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大人》:梅克爾總理選擇兩敗俱傷的希臘脫歐方案,機率大約是50%

《房間裡的大人》:梅克爾總理選擇兩敗俱傷的希臘脫歐方案,機率大約是50%
Yanis Varoufakis & Alexis Tsipras|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些令人欽佩的群眾只用了一個字:「不」,卻說明了一切。不是因為他們頑強抵抗或是反對歐洲。事實上,他們抓住這次的機會,對歐洲大聲說「是」。但是他們支持的是為歐洲人民著想的歐洲,而不是不顧一切打擊群眾的歐洲。

文:雅尼斯・瓦魯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

典型的希臘鬧劇

一個國家的財政部長無法得到央行的支持,實在很荒謬,也非常危險。在那驚濤駭浪的一星期,我們必須利用僅有的少許流動性,盡可能支撐久一點的時間。但荒謬的是,我連我們的金融體系到底還有多少的流動性都不曉得。希臘央行總裁主動引爆銀行擠兌風波,而且在銀行關閉的當晚看起來神情愉快,這令我我不禁懷疑,他們或許少報了可用的現金總額。

我自己做了一些研究,再加上薩克斯的協助,結果發現了有趣、但無法使用的資訊:除了希臘國內可用的流動性高於希臘央行公布的數字之外,還有歐洲央行持有的一百六十億歐元現金,分別存放在國內多家銀行的金庫中。之所以存放如此大量現金,是因為二○一二年夏季時希臘爆發現金危機,當時歐洲央行動用數百架貨機從法蘭克福空運現金到雅典,確保希臘的自動提款機有足夠的現鈔。為了避免再次發生空運補給事件,歐洲央行決定在希臘儲備足夠現金,以防萬一。

當天,我前往馬克西姆斯府邸參加每日例行會,結果看到齊普拉斯在他的辦公室款待無任所部長艾列克斯.佛拉布拉里斯(Alekos Flabouraris),對齊普拉斯來說,佛拉布拉里斯就像是父親一樣。一如往常,我向齊普拉斯簡報了當天所有事情的處理結果,主要是向他報告自動提款機現金流失的比率,同時我也提到了那筆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

齊普拉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什麼?現在還有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躺在那,但是我們卻沒有動用這筆現金補充自動提款機的現鈔、讓提款機持續正常運作?」

我解釋說我們不能動這筆錢,沒收這筆現金是偷竊的行為。「但是,雅尼斯,」齊普拉斯抗議說:「如果我的小孩正在餓肚子,我身上又沒有錢,在道德上我有權偷一罐牛奶。現在的情況不也類似嗎?」

「什麼時候偷竊也成了左派的儲備武器?」我問。

佛拉布拉里斯跳出來為自己的愛徒辯護,「我們絕對有權利,」他大聲吼叫:「直接用那筆錢, 不要再讓人民受苦。」

我們的對話依舊繼續,後來另一位部長加入我們:左派平台的領袖拉法薩尼斯,他曾公開宣稱自己是歐元的敵人,是死忠的希臘脫歐支持者。他問我們正在討論什麼。齊普拉斯和佛拉布拉里斯告訴他,我發現了多出來的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佛拉布拉里斯告訴拉法薩尼斯,他和齊普拉斯的看法與我不同,他們認為依照目前的情況,我們有充分理由可以動用目前存放在銀行金庫的這筆現金。我試圖安撫他們的情緒,然後站在拉法薩尼斯支持希臘脫歐的立場,向他們解釋真正的替代方案是什麼。

我告訴他們,如果我們希望留在歐元區,就不能沒收歐洲央行的現金。相反地,如果我們希望脫離歐元區,就可以動用這筆現金去做更有用的事情,而且不會被貼上偷竊的標籤:我們可以將這筆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國有化,方法是在紙鈔上蓋上特別印章,這些現金將不再是歐元,而是希臘德拉克馬貨幣,可直接存入自動提款機,作為新貨幣流通。然後我們必須向德拉吉道歉,解釋我們國家面臨緊急情況,請他告訴我們這筆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價值是多少,我們可以補償他。

