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驛站》:阿姆斯特丹有著節制保守的名聲,這實在是人們的誤解

《文明的驛站》:阿姆斯特丹有著節制保守的名聲,這實在是人們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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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只要掌握商品轉運就能掌握市場,阿姆斯特丹商人深諳箇中奧妙,於是投注囤積的大量資本來打造一套環環相扣、精密無比的造船與貨運系統。

文:西蒙.夏馬(Simon Schama)

阿姆斯特丹:荷蘭共和國

土耳其、基督教、異教、猶太教,阿姆斯特丹就是這樣,是各黨各派林立滋長、分裂的溫床,充滿各種想法,不管什麼樣的意見,在此皆可存可賣。——安德魯.馬威爾(Andrew Marvell1),一六五三年

阿姆斯特丹是個奇蹟,是來自另一個世紀(精確來說是一六四○年)的空間,有如被時光之網捕捉,一條搖頭擺尾掙扎的鱈魚,但更加美麗。除了亞德里亞海潟湖裡另一座運河帝國之外,世上再無他處以如此優雅的方式讓世人觀覽過去所建造的記憶。比起威尼斯,水與歷史對阿姆斯特丹要和善得多(或說這裡的執政者比威尼斯的睿智得多)。圍海造陸之後,須德海(Zuider Zee2)大片海域被排乾,造就東弗萊夫蘭(East Flevoland3)可耕可居的土地,也讓洪水氾濫的危機自此消失;但卻帶來一大堆社會與環境的新危機,儘管阿姆斯特丹不會逐漸被海平面吞噬,但當地海洋生態平衡已經嚴重受損。

這座城將人拉進時光隧道,因為阿姆斯特丹就是這樣:它幾乎在一夜之間發達起來,盛極之後卻決定守成,不再冒「登高必跌重」的險,在普天下都市之中特立獨行。阿姆斯特丹在一六○○年前後有三萬人口,一百年後變成二十萬,但到了一九○○年這人數仍是二十萬,甚至還稍稍減少。

阿姆斯特丹有著節制保守的名聲,這實在是人們的誤解。此地雖不是拉斯維加斯,但它只要有成就絕不吝於四處炫耀,好似對自己的幸運也有些不敢置信。第一篇全面性的讚歌作品是約翰尼斯.彭塔努斯(Johannes Pontanus4)所作,傾訴那未曾被言說的財富、聲名與自由;《阿姆斯特丹城市史》(Rerum et Urbis Amsteldodamensium)出版於一六一四年,那時這座城相對來說還是個不起眼的地方。過了二十四年,此城正式迎接法國太后瑪莉.德.麥第奇(Marie de Medici5)入住,當時法王路易十三世(Louis XIII6,瑪莉之子)與法國政府都被樞機主教利希留所操控,與瑪莉疏遠失和。

阿姆斯特丹人搭起宏偉凱旋門,舉辦煙火表演、浮島上的化妝舞會、遊行活動與宴會來歡迎她。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7)儘管是個佛蘭德斯天主教徒,但他所創作的一系列敘事畫在尼德蘭(Netherland8)藝術家中最為人擊節稱賞;這套畫作以瑪莉王太后為題,將她塑造成類似神一般,全能全知又大慈大悲。

在這裡,瑪莉王太后很快成了購物狂,老練地與商人討價還價,跟所有在黃金十七世紀前往阿姆斯特丹的人一模一樣。因阿姆斯特丹確實是當時的世界商場,王太后鳳心所欲的任何事物都不假外求,這裡有東方來的香料與陶瓷、美洲來的噴香雪茄、伊比利亞來的鋼與皮革(跟西班牙開戰是一回事,跟西班牙商人做生意又是另一回事,兩者並不衝突)、土耳其地毯、波斯絲綢、俄羅斯貂皮,甚至哪個王侯想為自家動物園添購珍禽異獸都行,就像林布蘭(Rembrandt9)所畫過的獅子或大象。

