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麗娟《童女之舞》自序:三十年後,我慶幸自己仍能摸到蹦蹦跳動的初心,而非殘骨

曹麗娟《童女之舞》自序:三十年後,我慶幸自己仍能摸到蹦蹦跳動的初心,而非殘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在書寫當時完全不曾意識的。我不知道這本書將觸及幾乎三個世代讀者,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到他們面前,故事疊上他們眉眼,疊上十七歲皎亮額頰,疊上六十歲的霧濛瞳仁,疊上女性男性,同性戀或異性戀。

文:曹麗娟

自序〈天真的禱詞〉

曾答應將來把〈童女之舞〉手稿捐給國立台灣文學館,搬了幾次家都只發現乾淨謄寫的影印稿。那手稿呢?塗改的初稿呢?難道是哪次失心瘋扔了嗎?對那樣的自己也只能乾笑並同情起來。

寫童女二○二○祝福版新序,起始句無比艱難。一方面慶幸這本小說的創作原型並未複製任何生命關係人,無須在多年後面對時移事往,卻也因此更加無線索閃避,只剩下非談不可的自己。電腦前反覆敲擊鍵盤,一階階攀返舊老閣樓,那裡已變得窄小陌生。我梭巡八方翻找摳掘,期待某處藏留了天真禱詞的遺骨。小心剔刷垢土伸指摩娑,是嗎不是嗎,轉頭又被另幾堆已褪白的碎屑召喚,一時墜入光塵縫隙忘情撿拾不可能復原的拼圖。

唉這真是一個以隔離自身於小說之外而沾沾自喜的小說作者的窘境——慣於小心不在虛構裡暴露過多自我關鍵詞的我,返身走近自己虛構的入口,竟然還是情怯盤旋起來。這時候我多羨慕小說讀者所擁有的任意門。

或許最終,我唯一獨有的記憶,是創作過程變身哨兵於無人邊境,伸手領旅渡者一個一個自幽深邈遠處走來,與他們並肩時我雙眼直勾勾攝存那些皮褶血脈與鬢頰毛孔歙合,那時候只有我與他們,那麼美好的完全自私霸道的深情,我扶起他們下頦撥開他們額前瀏海,一筆一筆,為他們描出眉眼鼻唇。

非常遠了。遠到足夠徹底更換回憶標誌,夠拆除幾座天橋或鑿造幾條地底軌道,夠消亡或重建許多名詞動名詞甚至速度。在這樣的基礎上我發現,要寫出回憶裡可靠的東西,恐怕避免不了必須記述某些不滅物事。

〈童女之舞〉發表距今甚至將近三十年(一九九一),當時自校園野放至出版界正迎接解嚴浪潮的我,就要三十歲,距離大二寫下第一篇小說已久,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靈魂將安放於劇場與詩,不曾動念再寫小說。意外起筆,只能說是被召喚之神的雷火擊中。那是春日陰雨下午,茶館裡等人,倉促未攜書也沒帶筆記本,久候,把店內都窺盡便無事可做。

我低頭注視起茶水漾映的光點,伸手搖起了瓷杯。搖著搖著浮洸旋轉,茶汁如浪溢堤沿杯身而下,答答滴在糙白紙墊緩緩染暈成一片一片枯薄落瓣,我望得出神,頓時有誰在耳邊說:「其實,我一直想送她一朵花,那種紫色玫瑰,半開帶著水珠……」速速往手袋裡摸出筆,翻過杯墊背面逐字記下,又起身向侍者要便條紙刷刷繼續寫,一口氣寫下數百字。

帶著這幾百字繼續上班生活,深知自己不是那些句子裡的「我」亦不是「她」,這只能是一個久未觸及的虛構,亦察覺這虛構背後惘惘的切膚惆悵——孤身來到三十歲隘口,女孩們青春期以來連體嬰那樣的結群嘻鬧已經被安全分割成一個個單獨發配,前往各自的遠方。她們熙攘於途,沒有人會談論她們之間其實才不是姊妹淘而是彼此初戀。那是一九九一年,台灣社會甚至對同性戀三字仍普遍難以啟齒。我極目所及白茫茫一片或許只剩慈悲的微風送來一點點氣味,但往前走著走著,漸漸也什麼都聞不到了。

〈童女之舞〉完稿那晚,站在賃居的城市邊陲舊公寓四樓窗緣,我平靜看向樓下轟隆而過的水泥車,十幾公尺下面路基震動似乎隨公寓薄磚竄上了牆根腳底,「嗯那邊真的要蓋大樓了。」我心裡對自己說,回頭摺好稿子收好筆。那邊再過去就是我的少女時代,多年前與女孩們租屋共居之處,不曾讀過女子高中的我虛構了屬於她們的女子高中,故事裡盡可能不讓自己介入人物內在更多以便空出給每個人。

女孩們已離散,結婚了出國了分手了陌路了。我邊寫邊覺得自己出奇滄桑,彷彿一個老婦給孩子說著故事。隔日攜稿出門郵寄,心底空蕩蕩,原來為了填實虛構樑壁所挖取的自己的肝腸骨皮,也一起打包在稿子裡了,我想用這方式在茫茫人群裡向女孩們揮手,「嘿,我都記得。」

路上藍天豔日,如在電影院裡燈光乍亮被切斷了長夢,夢醒站在尚未拆除的中華商場天橋底下,眼前平交道噹噹噹柵欄降了下來,疾馳火車捲起瘋狗浪般巨風刷一下又一下,霎時把還殘留眼底的什麼,悉數吹去。

在那樣喧嘩簇擠的路口,日光灼刺,刃般朝肌膚一刀刀刨下。人群包夾著我瞇眼往前,包夾著鍾沅童素心往前,被擠落的青春來不及拾起亦不珍惜,女孩們跨步,往左,往右,往隔世。也或者被神祕導航回頭,到更早八○年代,我與舊情人在黑漆映廳裡望向屏幕,那是法國導演黛安柯蕊(Diane Kurys)一九八三年的作品,我們這輩文青女同志啟蒙電影,英文片名Between Us,中譯「我們之間」。

那時尚無「女同志」一詞,外文系舊情人依稀提起了莎弗與一個字:lesbian。喔,念了幾遍,但一無用處。那時我們不知道片子到二○○九年金馬影展還會重映,屆時會看清楚它的法文原名,Coup de Foudre,原來是Love at first sight,噢,一見鍾情。

關係的命名,從我們之間,到一見鍾情,從語境的隱喻到意義的揭現,跋涉了二十幾年。

〈童女之舞〉得獎翌年我進入異性戀婚姻,一直到五年後發表〈關於她的白髮及其他〉,我生活的場域仍然沒有女同志,慈悲的風吹來一九九三年底《愛報》、一九九四《女朋友》問世與《島嶼邊緣》的酷兒專題,我看到了新的同志文本,或說,從文本認識更多女同志。〈關於她的白髮及其他〉寫掉一年多,每日數百字來回刪修揉,在文字能量極度耗傷的工作空檔,在關係無以為繼的婚姻夾縫,在日漸凝結的尖脆寂寞裡,每日與貓遁入稿紙方格進行自我祭改儀式,小說人物隨著時間愈喚愈多,我為自己虛擬了一個喧鬧的邦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