但是我再次重申我的看法:我認為我們不應該這麼做,我們應該要啟動我正在規劃的電子平行支付系統。即使最終我們與三巨頭達成協議,我們也可藉此擴大在歐元區的財操作政空間;或是如果沒有達成任何協議,我們也能爭取更多時間;甚至如果面臨退出歐元區的最極端情況,也可以新的支付系統為基礎,發行新的數位國家貨幣。

可想而知,拉法薩尼斯傾向動用歐洲央行持有的一百六十億歐元現金,作為新希臘德拉克馬的基礎,他也同意,如果我們這麼做,必須支付債券製作費用給德拉吉作為補償。但是他沒有權力說服齊普拉斯支持希臘脫歐,這個想法根本不切實際。至於齊普拉斯,他不但很快便忘了這筆一百六十億歐元的現金,還持續阻止我啟動平行支付系統,並堅守幾天前德拉加薩基斯的否決立場。

幾個月之後,某家支持三巨頭的保守派報紙報導,拉法薩尼斯預計大規模搜查希臘央行的金庫,逮捕斯圖納拉斯、沒收存放的現金,事實上這是誹謗他人名譽的不實謠言,但這家媒體卻當作事實公開報導。部分報導形容我也參與了這次的陰謀。這則報導的目的相當明顯:詆毀任何一位反對三巨頭的政治人物,目的是凸顯齊普拉斯的明智,在最後一刻他看見了光,將希臘從黨內惡棍的手中解救出來。事實上,齊普拉斯和拉法薩尼斯曾想要沒收存放在希臘央行金庫的那筆現金,只是一般民眾並不知情。

凝視深淵:回想夥伴

「當你凝視深淵太久,深淵也會凝視你。」尼采這句令人不安的名言,澈底反映了我在窺探其他夥伴靈魂深處時的心境。過去在學術圈,多數時候只需要靠自己努力便能獲得成功;但現在我正處於戰爭前線,需要有其他夥伴為我守住側翼和大後方。我得費心解讀他們的心思,斷定他們是否真的在掩護我,這是最困難的一件事,卻又不得不去做。

朋友和評論家指責我對齊普拉斯抱持不切實際的期望。但我認為他們錯了。他確實希望希臘能擺脫惡性循環。他擁有智慧,也具備快速學習的能力,這些不證自明。對於我提議的嚇阻策略以及我認為應當優先處理債務減免的想法,他的態度也充滿熱情。他是真的感激我對他的團隊所做出的貢獻。他當著內閣的面指示我立即飛往華盛頓,告訴拉加德我們會延遲還款,那時候他表現出來的熱情也是真的。我之所以在他身上看到這些特質,是因為這些特質確實存在。

我的錯誤在於,他的身上還同時擁有其他特質:他的備份計劃會讓我的工作徒勞無功;他的言行舉止輕薄,容易陷入憂鬱;最後,他急切地渴望向這個對他充滿質疑的世界,證明他並非曇花一現的流星。我們就任的第一天,他提醒我要隨時準備好交出辦公室的鑰匙、成為在野黨,不要輕易屈服,當時的他並沒有說謊。這是為什麼我聽到他說的話之後當場落淚的原因。這是我之所以相信他的原因。

儘管他的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令人沮喪,但我相信,這是因為他承受了不人道的壓力。在七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們的銀行被迫關閉,當時我正盡一切努力宣導民眾公投時應投下反對票, 我將最後版本的X計劃交給他——也就是他要求我擬定的緊急應變計劃,以防萬一我們被迫退出歐元區。當我交給他時,他問:「這計劃可行嗎?」

我誠實地回答說:「讀完之後你會哭出來。」轉換到新希臘德拉克馬的過程簡直是痛苦到讓人虛脫。X計劃詳細地將所有的痛苦逐一列出。他縮回自己的座位,我提醒他X計劃最好備而不用, 除非蕭伯樂的想法與梅克爾一致。但我建議,應該立即啟動以歐元計價的平行支付系統,這做法正好與X計劃相反:假使公投結果是反對票獲勝,這項計劃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繼續留在歐元區, 等待梅克爾和德拉吉回頭找我們——容克已經這麼做了——並提出協議方案,其中必須包括債務減免的最低要求、終結不斷自我強化的撙節措施。

