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國治《遙遠的公路》:當心「紅頸」,南方很多,他們是很奇怪的一種人

舒國治《遙遠的公路》:當心「紅頸」,南方很多,他們是很奇怪的一種人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男子漢氣慨,愛國心,這些皆是南方封閉下的紅頸們自然因襲的固有品質,於是他愛槍,同時愛提貨卡車;即使他甚少打獵及搬貨。可以說,拓荒居民是紅頸的遠方祖先;因此當一個現代的紅頸舉起長槍,眼前的情勢似乎立刻上溯到南北戰爭時的戰場或是在草萊未闢的山林裏瞄準野獸之剎那。

文:舒國治

〈南方紅頸〉

一九六九年的電影《意興車手》(又譯《逍遙騎士》[Easy Ride])片尾,丹尼斯.霍伯(Dennis Hopper)與彼德.方達(Peter Fonda)兩人在南方公路上,被一輛提貨卡車(pickup truck)上的人見到他們的奇裝長髮及怪形摩托車,於是從車座上方的架子上取下霰彈槍,砰的一響,將他們打死。

卡車上的這兩人,被稱為「紅頸」(redneck)。

從歐洲來美國旅行的年輕遊子,當住在「青年旅舍」(youth hostel)中被問及下一站要往何處,答以「欲南下」時,旁邊人皆會叫他「當心『紅頸』,南方很多,他們是很奇怪的一種人。」

「紅頸」一字,在一八三○年代時出現,原指農民或戶外勞工這等有著被南方烈日曬得很紅的頸子之人。後來通稱貧窮的、鄉野土氣的南方白人。

注意,紅頸必須是白人,且較傾向是盎格魯撒克遜(如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種的白人,而比較少包含猶太人、義大利人等。這類白人,南方以外亦很多,美國人自己也稱他們為white trash(白種垃圾),稍微溫和的字則是poor white(貧窮白人)。

紅頸之所以被人特別指出,主要在於其特殊典型,而這特殊典型是為數極多的民眾盡皆具備,並行之於南方、發展於南方而使之益發堅固的一種狹隘、固執、對外界不求了解又不敢溝通等等之封閉性格。譬如你在南方開著車,在一個便利商店(convenience store,如7-Eleven或Stop & Shop之類)門口停下,突然一輛pickup truck也停進來,下來兩個人(他們很喜結伴,哥兒們調調很重),他們可以穿牛仔褲、馬靴、西部帽,也可以穿連身工裝褲、工作鞋、棒球帽,下車時一甩門,沒鎖,車窗玻璃也是開著的,就進店去了。

駕駛艙座位的後上方架著長槍,就這麼露著。你進店裏買香菸,看見他們買的是嚼菸(chewing tabacco),他們把鐵盒打開,用食指伸進一挖,再往口裏一送;因此他們稱吃嚼菸叫dip Skoal(Skoal是嚼菸中名牌,一如紙菸中Marlboro的地位)。他們喜歡和店員聊個幾句,尤其是店員與他們稍稍認識的話;他們操著很重的口音,南方口音,在好些轉折及結尾時特別拉得長長的,動詞時式不很講究,常常用一些過時的字眼,給人一種故作正經的感覺,而事實上完全沒講出任何事來(因為他們啥事也沒)。

還有他們喜歡用雙重否定來表示單一否定,如說:「I don’t see no one.」或「You ain’t going nowhere.」他們與店員閒扯幾句,看見你拿了東西要結帳,自然停下來讓店員接待你,這時他們可能站著就這麼盯著你看,不見得有惡意,但就是這麼毫無遮掩地看著你,像是看一種外太空的奇特物種一般,不去考慮也不懂考慮什麼禮貌不禮貌。當然他對你感到好奇,若你開口也講流利英語,他自然習慣得很;若他表示熱心問你要去哪裏,而你又不懂英文,或以不屑的態度回答他,那麼事態很可能變得麻煩也不一定。

一般而言,南方是落後貧窮的區域,於是許多古老的風俗習慣一直封閉地保存下來。紅頸這種文化性格的積聚成形,也一直不易改變。即使他們自己知道別人對他們的看法,他們也不改變,並且也不同意。而他們對外界的文化,完全沒有興趣,也缺乏認識;他們不但有地理上的封閉,也有人格上的封閉傾向,這是太過對古老南方的篤信與仰賴,太過保守於昔日老祖宗設定下的生活形態與社會格局。

電影或電視喜歡凸顯紅頸的形像,但不少紅頸在生活上,的確很富電影意趣。例如他們很生理化,吃完飯摸摸肚子,打幾個嗝,的確是他們的動作(雖然各類人皆常如此)。紅頸身上癢時,他的生理反應是抓,不管當時這癢是在哪裏,或是他自己是在哪裏。他對女人,也用強烈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反應,大聲怪叫、脫帽丟出,拍手跺腳皆可能,這類動作不只是他自然會做,很巧的,他的周遭也正好允許他做。

