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富安宮祭祀日本巡查,森川清治郎成為台人敬拜的「義愛公」

嘉義富安宮祭祀日本巡查,森川清治郎成為台人敬拜的「義愛公」
Photo Credit: 片倉佳史 / nippon.co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臺灣西部沿岸地區有尊神明叫「義愛公」,這尊神明原先是一位日籍警官。本文將介紹日治時代臺灣發生的一樁悲劇與奇蹟,帶讀者認識臺灣的「文化景觀」義愛公。

文:片倉佳史

寺廟中祭祀的日籍警官

位於嘉義縣沿岸地區的東石鄉有座廟叫富安宮,此處附近雖有台61線(西部濱海快速公路)通過,但交通依舊不便,少有旅客造訪,難免予人一種偏鄉的印象。

富安宮中祭祀著一位日籍巡查(巡查為日本警察官階名),廟的全名叫「東石副瀨富安宮」,通稱「富安宮」。這座廟是民間信仰的設施,前來參拜的民眾絡繹不絕。廟的歷史悠久,是座古廟,可追溯至1879年清領時期。

富安宮廟體頗大,現存建築竣工於2014年3月29日,堂內供奉著王爺神、媽祖等台灣常見神祇;然而其中有座神祇姿態頗為獨特,就是被稱為「義愛公」的日本巡查,森川清治郎。

筆者首次造訪這座廟是在二十多年以前,當時迷了路,東繞西找好不容易抵達寺廟,便有信徒上前搭話,告訴筆者很多故事,現在仍能清晰想起那些年長者是如何以熱情的語調,來傳頌他們從上個世代聽說的,關於森川巡查的為人。雖然這座廟幾乎沒有日本人會來造訪,廟裡仍備有以日文印刷的小冊子。

富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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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偏鄉就任的巡查

森川清治郎於1861年生於神奈川縣,本籍地為久良岐郡戶太町字戶部266番地(今橫濱市西區),推估於1897年(明治30年)來台,並於同年5月4日成為巡查,6月3日赴台南州,歷職打貓(今民雄)、大埔林(今大林)、新巷(今新港)後,於1900年(明治33年)8月來到東石鰲鼓派出所就任。

森川身高僅約155公分,身形矮小,卻留著一把濃厚的落腮鬍,看上去極具威嚴。據其獨生子森川真一所說,他「鬍子甚至長至胸口」,人們亦稱他為「鬍鬚大人」。另一方面,他為人誠實篤厚,頗受村民信賴,後文提到的李九也說:「他那樣貌簡直連鬼都要嚇跑,要是被他怒吼我大概會嚇到縮起來,但其實我從沒看過他發怒。」

當時的台灣,統治體系的末端由警察負責,警察不只維持治安,也管理衛生、傳達各種命令、執行政策等,任務相當多元。除此之外也要忙農業指導、道路整修鋪設及勞務管理、各種調查、職業訓練、收容遊民等,可說任務繁忙。

副瀨村是半農半漁的小村莊,居民大半文盲,森川深感教育的重要性,便在廟裡蓋了類似私塾的書房,自己當教師教居民讀寫與算數。

同時,該地營養狀況惡劣,疾病易於蔓延,他認為必須教導人們衛生觀念,因此若有人生病,他便會找藥物與醫生來治療,有時甚至由他自己來進行診治。

台灣西部沿岸地區鹽害劇烈,居民常說連鏟子鋤頭都會生鏽,這使人們生活相當辛苦;森川到任的那一年又剛好發生寒流與乾旱,情況更為惡劣。為了克服險峻環境,森川研究農法,自身也下田耕作,渾身沾滿泥土,與居民一同嘗試尋求解方。

關於森川的為人亦有不少傳聞流傳至今,比如有次同事邀請森川參加宴會,他回絕道:「村民如此貧窮,我又怎麼能獨享奢華?」又有次時值年尾,地主手持禮品造訪,森川便提議將禮品分發給貧窮的村民。諸如這類逸事,不勝枚舉。

如此,森川逐漸融入村落的生活。當時居民不懂日語,森川肯定也不會講台灣話,但居民似乎仍感受到他的使命感以及為人處世的方式,對他十分景仰。

森川巡查教小孩讀書寫字,並積極改善居民生活、實施衛生教育。壁畫重現往昔情景
森川巡查教小孩讀書寫字,並積極改善居民生活、實施衛生教育。壁畫重現往昔情景|Photo Credit: 片倉佳史 / nippon.com