齊普拉斯情緒平和地看著我,問道:「雅尼斯,他們回頭找我們,提出合理的協議方案的機率會有多高?」

在國家面臨危急的關鍵時刻,我有責任盡可能地提出精準的答案。我告訴他,如果他們理性採取行動,他們會這麼做的機率是百分之一百。但是,我也接著警告,美國經濟學家以及五角大廈策略家、後來成為鼓吹和平主義的吹哨者丹尼爾.艾爾斯伯格(Dan Ellsberg)曾在幾星期之前寫信給我,他在信中寫道:「記住,統治階級會陷入自我毀滅的瘋狂;他們不是在偽裝!」

「有權的歐洲領導人向來不擅於維護自身的利益,總是成為非理性衝動的犧牲品。」我說。非理性會衍生不可預測性,因此我推估比較合理的機率——梅克爾總理選擇兩敗俱傷的希臘脫歐方案,而非達成雙方互利的協議——大約是五十與五十。

在僅有五十%的機率情況下,眼看著他因為壓力而屈服,我真的想原諒他、合理化他的行為, 替他辯解他曾犯下的那些不可原諒的、不道德的、不理性的過錯。他的過失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兩點在於:第一,他捨棄了我們原本堅持的協議,當初我們依據這份協議擬定了應對策略,而且我們都同意,無論希臘脫歐的結果有多痛苦,即便接受新一輪的紓困案,希臘依舊無力償債,這樣的結果可是比希臘脫歐還要更糟;第二,他拒絕發表我已替他準備好、能維護國家尊嚴的投降講稿,反而決定舉辦公投,但內心又希望輸掉這場公投。

在公投宣導期間,我向媒體發表了一份聲明,如果公投結果是「贊成」,我將會辭去財政部長的職務。「身為民主主義者,」我說:「我必須尊重人民的選擇,要求政府接受債權人的條件。但同時,我個人並沒有責任簽署和執行這份協議。如果公投的結果是贊成三巨頭的方案,我會辭職,留給繼任者去執行。」但是,沒有任何一位政府官員做出相同的承諾,齊普拉斯和歐幾里得也沒有——當下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激進左翼聯盟夥伴和我之間的差異在於,我集中全部心力謀劃對抗三巨頭的策略。但是,就在殘酷的四月二十七日那天,齊普拉斯卻決定撤換尼可拉斯,並將我排除在外;甚至當我勸他,在面對鐵石心腸的歐元集團以及難以對付的梅克爾-蕭伯樂勢力時,將自己的財政部長排除在外只會弄巧成拙,但他依舊忙著尋求對策,找出犧牲我的最佳方法。

如果說齊普拉斯具有冷酷無情的那一面,那麼我還真沒有察覺到。我想他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是因為他有能力做到其他幕僚無法做到的一件事:自我反省。我記得五月的某個午後,在他位於國會的辦公室裡,針對他要向三巨頭做出的讓步事項,我們兩人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爭辯。他所提議的戰術注定會失敗,但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提出質疑之前,他告訴我:「我正在讀斯塔夫羅斯. 萊吉爾羅斯(Stavros Lygeros,政治評論員)所寫的一篇文章。

這個可惡的傢伙竟然對我的情況觀察入微,他形容我目前的處境就像是在釣劍魚,我已經咬住了魚鉤,但是太過用力,他們沒辦法將我拉出水面,只好慢慢等待機會。先拉住我一段時間,放出更多的線,然後再次拉住我。他們會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我筋疲力竭為止。當他們發覺我已經用盡力氣,便會粗暴地一舉將我拉出水面。」

至於其他人,像是德拉加薩基斯和喬里拉基斯,絕不可能糊弄我。我從不相信他們提出的任何藉口,也不從參與他們支持的任何行動。但是齊普拉斯就不同了。他必須說服自己、跨越自身的那條紅線,這與從未打算要守住那條紅線的情況相反。莎士比亞劇作《理查三世》(Richard III)有段對白如下:「因此,我既然不能成為一名情人,/開心地消磨這油腔滑調的日子,/於是我決心成為一名混蛋。」我可以想像齊普拉斯對自己說出這段話,只不過現在「情人」換成了「暴動者」,「混蛋」換成了「局內人」。

