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女力」的困境:職業婦女在家工作=工作、家務「兩輪班」

「防疫女力」的困境:職業婦女在家工作=工作、家務「兩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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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疫情的蔓延,也限縮或是阻斷弱勢女性接觸社會資源的管道。以家庭暴力為例,疫情加重的經濟衝擊與情緒壓力,使女性遭到家庭暴力的情形加遽。

文:陳立寧(社會科學研究者)

防疫女力的展現

「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自2019年底從亞洲地區擴散開來,全球幾無國家倖免於難。全球確診、死亡人數日日攀升,儘管疫苗研發突破的消息不斷傳出,離實際治療仍有極大距離。

隨著各國疫情發展各異,當中女性領導的國家因疫情控制相對穩定、死亡率較低,被視為「防疫女力」的展現,引起不少討論。

舉例來說,德國總理Angela Merkel善用其科學專業與直接清晰的溝通方式,使之一度擁有超過70%的施政滿意度;丹麥首相Mette Frederiksen與紐西蘭總理Jacinda Arden在採取堅定迅速的防疫策略之際,也特別舉辦給兒童的記者會,展現剛柔並濟的一面。而台灣在蔡英文總統的領導下,迅速成立疫情指揮中心並實施多項檢疫措施,成為鄰近疫情源頭,卻只有個位數死亡案例的國家(註1)。

日前歐洲央行總裁Christine Lagarde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也幽默表示自己的「女性偏見」,讓她深切覺得那些由女性領導的國家,針對疫情所採取之政策與溝通風格「相當傑出」(註2)。部分政治、媒體評論家則宣稱女性領導者較為謙遜、接受多元觀點、不受傳統領導角色侷限,或較願意讓科學專業引導決策等,是這些國家防疫表現相對較佳的原因(註3)。

對此,英國學者Supriya Garikipati與Uma Kambhampati蒐集194個國家資料,針對國家領導人性別與疫情發展,進行探索式經驗檢證,認為女性領導人在此波緊急情形中,的確反應較為迅速與果決,進而使得疫情發展相對於男性領導的國家不那麼嚴重(註4)。

當居家辦公變成全天候工作──家務輪班

不過,在少數「防疫女力」的光環下,疫情衝擊其實加遽了當前的結構性性別不平等,包括境內封鎖使職業婦女的工作、家務「兩輪班」(double shifts)工時更長、女性更容易因產業不景氣陷入經濟困境,以及疫情導致社會資源重新分配,使弱勢女性無法即時獲得援助(註5)。

20世紀以降,全球女性就業率與接受高等教育比例大幅躍進,但女性仍是家庭內無酬照護(unpaid care)的主要提供者。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ILO)的2019調查報告顯示,全世界有超過六億名女性為全職的無酬照護者,為男性(約4000多萬)的14倍之多。而無論國家發展程度為何,女性投入無酬照護工作的時間(四小時以上)皆遠高於男性(約一~二小時)(如下圖,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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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ILO, A quantum leap for gender equality: For a better future of work for all, 2019.
圖片來源:ILO, A quantum leap for gender equality: For a better future of work for all, 2019.

同一份報告也指出,相較「父職」身分對男性有正面幫助,「母職懲罰」(motherhood penalty,即女性因身兼「母親」身分,導致雇主認為其會以家庭為重,而給予較低薪資或傾向不雇用的情形)不只持續存在、甚至有惡化趨勢。

此一現象凸顯,雖然兩性對「女人外出工作」的態度愈趨開放,但是「女主內」(家務)的情形並未隨之減輕。就算近十幾年來「新好男人」一詞的出現,似乎象徵著男性在家庭分工、或「父親」角色概念有所變化,但實質上,許多爸爸仍自覺做家事、照顧小孩是在「幫忙」媽媽,而非親職責任的一部分。許多媽媽就算整體有/無酬工時較高,卻掙扎於表示「感謝」或視之為盡應盡的責任(註7)。

然而,疫情導致學校、托育場所關閉以及居家辦公成為新常態,不只截斷了孩童照護與家務工作的分攤來源,也大大壓縮女性的喘息機會,進而使女性更加掙扎於維持經濟來源與家庭生活之間。近日美國一職業婦女Drisana Rios控告前東家因她得邊開視訊會議、邊照顧吵鬧的小孩開除她,即為一值得觀察的例子(註8)。

美國南加州大學於疫情期間對雙親家庭的調查顯示,約有44%的女性受訪者表示自己獨自負擔起照顧小孩的責任,男性僅約14%(註9)。非政府組織Lean In的民調也呈現類似結果:美國女性比男性每週平均多花7.4小時照顧小孩、5.3小時照顧長輩或生病的親屬、7小時處理家務,幾乎等同每週兩輪班多「加班」20小時,使許多女性精疲力竭(註10)。

前述兩項調查更發現,這段期間女性失業率較男性來得嚴重,尤其是未受大學教育的女性的就業率,更曾一度低於同類型男性11%左右,凸顯女性所擁有的經濟安全網相對脆弱。

更需要警覺的是全球疫情與不對等的家庭分工加乘下,對女性職涯發展可能造成更深遠的影響。以一般認為工作環境與氣氛較彈性開明的學術界為例,國際期刊《Nature》的評論指出,各領域的女性學者於疫情期間的第一作者(first-author)論文產出量,低於過往同期。倘若不分作者排名順序(all author),男性學者的學術產出增長幅度亦高於女性同儕(註11)。

