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遇見哲學》:「鐘錶」是魔鬼的傑作,還是純淨理性的樂園?

《街角遇見哲學》:「鐘錶」是魔鬼的傑作,還是純淨理性的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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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齒輪機械是種全才機械(就像我們今日的電腦),它從一開始就被理解為普遍秩序原則也就不足為奇。甚至可以說,中古世紀的思想家把親愛的上帝重新培訓成鐘錶匠,畢竟從那時起,任何上帝存在的舉證都會提及齒輪機械的卓越。

文:馬丁.勃克哈特(Martin Burckhardt)

鐘錶:理性的樂園或魔鬼的傑作?

有個理論說,人類的所有發明都是身體部位的外延。根據這個理論,鐵鎚就差不多是延長的手臂,叉子是指甲的延伸,馬匹是尚未完全成熟的汽車。無論如何,這個想法對某些人而言並不只是理論上誘人,還發展成生命規劃,甚至變成貨真價實的恐怖統治。好比有個女性朋友的父親,他宣稱自己腦子裡有個時鐘,每天早晨五點四十五分準時起床,用早餐,然後讓所有家人(還有屋子裡所有的客人)準時在十一點十五分吃午餐。他內在鐘錶的強迫性質或許變成通用法律,但上述理論卻有著嚴重的構思錯誤,一如從馬匹後方牽轡,完全搞錯方向。

在時間被放置到齒輪裝置內部之前,沒有人想過要制定絕對度量衡。於是中古世紀的一個鐘點在夏天長達兩小時,冬天只相當於一個半小時。時間流逝,就像沙粒在沙鐘裡,水在水鐘裡流逝。時間從所有生活真實面被解離出來,甚至開始獨立於任何世界之外而滴答作響(就像種平行現實),對時鐘出現之前的世界而言是那樣不可思議,正如生物學家想像某些種族的女性不因男性受孕,而是被惡魔播種懷胎一樣。但正是這種解離,或者有人會說,時鐘發明以前,我們以日月星辰轉動等等來劃分時間,直到現代才以機械運作而制定的時、分、秒來劃分時間。

但是,時鐘進入腦海之際,文化發生了什麼事?和家族獨夫的相似處的確無法否認,只不過哲學不以小家庭為滿足,而是立刻升級到宇宙統治的面向。自此之後,大自然被看作是活生生的齒輪儀器,而不再是一個複雜的生活空間。與此一致,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也提出「動物是機器」的論述——透露人們不再從身體,而是從機械出發想像。

鐘錶於十七世紀浮現在哲學家腦海那一刻,比鐘錶本身整整晚了幾世紀,由此可知機械鐘錶的歷史主要是個偉大的自欺時刻。事實上時鐘就像字母,都從歷史陰暗面升起,那一段被稱為黑暗中古世紀的時期。十二世紀某個時候,時鐘出現了,但是沒有發明人。即使有,時鐘發明的歷史也比較帶著童話色彩,其中的主要人物是葛培特.歐里亞克(Gerbert von Aurillac),也就是後來的教宗思維二世(Sylvester II, 950-1003)。

據稱這個葛培特驚人的聰慧要歸功於一個阿拉伯魔法師,不僅被他引領進入星象學的神祕,而且在兩年之後就能理解鳥的鳴唱和飛翔。葛培特的老師薩拉森應該是個慷慨的人,他把所有的書都留給葛培特,除了一本出於謹慎而且帶點忌妒而私藏著。受到環繞這本書的祕密所激發,葛培特取得這本書並且逃走;他的老師發現書遺失,隨即追上,並從星象(就像衛星照片一樣)得知背叛學生所在地點。在這個情況下,葛培特獲得魔鬼的協助,從追獵者手下被救出,但是要以永恆忠誠讚美為代價。

這魔鬼的門徒回到法國之後,就開設了幾個學校,製作奇妙的東西來提高他的聲名:一個星盤,一只精巧的鐘錶,以及一部液壓管風琴,被風或是沸水所推動,進而發出旋律。為了自己,他完成了一個塑像的頭部,能在特定的星象下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這顆頭只有在被詢問的時候才說話,它對野心勃勃的葛培特提出的問題——他是否能成為教宗——給予肯定的答案。

此外葛培特還想知道,他在耶路撒冷舉行彌撒之前是否會死去,這個問題等於問自己是否永生不死(因為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前往耶路撒冷)。因為那顆頭給他否定的答案,葛培特打錯了算盤,忽略了在羅馬有座耶路撒冷教堂。最後當他在該處作彌撒,他預感死亡將近,為了贖罪就割掉舌頭,砍斷雙手。從此以後,每當教宗將死,葛培特的骨頭總是發出聲響。

歷史上的葛培特.歐里亞克的確是個學者,發明許多奇妙的機械器具,更新音樂的符號系統,想將零的概念引入數學,但是他和魔鬼締約的故事,就和他據說曾建立的祕密團體一般不可能。然而這個想法如此令後世動搖,十七世紀的時候還把這位教宗的遺骨挖出——沒有任何殘缺,而是完整的骨骸。所有這些聳動和陰謀故事所反映的是隨著齒輪器械帶來的怪異感,沒有生命的東西,完全不藉助人力,怎會自行作動?

這種恐怖呈現在湯馬斯.阿奎那(Thomas von Aquin,也就是那聞名的中古世紀哲學家)所寫的一篇軼聞當中:他有一天敲著老師亞伯特.馬格努斯(Albertus Magnus, 1193-1280)的門,但是來開門的不是老師本人,而是個像人一樣四處張望的齒輪機械人——驚訝的阿奎那用他的手杖敲垮這個奇妙的機械。很久之後才流傳的布拉格傀儡故事,傀儡不受創造者的制止,三兩下把所有東西都打壞,也可以回溯至這股驚嚇。

因此和鐘錶相連結的事物非常矛盾,某個人視之為魔鬼的傑作,另一個人可能覺得那是純淨理性的樂園。不管是把鐘錶妖魔化,或者完全視之為純淨理性的產物,都必須提出一個問題,也就是這個自動機械何以能勾起這般的幻想力(拉鍊相較之下尚未讓人苦苦思索)。這個問題讓人檢視鐘錶的特殊之處,使它和其他技術成就產生基本差異。

如果只說起機械鐘錶,就太膚淺了,鐘錶其實只是齒輪機械的特殊案例,齒輪機械則能用在各種可想像的東西上,可以用在樂器、玩具或是研磨機上。更普遍來說,齒輪機械是種萬用機械,原則上能涵蓋所有可想像而尚未發明的東西。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對他的蘋果電腦所說的話,也適用於鐘錶:「電腦是解答,我們需要的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