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權女子》導讀:金子文子「獄中手記」補遺——朴烈與無政府主義者

《逆權女子》導讀:金子文子「獄中手記」補遺——朴烈與無政府主義者
朴烈與金子文子|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日本叛亂犯,為何成為韓國的建國英雄?一個短暫、多舛的青春,為何貢獻於無政府主義?一個無法選擇出身,但自己決定了人生的奇女子故事。 

文:沈旭暉(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GLOs Founding Chairman/國際關係學者)

【金子文子「獄中手記」補遺——朴烈與無政府主義者】

自從南韓平昌冬奧,兩韓關係忽然大幅改善,雖然與統一有關的具體建議還是全不可行,但南韓現政府寧取「血濃於水」的北韓、而不願配合美國的圍堵政策,卻已清晰不過。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出過兩韓都相對認同的「愛國者」,但通常都是悲劇收場,而這些人不少都是來自日治時期。

這時代背景近年成了電影常見題材,宋仲基主演的《軍艦島》、孔劉和宋康昊主演的《密探》等都是其中例子。近作《朴烈:逆權年代》(Anarchist from Colony)雖然屬於低成本電影,在香港亦未必有機會公映(筆者也只是在飛機上觀看),在南韓卻掀起一定熱潮,也許因為這位傳奇人物獨特而又淒慘的一生,很容易令今人對號入座。

朴烈:三姓家奴還是悲劇英雄?

《朴烈》開宗明義以朝鮮無政府主義者、獨立運動家朴烈為主題,他最為人知的事蹟,是他的「大逆不道之罪」: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發生後兩天,他以「企圖暗殺裕仁皇太子」的罪名,被日本殖民政府逮捕。經過漫長審判,朴烈成了全國知名的英雄人物,一九二六年被判死刑,後在內外輿論下被改判無期徒刑。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朴烈才獲釋。

獲釋後的朴烈,依然是朝鮮半島的民族英雄,然而經過漫長牢獄生涯後,他已經由年輕時的無政府主義者,轉變立場為反共人士,同時因為立場不夠涵蓋政壇光譜,爭奪主要領袖位置都失敗。韓戰爆發後,朴烈加入南韓一方參戰,不幸被北韓俘虜,立場隨即一百八十度改變,公開成為(或「被成為」)親共人士,更在北韓主張和平統一的組織擔任要職。到了一九七○年代,金日成大權獨攬,準備金正日的接班,大舉肅清異己,朴烈又被北韓視為「間諜」,慘被處決,終結了複雜又多變的一生。

說來大多數民族運動抗爭者,都以立場鮮明堅定著稱,朴烈卻是個離奇的反例。終其一生,立場不斷改變,可能有人認為他純粹是機會主義者,但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沒有什麼選擇,只是一直被時代洪流主宰整個人生。今天那些依然有南北韓統一夢的老人,亦何嘗不是?

二十世紀的亞洲無政府主義

無政府主義在今日而言,自然是過於偏鋒的主張,但在二十世紀初的亞洲,卻是相對普遍的思想,日本尤其是先行地。中國思想家劉師培、章太炎等人,都是清末民初主張無政府主義的代表人物,他們接觸到無政府主義的機緣,都是源於反清失敗、流亡日本之後,例如劉師培一九○七年在東京創辦《天義報》,是中國最早的無政府主義運動推手之一。朴烈的情人金子文子(本書作者),亦是來自日本的無政府主義作家;一九二六年,台灣最早的無政府主義組織「台灣黑色青年聯盟」,也是由持同樣立場、位於東京的黑色青年聯盟指導下成立。

不少東亞知識分子初次接觸西方思想後,曾不約而同提倡無政府主義,但只要接觸到現實政治,大都會改變立場。無政府主義雖然是相對左翼的主張,但無政府主義者過渡到左翼、右翼,都大不乏人。除了朴烈,中華民國開國元老之一的吳稚暉,早年於倫敦、巴黎等地生活,於一九○七年發行報刊《新世紀》,鼓吹無政府主義;然而他深愛中華文化,擔心共產主義將徹底破壞之,於是投身國民黨,進行積極反共的工作,逐漸變成「大右派」。

關東大地震後的「暗黑兵法」

電影花了不少篇幅聚焦朴烈被捕、被審的經過,其中日本處理關東大地震時,對朝鮮人的不公和暴力,是著墨至深之處。朴烈作為無政府主義組織「不逞社」成員,曾計劃暗殺裕仁皇太子,本不足為奇,不過,電影傾向將暗殺罪名視為日本政府對朴烈的「莫須有」之罪。這樣的劇情,令人想到爭議電影《十年》,而從這角度閱讀關東大地震這場天災,也令人若有所思。