借用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言,齊普拉斯的行為並非「平庸」;他努力地想要調適自己、接受自己的行為,並獲得內心的平靜。我相信,他內在的聲音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因為他內在的聲音,他捨棄了我們共同支持的計劃,但這也是我堅持相信他的原因。

我的困惑除了來自齊普拉斯內在的聲音,也包括我的朋友歐幾里得——他是另一種少見的混合體:學術界出身,與我的背景相似,但同時也是一名政黨官僚。借用鄂蘭的另一個說詞,歐幾里得和我是在英語世界相遇。我們說著相同的玩笑話、使用相同的文化指涉、同樣支持激進歐洲主義、對「英國老家」有相同的理解。

他總愛假裝在政治上與我一樣左傾,彷彿把自己當成是我的左翼良知,他的任務就是要確保我沒有走歪,並阻止我倒向資本家或是與某些人建立不當的友誼,例如拉蒙特,我也很樂意讓他這麼做。他既厭惡又藐視齊普拉斯和帕帕斯,他們兩人也同樣看他不順眼;再加上他之所以順利入閣是我據理力爭的結果,因此有他的陪伴讓我感到放心。

四月二十七日,齊普拉斯決定接受梅克爾和戴松布倫的要求而與我發生衝突,之後他對外宣布,由歐幾里得擔任希臘談判代表團的領導人。全球各地的媒體輪番報導這項消息,指稱歐幾里得將會擔任我們的首席談判代表。當然,不論是他或是我,我們兩人對於齊普拉斯擬定的讓步事項都不具有實質的影響力。當歐幾里得發現齊普拉斯決定接受新的撙節措施——連續十年每年必須達成三.五%的預算盈餘目標——他和我一樣震驚、臉色鐵青。

自此之後,我們時常發現,不論是在馬克西姆斯府邸還是布魯塞爾會議室內,我倆總是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覷,不知道我們兩人到底是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至於薩迦斯和喬里拉基斯則是繼續忙著改寫工作人員層級協議的草稿。我們兩人後來發展出某種黑色幽默:我會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會回說:「你是把我誤認為知道內情的某人了嗎?」

但是,在某個關鍵面向,我們兩人的處境卻是大相徑庭:歐幾里得是激進左翼聯盟的官員,但我不是。他稱職扮演著被指派的首席談判代表角色,讓全世界的人以為談判確實有在進行,也讓這難堪的協商過程有了正當性。我原本期望,在與歐盟決裂後,齊普拉斯需要借重我在平行支付系統以及債務重組等問題的專業,但是當我明確知道,我必須簽署無法長期支撐的協議之後,我便下定決心辭職。

但是,我又想到歐幾里得和我站在同一陣線,而且我們兩人的角色可以互換,因此暫時打消了念頭。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正因為我們兩人的角色可以互換,所以導致了以下的結果:建制派知道我不可能簽署貸款協議,因此指派歐幾里得簽署了這份協議。

直到舉行公投之前,我都沒有料想到會發生這樣的結果。不過在此之前,我從兩個地方觀察到歐幾里得的行為前後不一,當時的我就應該有所警覺。第一是當我們兩人聊天時,每次批評內閣的其他成員,特別是喬里拉基斯和齊普拉斯,歐幾里得總是表現得機智幽默,而且一針見血;但是在內閣會議期間,他的發言卻顯得懦弱又冗長,而且完全不像是要支持我的樣子,很多時候甚至極力反對我。

第二,在我們私下交換意見時,他會習慣性地同意我對於當天事件的分析,但是當我提議我們應該即刻行動、以免錯過時機,他卻反過來勸我等待時機,警告我不要陷入拚死一搏的心態。有一天,我實在是受夠了。「如果真的要背水一戰,」我強調:「抱持背水一戰的心態是有幫助的。他們就是想要一舉擊垮我,所以如果我認為他們試圖要擊垮我,這並不是偏執!」

畢竟一切都已結束,我花了一些時間,試著找出我為什麼沒能看透兩位夥伴的心思:齊普拉斯內在的對話以及歐幾里得扮演的雙重角色成功地干擾了我的感知。直到公投結果確定,他們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之後,我才察覺到這點。激進左翼聯盟的理論家認為這種轉變才是真正激進派負責任的表現,但是對我而言,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最後結尾所寫的一段話,最能精準形容這樣的轉變:

他不再奔跑或歡呼⋯⋯他在被告席上坦承一切,牽連了每一個人⋯⋯期盼已久的子彈射入他的大腦。啊,殘忍,沒必要的誤會!啊,頑固,任性地從愛人的懷中放逐!他的鼻子兩側淌著兩滴有杜松子酒味的眼淚。不過沒事了,一切都好,痛苦已經結束。他戰勝了自己。他愛老大哥。

希望與榮耀

六月三日星期五下午,忙碌的工作天即將結束,我嘆了一口氣,覺得如釋重負。銀行關閉一星期的期限即將結束。儘管民眾在自動提款機前大排長龍,也不知道下星期一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沒有任何暴力、恐慌或群眾暴動發生。希臘人證明了他們是理性的群眾。

但是,媒體再次降低已經低到不可思議的新聞標準,爭相搶著運用最有創意的手法,嚇唬民眾不要投下反對票。其他國家如果刊登贊同或支持反三巨頭的報導,多半會被視為是在煽動暴力。民調不斷預測,支持三巨頭的陣營將會贏得超過六○%的選票,許多評論家甚至痛罵政府竟不顧債權人的期望,大膽妄為地舉行公投。同時,國會反對黨努力說服他們的支持者,一起走上街頭,揮舞歐盟旗幟和標語,對外聲明:我們要留在歐洲!

星期五下午稍晚,我收到歐洲穩定機制(也就是歐洲的紓困基金)執行長雷格林寄來的電子郵件。他提醒我,他有法定權利要求我立即全數償還前兩次紓困案中提供給希臘的一千四百六十三億歐元的貸款。從他的措辭看來,似乎是在暗示我個人必須負起責任,因為我是希臘的財政部長,貸款協議上顯示的也是我的名字。

我認為這是拒絕對方要求的大好機會。我指示我的辦公室同事用兩個古文單字回覆主要債權人——也就是勸我延遲付款給退休人員、而不是國際貨幣基金的那個人。西元前四八○年,斯巴達國王率領三百名戰士抵抗波斯軍隊的進攻,這便是歷史上知名的溫泉關戰役。對戰時敵軍要求斯巴達軍隊放下武器,斯巴達國王則回了兩個字: Μολών λαβέ,意思是「想要就來拿!」

當天傍晚有兩場集會活動,其中一場是支持三巨頭的活動,地點就位在古奧林匹克運動場,一八九六年第一場現代奧運會便是在此舉辦。另一場則是反三巨頭的活動,地點位於憲法廣場。支持三巨頭的遊行在接近傍晚時分開始,人數規模龐大,氣氛平和。但是在憲法廣場舉行的反三巨頭集會則是令人終身難忘。小時候我曾參加過幾場在憲法廣場舉辦的集會活動,不僅讓人感動、甚至改變了我的人生,但是達妮和我當晚參加的這場活動,絕對是前所未見。

我們和齊普拉斯以及其他內閣官員、他們的伴侶以及助理,一起從馬克西姆斯府邸走到憲法廣場。當我們走向廣場時,群眾的情緒開始沸騰。五十萬名群眾幾乎將我們淹沒,數不清的民眾用手臂將我們推進到人群中央:外表看起來像是硬漢的男子眼眶泛淚,中年婦女的臉上透露出堅決的意志,年輕男女展現出無窮的精力,還有上了年紀的長輩想要給我們擁抱、祝福我們。整整兩個小時的時間,達妮和我被那些已經受夠一切的群眾包圍,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避免被群眾拆散。

當天晚上,來自不同世代、各自面臨不同難題的群眾聚集在一起,慶祝免於恐懼的自由。一名曾歷經二次世界大戰的老人將一朵康乃馨和一張紙條塞進我的口袋,紙條上寫著:「抵抗絕不會沒用!」因為希臘危機爆發而被迫移民海外、這次卻特地回國投票的學生們,懇求我不要放棄。一位退休人士向我保證,只要能恢復國家的尊嚴,他和他患病的太太一點都不介意因此拿不到退休金。每個人對著我大喊:「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都不要屈服!」沒有一個人例外。