酒,總是被拿來與紅頸相提並論。他們愛喝威士忌及波本(bour-bon)。即使他自己所住之鎮是一個「禁酒」(dry)鎮,他會開到三十哩外去喝。通常他進的酒吧,是下級的、門面不佳的、廉價的,可以稱做honky-tonk的那種。裏頭的音樂,當然是鄉村音樂或「紅頸搖滾」(redneck rock & roll),例如CCR合唱團(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的〈驕傲瑪莉〉 (Proud Mary)絕對受他們喜歡。威利.尼爾遜(Willie Nelson)的長髮他們或許不滿意,但他的粗獷長相,及他的歌是紅頸們很感親近的。若有一首歌,歌名叫〈If You’ve Got the Money, I’ve Got the Time〉,紅頸一聽,先天上就已經想會喜歡了。

有人觀察過,紅頸從不滑雪。這點極為有趣。不知是因為滑雪太過「文明」、或太過昂貴(滑雪勝地常是度假高消費區)、或太過循序漸進需要耐心?事實上很多運動紅頸都不來的。在傳統的農業社會裏,每天勞力已花得太多,再去用在運動上,委實太過「奢侈」。但有一種運動,他們做,便是保齡球(bowling)。

有時你可以在有些加油站的辦公室牆上看見一個貼條:「保齡——酒徒的運動」(Bowling——A Drinking Man’s Sport)。保齡球館,說來奇怪,既有一種平民化的氣氛,又有一種可以把它想成「有點高級」的況味,於是它正巧被紅頸所喜歡上。紅頸往往兩對夫妻一同赴保齡球館,兩方可以比賽。在這裏,既可以運動出力,又可以笑鬧比輸爭贏,還可以喝東西(有時是酒),確實是符合紅頸們文化的社交場合。

紅頸的女人,也反映出相當的同類氣質:她們右手夾著香菸,一邊還要用大姆指扭開小皮包找零錢,而同時左手拿著的公用電話正傳來接線生要她再投五分錢,這種慌亂之下,她的菸還是夾得很緊,不時舉到嘴邊吸上一口,不吸時,她的口香糖一逕嚼得軋軋響。

她們有一種鄉下氣中透出的一股派頭,或者說一種很泥土氣、很粗俗的矜持尊貴。她們常常頭上還戴著塑膠髮捲就到了公共場所。事實上,有很長一段時光全美(不僅是南方)的女士都不免有戴著髮捲便到了家門外的現象,這是美國這個輕鬆安詳悠悠大地自然流溢出的巨力,致極多極多情態鬆閒之婦女到處呈現其慵懶的一面,家內家外她皆是一般的放鬆。上海婦女穿著睡衣上菜場這種現象只能說是類似情態之初級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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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吃飯,紅頸吃很多粗劣及油膩食物,如玉米糕(corn bread)、炸雞、豬排(油炸的)、烤肉、及小米(grits)煮成水溚溚的,調以牛油,便這麼吃。他們也吃蔬菜,但吃的是粗菜,像蘿蔔葉(turnip green),有時喜歡與豬肉同煮。紅頸是絕對的種族主義者,他們絕對不喜歡黑人,但對於黑人吃的靈魂菜(soul food),有時也會越界去嘗一嘗。靈魂菜中的炸魚、barbecue他可能不介意吃;豬腸嘛,他或許還未必懂得欣賞。

連鎖速食店興起後,由於有些店開得寬大光亮,紅頸們有時以進一家Arby’s或Hardee’s這樣的速食店當作他們週六晚的高級節目。「高級」,如同他們對保齡球館之感受。

有一些名字,似乎特別受到紅頸們的獨鍾。男人常起名叫Bubba,Slick,Ace,Rusty等這類幾乎不太正式的名字,或一些古風卻今日聽來稍顯造作之名如Melvin,Leroy,Alvin等,再就是他們用頭一字母做代號,有一種部隊感或幫中規格型號感,如T.J.,L.W.,等等。

女人的名字也極富特色。她們喜歡雙名,像Billy Jean,Lou Ann,Peggy Joe,Sue Ellen,Lawanda Kay等這些極具鄉村情趣名字;這些名字在農莊上呼叫倒是完全不會不自然,像一個媽媽開口叫喚:「Peggy Joe,幫我把那籃四季豆拿到廚房來好嗎?」確很得宜,但是她在紐約曼哈頓的金融公司同事喚她Peggy Joe還真有點怪怪的味道。另外她們喜歡的名字是Loretta,Ginny,LaBelle,Mavis,Flo,Rose等極富南方氣的名字。再就是她們有太多的Jodie,Bobbie,Billie;甚至有Johnnie等有時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名字。

男子漢氣慨,愛國心,這些皆是南方封閉下的紅頸們自然因襲的固有品質,於是他愛槍,同時愛提貨卡車;即使他甚少打獵及搬貨。可以說,拓荒居民是紅頸的遠方祖先;因此當一個現代的紅頸舉起長槍,眼前的情勢似乎立刻上溯到南北戰爭時的戰場或是在草萊未闢的山林裏瞄準野獸之剎那。七十年代初的電影《激流四勇士》(Deliverance),山上兩個紅頸,在森林中隨時扛著他的槍,見到外人人來此急流泛舟,也矢意將他們當成獵物,擒住其中一人,便要予以雞姦。這已是山裏野蠻人之舉了。