不過,阿姆斯特丹並不是靠奢侈品賺大錢,十七世紀歐洲人日用品市場極其龐大,這才是阿姆斯特丹可觀財富的來源。此地先是小麥、黑麥、鐵礦、鹹魚、亞麻、鹽、焦油、大麻、木材的批發中心,遠近市場都靠這裡供應,後來才成為一個買得到麻六甲(Malacca10)丁香和巴西綠寶石的高級商城。舉例來說,如果你來自諾里奇(Norwich11)或奧格斯堡(Augsburg12),為什麼你要特地跑到阿姆斯特丹去買東西,而不直接從產地運來貨物?因為你知道阿姆斯特丹什麼都有,而且什麼都比較便宜。此事原因何在?只要掌握商品轉運就能掌握市場,阿姆斯特丹商人深諳箇中奧妙,於是投注囤積的大量資本(阿姆斯特丹銀行於一六○九年成立,即荷蘭與西班牙簽訂休戰協定的第一年)來打造一套環環相扣、精密無比的造船與貨運系統。

他們預定整片挪威森林、大量尚未收成的波蘭黑麥,手頭窘迫的地主也樂於答應,因為能馬上拿到現金。木材、大麻這些建造艦隊的所需物資,寄存在城市北郊的衛星村鎮中,每處聚落都專精於某一部分的造船工程,贊河(Zaan13)畔的工廠負責木工,有的鑄造船錨、有的製作帆布裁製船帆。船體各部分用駁船載往位於愛灣(IJ14)與阿姆斯特河(Amstel15)的造船廠,船身經特別設計,只要少數船員即可操作,載貨空間也被擴大到極致。不論目的地是波羅的海、白海(White Sea16)或者地中海,出航一趟的開銷盡可能地降至最少,別處商船隊根本無力競爭。從此以往,全世界都得上阿姆斯特丹來取得供貨,同時被迫接受這座建造用來滿足天下胃口城市裡的各種奇形怪狀。

外人來此或許還有一個原因:追求自由。荷蘭人與阿姆斯特丹都發現營造一座世界化的大都市對生意有益,猶太人、門諾教徒(Mennonites17)和回教徒在其他地區必須被關在集中區,或甚至只能躲躲藏藏過活,但阿姆斯特丹卻給他們自在定居營生的空間。塞法迪猶太人(Sephardi Jews18)對此城貢獻尤大,他們原本在西班牙治下當著裡外不一的「馬拉諾」(Marranos19),如今則將鋪天蓋地、遠伸到大西洋彼岸的菸草與糖業殖民地,以及非洲馬格里布大巴札的人際與商業網絡搬到此處;阿姆斯特丹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商業貴族(這是在威尼斯做不到的),得以在一個基督教都會的核心區蓋起壯麗猶太會堂與精緻住宅。從其他方面而論,阿姆斯特丹也可稱自由之樞,人們擁有印刷出版的自由,此地也是國際書籍買賣的中心。

雅各布.凡.坎彭(Jacob van Campen20)的建築大作——市政廳——在一六六○年代落成,頂端的和平少女(Maiden of Peace)手執橄欖枝伸向水壩廣場(Dam),同時圓殿亦告完工。當時,主宰著阿姆斯特丹的「攝政」世家大族(海德寇波家族〔Huydecopers〕、迪.格拉夫家族〔de Graaffs〕、巴克爾家族〔Backer〕和寇維家族〔Corvers〕)是否以為這一切能千秋萬世長存?是否以為一個偉大的商業帝國能不受傲慢之律打擊,逃過他們常作為比較對象的那些同族,即迦太基、推羅以及威尼斯所遭遇的命運?對於這天下無敵的世界大都來說,如果「可長可久」只是生意做得好不好的問題,那他們看待自己的持久力可是很有信心。