轉折與悲劇:苦悶巡查的末路

然而過了不久,事情便迎來了轉折。1902年(明治35年),台灣特別會計法修訂,決定徵收漁業稅,連竹筏都要課稅,這個新政左右著居民的生死。

理所當然地,人們流淚前去懇求森川減輕課稅,森川受到人們請託,花了一個禮拜調查村民生活狀況後,便前往嘉義廳東石港支廳,將聚落現狀傳達給高層,要求高層減稅。

然而森川的陳情卻受到了曲解。本來收稅就是巡查任務的一環,森川此舉被認為是在批評總督府的政策,高層指責他煽動村民,對他處以訓誡處分。

這對森川而言想必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同時對熟知村裡實際情況的森川而言,要將陳情結果告知居民,肯定也相當難受。據說此時,人們從森川的神色、聲音與表情感受到無可言喻的不祥預感,因此片刻不肯離開森川身邊。

其後,1902年(明治35年)4月7日,命運迎接結局。森川來到慶福宮這間寺廟,寺中空無一人,森川為證明自己的清白,扣下了村田步槍板機,享年42歲,屍首葬於廟旁墓地。

死後依舊心繫村民:義愛公的誕生

以上便是森川巡查在台灣度過的一生。然而在他自殺後20年,有個「奇蹟」發生了。

1923年(大正12年)2月上旬,台灣南部爆發流行性腦膜炎疫情,台南一帶陷入恐慌,南至麻豆、新化,北至北港,疫情陰影也逐漸逼近副瀨村。

同年2月7日,時任保正的李九夢見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巡查。當時台灣實施「保甲制度」作為警察機關的輔助單位,這是地方行政的末端組織,「保正」便是一「保」之長。

夢中,巡查告訴李九「多注意生水、生食」,並傳授了幾個具體場所與預防措施。隔天早上李九立刻召集村民,按照夢中指示實施防疫對策。果然,病魔彷彿避開了這個聚落一般,居民倖免於難。

之後村民立刻察覺到夢中巡查便是森川,人們感激森川死後依舊眷戀愛顧著此地居民,便決定委託住在朴子的有名工匠周啓元打造神像。此時也流傳著一段軼聞:打造神像的木材曾四度斷裂,就在大家束手無策之時,森川再次託夢,神像才終於得以完成。

不久廟宇翻修,神像供奉於此,森川巡查作為神祇受到居民信仰。

森川清治郎少數照片之一,左為千代夫人,中為森川清治郎,右為長男真一
森川清治郎少數照片之一,左為千代夫人,中為森川清治郎,右為長男真一|Photo Credit: 片倉佳史 / nippon.com

綿延傳頌的巡查軼聞

富安宮祭祀著多尊神祇,其中高約40公分的義愛公身披黑斗篷、手持寶劍,身形威武嚴肅,神像雖小,卻能感受到獨特的氣場。

信徒將這尊神祇稱為「義愛公」而幾乎不用「森川清治郎」之名,這是因為靈魂神格化之後便已不是「人」而是「神」。類似的例子還有媽祖(林默娘),以及與森川同樣受到神格化的日本人杉浦茂峰(飛虎將軍,台南市安南區)。

這邊要提一下義愛公的「靈驗」。人們為什麼喜歡拜義愛公呢?據筆者採訪,有些靈驗頗貼近日常生活,像是丟失的、被偷的東西找回等等,另外一些則像是煩惱解決、難題解開、好運到來,或是旗開得勝等等,類型廣泛。

但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疾病痊癒。曾經台灣被稱為「瘴癘之地」,諸如瘧疾、鼠疫、腳氣病等等,各種疾病蔓延肆虐,然而除了大都市之外,幾乎不存在醫療設施,因此一旦染病幾乎意味著死亡。此外,也有許多疾病威脅到人們的生活,比如長期讓人民為之所苦的沙眼。附帶一提,當時平均壽命約為50歲前後,嬰幼兒死亡率也極高。

義愛公讓衛生觀念深植此地,被認為是守護人民免於疾病之苦的存在,如今則作為病魔退散的象徵,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相結合。

不只是日治時代,即便是戰後,人們面對病魔時也總是雙手合十敬拜義愛公,祈求生活平靜安寧。如今醫療技術進化、醫療制度完善,區域居民的生活也大為改善,但義愛公信仰仍深植當地,人們祈求祂保佑身體健康、現世安穩。

義愛公的分靈

義愛公是誕生於嘉義縣沿岸地區的區域信仰,但其存在卻不僅止於特定地區。據鄉土史研究家黃國哲調查,目前義愛公有九處分靈,多位於副瀨村附近的朴子市或嘉義市,但也有位於台灣中部彰化縣和美,或北部新北市新莊。