提貨卡車,尤其是裝有槍架的提貨卡車,是標準的紅頸意象。他們迷上這種形式的車,不只是便於他們農工上的使用,大約也有些拓荒時代篷車的遺緒吧。有些人為了強化卡車的威力感,還把車子架高、車輪加大,這樣開在路上,有一點像把農莊上的曳引機開出田裏一樣。

紅頸喜歡在前院修他的車。有時車引擎一吊起就吊在樹幹上好一陣子,幾星期或甚至幾個月他也不管。你開車經過有些南方住宅區不時會見著這種景象。這種景象最能打擊當地房地產巿場的意願。

紅頸是一種性格類型。並不只在於某些職業裏。他可以在任何營生之中。例如一個警察,可以是一個紅頸警察(redneck cop),他的正義感可以受他的紅頸文化觀念所引導。另外像紅頸廚子、紅頸卡車司機、紅頸灰狗駕駛,紅頸motel老闆,紅頸搖滾歌手等皆可,並非只有紅頸農夫或紅頸粗活工人而已。也於是在南方公路上被紅頸警察攔下,有時情況不一定比遇上紅頸農夫要好。

電影《Mississippi Burning》中的南方警察,在六十年代民權運動方興之時,殺人也做得出手。五十年代,歐洲來的攝影大師Robert Frank開車在阿肯梭州時,被警察攔下,關進警察局裏,查問他是否是共產黨。為的是他的汽車牌照是紐約州的,並且他「頭髮沒剪、鬍子沒刮、需要洗澡」。

歐洲來的遊子,坐在灰狗最後三排准許吸菸區裏,聽著司機操著好笑的南方口音,談笑風生,以為拿起大麻熏上一根沒什麼關係,沒想到司機真聞到了不說,還將之送到警局。硬是這麼堅持原則,硬是這麼嫉惡如仇。

紅頸一字,被外界人援用,往往呈示出他的危險性。假如他比較「上道」,除了愛國心與對南方的愚忠及傳統的保守價值觀之外,他還能知書尚禮,馴化粗野,那麼他就進級成為good ole boy。

good ole boy這字,直譯大約是「好兒郎」。若再傳神一點,或許以昔日中國北方的「好樣的」相譯,得更貼近。

前美國總統吉米.卡特的哥哥比利.卡特(Billy Carter),除了是花生農,又是加油站老闆外,還自認是一個「好樣的」。他說,一個good ole boy,是開著pickup truck到處繞,喝啤酒,喝完後把罐子丟進袋子裏。而一個redneck,是開著pickup truck到處繞,喝啤酒,喝完後順手把罐子扔出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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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遙遠的公路》,新經典文化出版

作者:舒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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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榮寰宇文學獎首獎作,舒國治散文名篇,終於等到集結出版。

「他寫的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總能自辛苦不便的旅途中蒸餾出不凡的意境,從微不足道的雜物中道出個所以然。尤其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處,甚或是夜間荒野,在他筆下尤見精彩。」————Ang Lee李安推薦

是公路旅行,是放蕩流浪,
是千山萬水熬時度日耗空身心後體悟的人生。
與《理想的下午》、《門外漢的京都》並列舒國治行旅文學代表作。

旅行是什麼?再沒有比美國人更清楚了,就是變換地方。

什麼人最有資格旅行?便是一直覺得沒有待在最佳地方的那類人。於是他們動不動就鑽進自己的汽車裏,從這裏晃到那裏,你透過車窗看他們的神情,又漠然又失落。————舒國治

1983年到1990年,這七年間,舒國治待在美國,其中三到四年,他開車到處跑,在別人上下班,憂慮工作的時候,他在美國公路上無休無盡地奔來奔去,透過小鎮理解美國,也理解生活。

舒國治認為人生,要有一個時期放自己去流浪,去千山萬水地熬時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礪你的知覺,直到你能自發地、甘願地回抵原先的枯燥崗位做你身負之事。這過程,會讓人懂得活著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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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公路》 ★榮獲長榮寰宇文學獎首獎 評審推薦

羅智成:〈遙遠的公路〉寫的不是單一旅程,它更像是識途老馬對多次闖蕩美國內地種種美感經驗的總結,兼雜某種相襯的人世慨歎。作者控制文字的功力相當好,多變的語法、生動的描述、有趣的小知識、小故事也反應出作者勇於介入的性格。

詹宏志:在美國大平原的公路上奔馳了數千哩,地點雖然不斷更新,所有的事物卻已經重複了又重複,他仍然可以有新發現和新體會,但更多的是歸納式的理解;所謂美國,無非是一個老式的橡木卡座,所謂美國,是一條不斷延伸不斷變換景觀的公路,或者所謂美國,只是有著一條叫Main Street的小鎮。這種化約式的感受,也許只有投資了青春在旅行,投資了力氣在流浪的人才能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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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