強片的電影觀眾。在電影播放中,會快速出現「喝可樂」之類的訊息,因為速度太快,所以觀眾不會意識到,這些訊息很快被稱為下意識的(subliminal),也就是「只出現在意識的門檻之下」。下意識的訊息創造出延續數十年的恐懼,甚至到了二○○○年都還傳出醜聞,指稱由共和黨贊助,抨擊民主黨總統參選人艾爾.高爾(Al Gore)的政策廣告裡出現鼠輩(rats)這個字眼,意圖影響觀眾的下意識。

但是也有人為了實現更崇高的理想,想要駕馭下意識訊息的力量,有些公司開始製作幫助人們提高自尊等治療用錄音帶,讓人們在睡眠中聆聽。因為人在睡覺時不會傾向對意識做太多控制,這些錄音是直接以潛意識為目標,所以大家相信它們特別有用。

對於洗腦和下意識影響力的恐懼,建立在「較差的認知能力與易受騙性間有關聯」的普遍想法,我們思考得越少,越容易被有害的訊息影響。認為缺乏智力成熟度與易受騙性間有關聯的想法,在歷史上非常普遍。早在西元前五○○年,赫拉克里特就說過:「那些對演說者言聽計從的人啊,身處人群之中,毫不考慮身邊的愚人與竊賊有多麼多。」他說的就是一般人,而不是貴族。

兩千五百年後,群眾心理學家的論述裡也充斥相同的比喻。十九世紀後半葉,從革命的暴徒到罷工的礦工,群眾對政治的影響力日益成長,於是許多歐洲學者努力想要解決這個問題,發展出群眾既暴力又容易受騙的觀點。這個觀點大受歡迎,啟發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和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時至今日依舊是包括執法單位成員在內那些必須應付群眾者的普遍想法。

群眾心理學家中最知名的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提出群眾「缺乏……批判性思考……就像在較低等的生命體,如婦女、野蠻人和孩童身上看到的。」 勒龐的同僚加布里埃爾.塔德(Gabriel Tarde)在清楚說明動機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時提出,由於「群眾會順從、輕信……因此是陰性的」,儘管他也承認,「通常組成群眾的是男性」。另外一位群眾心理學家希波李特.泰納(Hippolyte Taine)補充,人在群眾中會降低到自然的狀態,就像「互相模仿的卑賤猴子」。大約同時,在大西洋的另一邊,馬克.吐溫(Mark Twain)筆下的吉姆就是「快樂、容易受騙、天真的奴隸」。

在二十一世紀,還是會看到呼應這些令人不快關聯性的論點。《華盛頓郵報》與《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的記者聲稱,唐納.川普(Donald Trump)之所以當選美國總統,都要感謝那些「容易受騙」的「無知」選民。針對英國脫歐(Brexit)也有類似看法,投票要脫離歐盟(European Union)的都是「教育程度低的平民」,投票留歐的則是「成熟、有文化的都會人」。

在當代學術文獻中,天真與輕信他人間的關聯主要以兩種形式呈現。第一種是兒童,他們缺乏認知成熟度,經常與容易受騙連結在一起。近期的心理學教科書主張,隨著兒童能掌握更複雜的認知技巧,會變得「較不容易受騙」。其他較概括而論的說法則認為,「兒童看來是廣告主的夢想:容易輕信他人、脆弱又很容易買單。」

第二種將缺乏認知成熟度與輕信他人特質連結在一起的形式,則是將思考過程分為兩種類型的熱門看法:所謂的「系統一」和「系統二」。這個觀點在心理學界歷史悠久,最近則因為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的《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一書而更普及。根據這種觀點,有些認知過程是快速、輕鬆、主要在無意識中發生,屬於系統一;閱讀簡單的文字、對某人建立第一印象、在熟悉的街上行走等都屬於該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