關口直美走遍台灣各地,尋訪「成為信仰對象的日本人」,發現這類寺廟祠堂共有六十多處,在這之中義愛公具有多處分靈,存在頗為顯赫。

義愛公作為「守護神」的意味濃厚,副瀨村居民移居時常常帶著義愛公分靈一同前往,為其特色。

嘉義車站後方有三處義愛公分靈。與副瀨村富安宮同名的小副瀨富安宮,原是移居者在自家神龕中祭祀義愛公,後於1966年興建寺廟,以迄於今。

另外,鄰近的富義宮位於往昔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所鋪設的製糖鐵路遺跡旁,此處與正宗的富安宮不同,僅祭祀義愛公,且常出借給生活在附近的家庭,神像分身多達30尊。

在高雄也有義愛公分靈。德安宮以航海女神媽祖為主神,宮內也祭祀義愛公。這裡的媽祖也是從鄰近副瀨村的寺廟港口宮分靈而來的。

有些小廟設在私人宅邸內。屋主李托生從小就是義愛公的信徒。當他重蓋屋子時,便設了富安宮的分靈。其後不幸罹患膀胱癌,連醫師都覺得沒救了,卻在參拜義愛公時獲得處方藥物,奇蹟似地獲救。雖然李托生於93歲離開人世,但其遺族還是每天祭拜義愛公。

北部唯一分靈位於新北市新莊區北巡聖安宮,本是1958年由副瀨村出身居民從富安宮獲得分靈,在自己家中供奉,後因為相當靈驗,消息傳遍四處,1971年便建廟祭祀。當時是國民黨一黨獨裁時代,將日本人當神明供奉的行為被當局盯上,廟方堅稱自己祭祀的是媽祖,義愛公才躲過一劫。

分靈至各地的義愛公

分靈至各地的義愛公

活在人們心中的義愛公

義愛公受到人們祭祀的現象,其背後有諸多因素。人們既景仰其溫厚篤實的為人、感謝他對聚落發展的貢獻,也懷念同甘共苦的夥伴情誼、哀憐他最終抱憾命喪黃泉。後世的人們則想要守護曾照顧祖先的偉人,這樣的意志也作用著。

就在這樣的複雜情感深植人心之際,森川巡查進入了台灣的信仰體系,持續回應人們的心願,跨越時代顯示其靈驗之處。

近幾年日本對台灣興趣愈發濃厚,據說亦有不少日本人造訪富安宮。在許多情況下,大家只關注「日本人在台灣作為神明受到景仰」這樣的現象,但此種看法未免過於片面。筆者希望能對其成為台灣這塊土地文化的一部份,融入人們生活中的意義,做進一步的思考。

前文提到的天旨堂,陽台上設有日本神社鳥居模樣的物件,牆上還貼著教育敕語。這現象反映了老人懷念日治時代的情感,以及希望能取悅身為日本人的義愛公的心情。像這樣的「神明與信徒間的距離感」也是探討台灣民情風俗時,興味盎然的一面。

最後筆者想以在嘉邑小副瀨富安宮採訪時聽到的信徒的話,作為結尾。「我們這個世代並不具體知道義愛公是什麼樣的人,但祖先曾受到義愛公守護,現在則是我們受到庇護。對我們而言,義愛公一直存在我們的心中。」

這是存在於台灣鄉村地區的一個小故事,但是義愛公跨越時空,至今活在人們心中。

參考文獻

  • 『神に祀られた警察官』(佐々木週次郎・台湾警察時報)
  • 『義愛公と童乩と地方民』(国分直一)
  • 『神に祀られた故森川清治郎』(台南州警務部・台湾警察時報)
  • 『義愛公伝~時空を超えて息づく森川清治郎』(王振榮)
  • 『台湾民間信仰における日本人神明の祭祀とその意義』(尾原仁美・國立政治大學)
  • 『義愛公信仰の成立とその分霊』(松本征儀・桜美林大学)
  • 台湾日日新報、台南新報等

作者簡介:旅居台灣的作家。1969年出生於神奈川縣。就讀早稻田大學教育系時第一次到台灣旅行。大學畢業後就職於福武書店(現在的倍樂生Benesse)。1997年開始正式在台灣生活。從此,圍繞台灣文化以及台灣與日本的關係進行寫作、攝影。創作內容涉及地理、歷史、語言、交通、溫泉、時尚等多個領域,特別對日治時期的遺跡和鐵路有很深的造詣。主要著作有《台灣日治時代遺跡》、《台灣土地・日本表情》、《台灣風景印-台湾・駅スタンプと風景印の旅》(玉山社)等。網站:台灣特搜百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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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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