但事情並非如此,無盡財富引來鄰人嫉妒、恐懼、忌恨,就連聯省共和國(United Provinces21)或甚至荷蘭省(Holland22)境內,都有不少人對阿姆斯特丹的頤指氣使心懷怨憤。這些人希望共和國發展陸權,但阿姆斯特丹堅持以海權為重;這些人想要打造一個穩固安全的國家,卻認為阿姆斯特丹的實用主義態度是個拖累。一六五○年,共和國最高長官威廉二世(William II23)乾脆直接兵臨城下要求對方聽命,幸好命運女神對阿姆斯特丹(暫時)展開笑顏。奧倫治親王的士兵因大霧迷途,這位最高長官又在圍城戰總算開打之後不久便過世,激起一場反對中央世襲政權的政變,從而將「荷蘭自由」的地方分治特色加以制度化。

和迦太基不同,這裡並非因一戰之敗突遭毀滅(不過它在一六七二年的遭遇也差不多了,該年法王路易十四率軍開進共和國領土,英艦隊又從海上攻擊)。如果在十八世紀中葉來到阿姆斯特丹,你大概會看到街上更多乞兒和流鶯,矯治所(house of correction)裡人滿為患。窮者益窮,富者卻愈愛用外國式的作風來炫耀,為自己的運河住宅修建石材門面,造出搭配山形牆與半露壁柱的法式雙開門;這群掌政的財閥愛戴假髮、愛找義大利名歌手專程來為自己表演。

最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人那大吃大喝縱情聲色的生活,基本上沒什麼變化。這地方讓伏爾泰(Voltaire24)的著作得以出版,但伏爾泰對此城可沒什麼好話,他說荷蘭是「運河、鴨子與惡棍」之地。話說回來,此地的出版自由仍實實在在展現著某種豪氣、勇氣與生意頭腦。

直待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時期那些漫長而嚴酷的戰爭後,才暫時把這城送進一個銷煙瀰漫、黯淡艱苦的時代。黃金時代的攝政家族作夢也想不到,阿姆斯特丹後來竟遭逢貧困,成了個一窮二白的政治體,從王子變為乞丐。一七九五年至一八○五年,巴達維亞共和國(Batavia Republic25)成立的那段日子裡,市民覺得自己成功從攝政者手中奪回這座城市,愛國愛鄉的歡情直如泉湧。

然而真相很快顯明,阿姆斯特丹必須屈從於法國的軍事需求,樂觀氣氛消失殆盡,只剩下求生的現實困境。阿姆斯特丹曾經英雄造時勢,但在一個全民動員、武器發達的時代裡,荷蘭只能任憑歷史巨輪輾過。這座城在十九世紀成了歐洲一個溫馨小角落,鬱金香、木鞋、溜冰者、大肚爐(pot-bellied stove)、鬆餅、路邊手風琴演奏,「古雅」是命運所能加與它的最大羞辱。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風華再度綻現,那是何等盛況!科技革命將阿姆斯特丹從一個昏昏欲睡的小可愛,轉瞬間改造成爆發性的現代之都,古雅消失了,鮮明銳利取而代之,一眨眼躍上設計、建築、繪畫與寫作的尖端。它再一次陶醉於四海一家的情懷裡,放眼世界的同時卻不失其錯綜複雜的內在奇特性。

作者簡介:西蒙.夏馬(Simon Schama)

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藝術史與歷史大學級教授,其十五本著作包括《財富之恥:荷蘭黃金時代文化的一種詮釋》(The Embarrassment of: An Interpretation of Dutch Culture in the Golden Age,一九八七年)、《公民們:法國大革命編年史》(Citizens, a Chronicle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一九八九年)、《地景與記憶》(Landscape and Memory,一九九五年)、《艱難航程:不列顛、奴隸與美國革命》(Rough Crossings: Britain, the Slaves and the American Revolution,二○○五年),最近出版的《美式未來:一段歷史》(The American Future: A History,二○○八年)在大西洋兩岸皆有獲獎。

一九九六年發表於《紐約客》雜誌上的藝評文章曾獲國家雜誌獎(National Magazine Award),在《藝術的力量》(The Power of Art)系列中關於貝尼尼的影片亦獲得國際艾美獎(International Emmy)。他為英國國家廣播公司製作並主持超過三十部影片,其《美式未來:一段歷史》在二○○八年獲得媒體協會(Broadcast Press Guild)最佳紀錄片獎。他還固定為《衛報》(Guardian)撰寫作政治、藝術、流行音樂和美食評論,二○○九年開始主持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廣播第四台(BBC Radio 4)的節目《棒球與我》(Baseball and Me)。