究其可能原因,仍不脫家務分工差異:美國史丹佛大學曾調查13所研究型大學、超過9000名全職學者,發現男性學者的伴侶較常全職在家,而女性學者的伴侶則較常同為學者(註12)。就算男女雙方都有高等教育學位、甚或同為教職,女性仍較常負擔更多家務工作。且當客觀條件產生變化(如男方獲得升遷或女方生產),女性更常是降低自身職涯發展優先順序以遷就外部變動的那方(註13)。

在論文發表量仍掛帥的學術界,當女性投入「家務、研究兩輪班」的時間與能量,無法轉換成有助於升遷的研究產出時,這些潛在差異的長期積累,便形成女性職涯發展的玻璃天花板。

資源斷鏈加上隱形歧視,加重性別危機

疫情的蔓延,也限縮或是阻斷弱勢女性接觸社會資源的管道。以家庭暴力為例,疫情加重的經濟衝擊與情緒壓力,使女性遭到家庭暴力的情形加遽。同時,各國政府的境內封鎖政策,讓受虐方更難脫離施暴者;即使對外求援,也因為庇護所或相關單位關閉,而無法即時獲得協助。

聯合國指出,法國境內家庭暴力案件數量近期提高30%;而英國一非政府組織接到的求援電話,則增長高達97%,網站造訪率也增長超過581%,且境內封鎖的前三週就有14名女性與2名兒童遭到謀殺(註14)。

考量家暴案件過往的通報狀況,相信實際情形更為嚴重。此外,女性遭受性騷擾或其他形式的暴力對待仍「照常」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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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隱性歧視也讓女性承受更大的健康風險。全球醫護與社工人員約有70%為女性,作為與大眾互動的第一線主要勞動力,女性不只暴露於更大的染疫風險中,照護所需之個人防護設備(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卻多依(白人)男性平均身材製作,女性醫護人員不得不手動加工防護衣、面罩等,來確保自身與病患的健康安全(註15)。

儘管越來越多女性投入職場與男性並肩作戰,但工作標準配備以男性使用方式為基準的情形仍普遍,像是警察的防彈衣、消防人員的救火裝備、工地的安全頭盔等。當「工欲善其事,其器卻不利」,所造成的影響不只是工作效率與生產力降低而已,也使特定性別更容易受到工安危害,進而阻礙職場性別平等的進程。

當醫療體系持續吃緊、前線照護人員的工作負荷遽增之際,當中多數工作者的生命安全卻長期不受重視,實須我們深刻檢討。

性別不平等的全球「疫情」危機

新冠病毒自年初爆發至今,已不再只是健康議題,而是對當代人類生活方式的重大挑戰。儘管防疫女力受到重視,且女性勞動力已成經濟生產中不可或缺的來源,然而能晉升到領導階層的女性,依舊不成比例的少:全球超過190國中女性國家領袖不到20位、女性國會議員比例不到25%、產業界中女性高階主管僅佔29%(註16)。

再者,女性勞動力的經濟價值仍遠被低估,且常為(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無酬提供,並且受到「日常生活的性別歧視」(everyday sexism)扯後腿。當我們「驚覺」人類活動的減少,使地球生態環境得以休養生息之時,或許該同時省思如何與同處一室的「她者」共存共榮。

註釋

  1. 相關報導請見〈Are female leaders more successful at managing the coronavirus crisis?〉以及〈為什麼由女性領導的國家在抗擊疫情上做得更好?
  2. 相關報導請見〈Women tend to do a better job’: Christine Lagarde praises female leaders for role in pandemic
  3. 相關報導請見〈Do countries with female leaders truly fare better with Covid-19?〉。
  4. 不過Garikipati與Kambhampati也提醒,女性國家元首的樣本數偏少(19國)且疫情處於動態發展階段,都對研究造成限制。請見Supriya Garikipati and Uma Kambhampati, Leading the Fight Against the Pandemic: Does Gender ‘Really’ Matter? (June 3, 2020)。
  5. 新冠病毒疫情對不同群體所造成之影響各異,涉及到如性別、族群、年齡、社會經濟條件、身體狀況等面向,已有許多媒體報導及評論,且因全球疫情持續發展中,對研究檢證造成限制。筆者考量問題意識與寫作主軸,謹於本文針對「性別」面向進行著墨。
  6. 報告內容請見〈A quantum leap for gender equality: For a better future of work for all
  7. 相關評論請見〈Don’t Be Grateful That Dad Does His Share〉。提倡男性多參與家庭生活的非政府組織MenCare曾於2017年的State of the World’s Fathers」報告中提到,男性在參與家務工作與照顧孩童的時間,僅比40年前每周多6小時。依照此一發展速度,達到兩性家庭平等分工,須耗時至少75年。詳細報告內容,請見〈Men taking on 50 percent of the world’s childcare and domestic work requires global goal and immediate action, reveals State of the World’s Fathers report
  8. 本新聞案例,請見〈Woman Says She Was Fired Because Her Children Disrupted Her Work Calls
  9. 南加州大學的調查報告,請見〈COVID-19 pandemic has hit women hard, especially working mothers
  10. Lean In調查結果,請見〈Women are maxing out and burning out during COVID-19
  11. 《Nature》評論內容,請見〈Are women publishing less during the pandemic? Here’s what the data say
  12. 史丹佛大學的調查報告,請見〈Dual-Career Academic Couples
  13. 相關研究內容與評論,請見〈Academic couples, parenthood and women’s research careers〉、〈The pandemic and the female academic
  14. 聯合國新聞稿,請見〈UN supporting ‘trapped’ domestic violence victims during COVID-19 pandemic
  15. 相關報導,請見〈Sexism on the Covid-19 frontline: 'PPE is made for a 6ft 3in rugby player〉、〈Women are on the frontlines in the fight against COVID-19
  16. 相關數據來源,請見〈The page you've requested does not exist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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