我相信他們是認真的。銀行已經關閉了一個星期。債權人施加的壓力明顯可見,但是他們卻聚集在這裡,這些令人欽佩的群眾只用了一個字:「不」,卻說明了一切。不是因為他們頑強抵抗或是反對歐洲。事實上,他們抓住這次的機會,對歐洲大聲說「是」。但是他們支持的是為歐洲人民著想的歐洲,而不是不顧一切打擊群眾的歐洲。

那天晚上,達妮和我終於可以走上通往國會大廈的大理石階梯,我一直思考著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最後終於想到了:建設性抗命(constructive disobedience)。這正是我在歐元集團會議採取的行動策略:積極推動溫和、適中、合理的方案,但是當建制派拒絕參與協商時,我們便應拒絕遵從他們的命令,對他們說「不」。戰鬥內閣一直無法理解這一點,但是擠滿憲法廣場的群眾明白。

相關書摘 ►《房間裡的大人》導讀:前希臘財長的歐債啟示錄,從局內人觀點檢視歐洲政經發展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房間裡的大人:我與歐盟、歐洲央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大債角力戰》,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雅尼斯・瓦魯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
譯者:吳凱琳

舉債救國?抑或舉債害國?
補足全球政經大局缺角,前希臘財政部長的歐債啟示錄
暢銷財經作家 安納金:「從局內人觀點,檢視歐洲政經發展的活教材!」

當債務問題,演變成主權問題————
執政者是否有能力兼顧內政外交,捍衛國家尊嚴?
政府官員能否不受利益所誘,維護人民權益?
普羅大眾是否能從危機中借鏡,保護自身資產與正常生活?

希臘財政困境是歐債危機的縮影,
歐債危機又是資本全球化所彰顯的問題縮影,
為了鞏固歐元區,希臘成為大債時代下的代罪羔羊。

本書作者瓦魯法克斯擔任希臘財政部長期間,
提出與歐盟重啟談判,進行債務重組。
即使獲得希臘人民支持,卻激怒了歐洲的政治與財政菁英。
然而,希臘與歐盟協商的背後真相卻不為人知……
歐盟的實際運行,是由那少數「房間裡的大人」所操縱與決定!

歐債危機期間,歐盟堅持降低希臘人民工資、削減開支,以歸還積欠國外銀行的債務,但瓦魯法克斯認為這是十分不公義的政策。希臘經濟衰退,還款能力隨之降低,導致貸款需求提高,因此陷入財政惡性循環。即使他提出讓希臘得以留在歐元區更加明智的方案,卻因為不符合歐盟既定的議程,而刻意受到忽略,完全被當耳邊風。

瓦魯法克斯指出歐盟的核心問題,不僅是實際掌權者以十分虛偽的方式處理事情、規避責任,更主要是歐盟本身不民主的本質。歐盟實際權力大部份掌握在德國手中,其他國家的財政部長僅能批准歐盟早已決定的事項。

在這場政經大局中,你是局內人?還是局外人?

《房間裡的大人》是瓦魯法克斯的政治回憶錄,榮獲《泰晤士報》年度最佳政治類書籍。本書記錄瓦魯法克斯與歐盟、歐洲央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相互角力的過程。即使他並不反對歐盟,但希臘受到十分嚴峻的待遇,各種提案接連遭到拒絕,希臘仍被困於以貸還貸的無限輪迴中。瓦魯法克斯指出債務問題核心,揭露歐洲政治高層的虛偽、勾結與背叛,並呼籲重新審視歐盟民主!

除了希臘本身的情況,這本書最大的價值,是提供讀者從政經角力的視角,進一步理解歐洲面對區域與地緣政治難題時的態度。在當前中美競爭框架下,這是相當容易忽略的一部分。中美競爭近來再次升溫,許多國家都在觀望歐洲的態度,而「房間裡的大人」之一的梅克爾也表示歐洲不會跟隨美國的腳步,而是與中國維持競合關係,此舉讓國際局勢陷入更多變數。

本書為財經讀者描繪出更具人性的切入點,
從政治人物的理念與意識型態,
以及他們所代表各國的利益衝突出發,解讀地緣政治下的政經局勢。
讀完本書,你能擁有更完整的論述,審視全球經濟發展。

(八旗)0UNF0011房間裡的大人立體書腰300dpi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