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特伍《潘妮洛普》小說選摘:魔術師從來沒有召喚過我,倒是我堂姊海倫常常被人召喚

愛特伍《潘妮洛普》小說選摘:魔術師從來沒有召喚過我,倒是我堂姊海倫常常被人召喚
Ulysses and Penelope|Photo Credit: Francesco Primaticcio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換成你是魔術師,冒著失去靈魂的危險施黑魔術,你會捨棄一位讓數以百計的男人慾火中燒,導致一座大城巿化為灰燼的女人,而去召喚一個相貌平平,但是非常聰明,善於編織,從來不會紅杏出牆的妻子嗎?

文: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5 常春花

這裡很暗,就跟很多人形容得一樣。「死黑」,他們常這麼說,還有「陰沉的冥王廳堂」等等之類的。呃,這裡很暗沒錯,但暗也有暗的好處。比方說,要是見到你不想跟他說話的人,永遠都可以假裝沒看到他。

這裡當然有常春花田,任何人隨時都能進去逛。那裡比較亮,不過舞蹈很無聊,實際上沒有聽起來好——「常春花田」聽起來就滿詩情畫意的。常春花,常春花,常春花真的是很美的白花,但很快就會讓人生厭了。要是能有些變化就好了,例如不同的顏色啦、蜿蜒的小徑啦、還有觀景台、石椅子和噴泉之類的。我希望起碼能種些風信子,或者至少穿插幾株番紅花。會不會要求太多了點?可是這裡沒有春天,也沒有其他季節。你實在很難不去想,當初是誰設計這個地方的。

我有跟你們提過,這裡的食物只有常春花嗎?

不過,我不應該抱怨的。

陰沉的洞穴總是比較有趣——要是能遇到小奸小惡的傢伙——扒手、股票經紀人或三流的皮條客——講起話來感覺更好。我跟很多乖乖牌女孩一樣,總是暗自受這種人吸引。

不過,我其實很少到很深的地方。那裡是專門懲罰真正的惡棍的地方,他們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那些人的叫聲實在讓人受不了,不過,折磨主要是心理層面的,因為我們已經沒有身體了。諸神最喜歡的就是辦宴會——大盤大盤的肉、堆積如山的麵包和成串的葡萄——之後再把食物偷走。要人將很重的石頭滾上很陡的斜坡,也是他們很喜歡開的玩笑。我有時候真的很想下去那裡,因為在那裡可能會讓我想起真正飢餓的感覺,還有困乏的感覺。

偶爾,霧會散去,我們就能瞥見活人的世界。感覺就像在骯髒的玻璃窗戶上擦出一塊地方往外看。有時路障會消失,我們就能出去走走,這時候,我們都非常興奮,因此到處都是吱吱喳喳的聲音。

外出活動的方式很多。以前,想問我們問題的人,只要割開羊或牛或豬的喉嚨,讓血流到地上的溝裡就可以。我們聞到味道,就會立刻抄小路趕到現場,跟奔向屍體的蒼蠅一樣。到了那裡,我們會窸窣振翅,數量成千上萬,彷彿巨大的廢紙簍裡的廢紙被龍捲風掃到,這時,自詡為英雄的人會拔劍出鞘將我們擋開,直到我們當中他想請教的那個人出現為止。接著我們會說幾個曖昧不清的預言:我們學到要讓預言曖昧。何必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呢?這樣才能吊足他們的胃口,讓他們以後還會繼續用更多的牛、豬、羊或其他東西召喚我們。

只要給英雄聽到足夠的幾句話,我們就可以飲用溝裡的血。我們在這種場合完全不顧自己的形象。大家推來擠去,喝得吱喳聲響,血汁四濺,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腥紅色的臉頰。不過,鮮血再次流過已經不復存在的血管,那種感覺真棒,就算稍縱即逝也夠了。

我們有時候也會在夢裡出現,不過,這比較難讓人滿足。還有些人是沒有被好好安葬,因而還困在錯誤的對岸。他們陰鬱地四處飄盪,往哪兒都不對,在人世間引起很多麻煩。

經過幾百,說不定是幾千年之後——在這裡要計算時間很困難,因為這裡其實沒有所謂的時間——習俗整個改變了。再也沒有活人常常來到地下世界了,而我們所處的世界,也因為半路上出現更讓人歎為觀止的東西,風采全給搶走了。烈火坑、青面獠牙、咬人蟲,還有手拿叉耙的魔鬼……讓人看得眼花瞭亂。

不過,偶爾還是有魔術師或施咒的人呼喚我們——跟地獄之火訂契約的人——或是其他小角色、算命師或通靈人之類的傢伙。跟他們打交道實在有失身分,你得在粉筆畫的圈裡或鋪滿天鵝絨的房裡現形,只因為有人想看你。不過,這倒是能讓我們知道活人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例如,我就對電燈的發明非常感興趣,還有二十世紀的質能互換原理。

最近我們當中甚至有些人,能夠藉著新近環繞地球的乙太波系統到處旅行,並且看著一個現在已經被當成是每個家庭的神龕的平面發光體,來向外界探索。說不定諸神當初就是靠這個,才能夠瞬間來去——他們肯定也有類似的東西供他們差遣。

魔術師從來沒有召喚過我。我是很有名沒錯——不信你問別人——但因為某種原因,他們就是不想見到我。倒是我堂姊海倫常常被人召喚。感覺似乎很不公平——我又沒做過什麼惡名昭彰的事,尤其和性沾不上一點邊,海倫卻是聲名狼藉。當然,她人真的很美。據說她是從蛋裡生出來的,是宙斯的女兒。宙斯化身天鵝,強暴了她的母親。她對這件事非常自豪,我是說海倫。我不曉得,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這套天鵝強暴的說法。當時類似的故事非常多——諸神好像沒辦法把手或腳掌或鳥嘴從人類女人身上移開,他們不是強暴這個女人,就是強暴那個女人。

總之,魔術師堅持要看海倫,而她也樂於從命。感覺就像回到當年,有很多男人對她目瞪口呆。她喜歡穿著在特洛伊常穿的衣服,我個人覺得是太過繁複,不過就像法國人說的,chacun à son goût,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品味。她會慢慢回過身,接著低頭抬眼看著召喚她的人,同時露出她的招牌狎暱笑容,然後他們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或者,她會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就是特洛伊城祝融漫天,她憤怒的丈夫梅勒勞斯手執復仇利劍指著她,她那時的神情姿態。她只消露出她天下無雙的一邊乳房,梅勒勞斯立刻當場跪倒,垂涎乞求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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