相關書摘 ▶《文明的驛站》:古老的波斯預言說,任何在德里建新城的人都注定要失去這城

*部分引用出處:Andrew Marvell, The Character of Holland, 1653

註釋

1:英國玄學派詩人,內戰期間曾與彌爾頓(John Milton)共事,1621-1678。
2:位於荷蘭西北的淺海海灣,屬於北海的一部分。
3:位於荷蘭中部,現在與北弗萊夫蘭(North Flevoland)結合成為弗萊夫蘭省(Flevoland)。
4:荷蘭歷史地理學家,1571-1639。
5:法王亨利四世的王后,在其子路易十三世成年前擔任攝政,1575-1642。
6:法國國王,重用樞機主教利希留(Richelieu)為首相,剷除貴族勢力提高王權,1601-1643。
7:佛蘭德斯畫家,佛蘭德斯巴洛克畫派最重要人物,1577-1640。
8:意即「低地國」,大約包含現在荷蘭國土範圍。
9:佛蘭德斯畫家,荷蘭藝術史上第一號人物,作品風格與當時盛行的巴洛克藝術大異其趣,1606-1669。
10:馬來半島南部區域,現在屬於馬來西亞,位於麻六甲海峽(Malacca Strait)一側。
11:英格蘭東部城市,英格蘭地區僅次於倫敦的大城。
12:德國南部巴伐利亞地區城市,取得自由市地位已有五百年。
13:位於荷蘭北荷蘭省(North Holland)的小型河流,流經阿姆斯特丹北方。
14:位於荷蘭北荷蘭省的海灣,是阿姆斯特丹主要濱海區域。
15:荷蘭河流,流經阿姆斯特丹市區,最後注入愛灣。
16:俄羅斯歐洲部分北部的海域。
17:基督教新教中再洗禮教派(Anabaptists,主張出生時的洗禮不算數,人應憑自己的認知與意志受洗)的一支,創始人為門諾.西蒙斯(Menno Simons,1496-1561)。
18:指十五世紀晚期以來被驅逐出伊比利半島的猶太人族群。
19:指伊比利半島上被迫改信基督教、暗地裡卻繼續信仰猶太教的猶太人。
20:荷蘭藝術家與建築師,1596-1657。
21:一五八八年至一七九五年之間存在於歐洲的國家,又稱荷蘭共和國(Dutch Republic),由脫離西班牙統治的尼德蘭各省聯合組成共和國,最後因受到法國大革命的影響而被國內民眾推翻。
22:包括現在荷蘭國內北荷蘭與南荷蘭兩省的地區。
23:奧倫治親王(Prince of Orange)、聯省共和國最高長官,領導荷蘭人反抗西班牙統治,1626-1650。
24:法國作家,啟蒙運動靈魂人物,倡導言論與信仰自由,1694-1778。
25:尼德蘭人民借助法國革命政權之力推翻聯省共和國之後所建立,後來被改制為荷蘭王國,由拿破崙的弟弟擔任國王,1795-1806。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明的驛站:從底比斯到紐約,跟隨重量級文史學者的深度導覽,造訪歷史上70座偉大城市》,聯經出版

編者:約翰・朱里斯・諾維奇(John Julius Norwich)
譯者:張毅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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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倫、耶路撒冷、羅馬、撒馬爾罕、君士坦丁堡、巴黎、上海、聖保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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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以時間為軸,開展宏大翔實的世界史繪卷,細數從上古以至現代,在時光長河之中曾經光輝燦爛,而後歸於沉寂或不斷獲得新生,更甚者發展變革快得令人難以想像的諸多城市,那些我們知與不知的大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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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史料、考古研究等多方資訊,周密還原當時的自然環境、時空背景,時空與地域之間的交互影響,在看似龐雜的歷史洪流之中逐漸清晰浮現。歷史上的偉大城市,無論已然傾頹或永垂不朽,皆在本書中細膩而立體地再次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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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