一九二三年九月發生的關東大地震,在日本造成逾十萬人死亡,然而天災過後的人禍,才是爭議所在。地震發生後,日本謠言四起,並傳出朝鮮人趁亂殺人放火、在水中下毒以反日。時任內務大臣水野錬太郎主張發布戒嚴令,並被迅速通過。在政府和警方協助下,關東平民組織了自衛隊,由於群眾陷入恐慌,把朝鮮人趁亂暴動的消息信以為真,自衛隊連同警察、甚至軍人四出巡查,不斷有組織地殺傷朝鮮人,以致有電影中「將朝鮮人見一個殺一個」的劇情。

根據電影說法,關東大地震後傳出朝鮮人趁亂暴動的消息,是日本政府刻意為之的「暗黑兵法」。日本政府借助群眾的排外情緒,引發針對朝鮮人、甚至中國工人的排外暴亂,實際上是藉此機會,清洗朝鮮的反政府分子:包括共產主義、無政府主義,和獨立運動者,朴烈就是其中之一,從而得以繼續實行日本政府的擴張計劃。此外,把焦點轉向外人,煽動民族主義,也可以掩蓋日本政府預警不足、賑災無能、也未能有效控制群眾的責任。

不過這樣的政策哪怕奏效於一時,長遠而言,卻是災難性的。日本政府吞併朝鮮的計劃,本來就有不少爭論,明治維新元老伊藤博文等人並不主張即時吞併,原因是顧慮國際反應,和擔心不容易完全消化朝鮮,不過在他被安重根暗殺後,即時吞併的主張成為主流,然而也正如他顧慮的那樣,朝鮮從未被真正消化。

一九一九年,朝鮮爆發「三一運動」,超過百萬朝鮮人上街爭取獨立,雖然運動以失敗告終,但徹底改變了日本對朝鮮的管治手法,由向來對殖民地慣用的武力管治,改為以文治為主,執行懷柔政策。關東大地震後改行「暗黑兵法」,其實是又一次逆轉,令日本消化朝鮮的部署落空。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將殖民地民族同化的「皇民化運動」,只是對琉球進行得最徹底,其次到台灣,在朝鮮則成效微乎其微,結果亦造就了三地今天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三一運動的失敗,令本來正在朝鮮就學的朴烈退學,並於同年前往日本,然後,就是電影講述的劇情。電影在南韓的受矚目,是否反映今天兩韓人民如何看待朴烈?只是期望看到有國人勇於反抗日本的景象?還是對他的悲劇一生感同身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逆權女子:獄中手記》,大塊文化出版

作者:金子文子
譯者:陳柏瑤

席捲韓國大鐘獎5項大獎,韓國票房大作《朴烈:逆權時代》並行故事。
連法官都動容的獄中自白書。
一個日本叛亂犯,為何成為韓國的建國英雄?
一個短暫、多舛的青春,為何貢獻於無政府主義?
一個無法選擇出身,但自己決定了人生的奇女子故事。

日本佔領朝鮮時期發生的「朴烈事件」,2019年搬上螢幕。1923年一對無政府主義的情侶————朴烈與金子文子,因「預謀殺害裕仁皇太子」之嫌,被以「大逆罪」逮捕。1926年面對天皇特赦,金子文子斷然拒絕,因為「所謂活著,不是只是能夠活著,是要靠著自己的意志活著,無論生或死,才有價值」,並(據稱)自縊於獄中,享年二十三歲,百年後的2018年11月獲韓國追頒建國勳章。審判之初,金子文子自述「我為何成為這樣」,身世的飄零,連法官都動容,並且希望她寫下來,所以才有了這本「獄中手記」。

從小在不幸的家庭長大,父親因為嫌棄母親,一直没有登記結婚,甚至後來棄母女兩而去,以至於一直到七歲,金子文子還是個「無身份者」,之後重複經歷著顛沛流離與寄人籬下,甚至一度從日本漂泊到了朝鮮⋯⋯絕望之下,她曾經想自己結束這樣的命運,然而必須承認更想的是「向折磨我們的那些人報復」,因為她的經歷讓她詛咒這個世界,因為她目睹了母親受到的欺凌、低層勞動者遭遇的剝削,因為自身不斷在不對等關係中飽嚐的羞辱。

返日後,她「找到」(選擇)了朴烈,一位在日活動的朝鮮「不逞社」領袖,「請問你是民族運動者嗎?⋯⋯假如是,那有些遺憾,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成了她的愛人,更是同志————逆權年代裡徹頭徹尾的逆權份子。他們以確認彼此的理念守護愛情。最後即將到來的那一刻,金子文子認為前所未有的滿足,但比起生命坐標上的定位,更重要的或許是她實踐了對自己諾言:「⋯⋯我將永遠跟著你。要死,也一起死吧,讓我們生死與共吧!」

逆權女子_立體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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